第54章
    霧凇先生邊笑邊比了個手勢,示意郁寧隨便去挑選，郁寧在里面逛了一圈,最后選了一個壽山石的荔枝擺件,這件擺件通體呈紅色,柄蒂鮮紅，果實沉郁,雕工細(xì)膩不凡,頂上一枚荔枝處以巧雕雕出了一枚半褪殼的荔枝,果肉瑩白通透，一只蟬臥于荔枝葉上,瞧著十分有意思。
    郁寧選它一是因為取色十分巧妙,二是它與屋中其他法器所散發(fā)的氣場不同,它的氣場光芒是青色的,并不是妖異的青，而是透澈的青色,略帶一點金芒,給人以一些正直浩然之感?！熬瓦@件吧?！?br/>     霧凇先生唇畔笑意尚未褪去，贊道：“郁先生眼光不錯?！?br/>     “就這件,不改了？”霧凇先生接著道：“碧天閣規(guī)矩，一位有緣人只能從本店選一件法器,以后便是再有瞧中什么，也不能再買了……先生可想清楚了？且本店貨物即出，概不退換?！?br/>     郁寧一聽，心想那這碧天閣的規(guī)矩也是有趣,如果按霧凇先生的意思，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從這里買一件東西，有緣人還不要錢，那豈不是一輩子只出不進(jìn)？
    “一位客人一生只能從貴店買一件法器？”
    “沒錯。”霧凇先生頷首：“郁先生可要再挑挑？”
    別人或許想著這店十分有意思，但是郁寧不同，他開始懷疑這碧天閣是不是黑店了。于是郁寧道：“那我不要了?！?br/>     “……”
    似是怕這霧凇先生沒聽清，郁寧又重復(fù)了一遍：“那我就不要了吧。”
    “……”霧凇先生沉默了一瞬，他指著郁寧方才挑中的那件擺件道：“荔枝，又通勵志，此物于文曲星君廟中受了百年供奉，才氣貴氣俱全，選了它，若是使用得當(dāng)，可使家中學(xué)子一舉高中，功名利祿自此源源不斷，青史留名也未嘗不可，為何你又不要？”
    郁寧倒是悠然自在，他笑道：“既然貴店一人一生只能選一件，自然是要慎重一些的……我這種初出茅廬的小輩，哪里懂得好還是不好？這等機(jī)會，還是留待日后吧?！?br/>     言下之意，現(xiàn)在還不太懂，怕走眼了真正的好東西，所以才不要。
    說起來郁寧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氣場，不知它到底有何作用，聽了霧凇先生的解釋才恍然大悟，這勵志對于某些人家來說，確實是不可多得的法器，但是他……今年二十五了，按照虛歲二十六，從學(xué)校里畢業(yè)都快五六年了，他也不可能在這個時代去參加科舉，這東西對他來說自然是沒有什么用的。不過按照霧凇先生的說法，這東西怕是不缺銷路，緊俏得很。
    “你當(dāng)真不要？”霧凇先生又問。
    “當(dāng)真不要?！庇魧廃c了點頭，認(rèn)認(rèn)真真的告辭：“今日逛了半天，晚輩也有些倦了，就不叨擾先生了。”
    “……”霧凇先生咬牙切齒的說：“不收你銀子！”
    “不收銀子也不要?！?br/>     郁寧說完，翩然離去。
    “……”
    梅三先生派給郁寧的管事正在小廳里干著急，就怕這小少爺吃了什么虧，沒想到就見郁寧兩袖清風(fēng)的走了出來，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的模樣，郁寧笑瞇瞇的朝他們招了招手：“我們走吧。”
    “是，少爺?！惫苁侣榱锏恼玖似饋?，一行人出了碧天閣，順著樓梯往二樓走，管事在他身側(cè)問：“少爺沒看中什么東西？”
    “看中了，但是沒買?！庇魧庍呑哌叺溃骸八麄兗矣悬c古怪……你知道他們家嗎？”
    “倒是真沒聽聞過有這么一家碧天閣?！惫苁禄氐溃骸氨毯Ｌ烨鄻侵械碾x奇古怪的鋪子不勝枚舉，想來這也不過是其中一家罷了?！?br/>     “也是。”郁寧聽了管事的回答，就知道這里的消息怕是要去問顧國師才有答案了。
    很快幾人就在二樓尋了一個靠回廊的座位坐了，點了幾個點心與茶水，郁寧嘗了一口這里的點心，味道確實還不錯，不過卻比之前富水縣里頭余慶齋的要差上一些，他頓時就又想念起了那位張廚子的手藝來……也不知道最后那位大廚怎么樣了，改天叫人去問上一問，要是實在混得不行就把他騙來給他師傅做白案師傅，他也好趁機(jī)蹭上幾口。
    一旁有一名侍衛(wèi)前來，與管事耳語了幾句，管事與郁寧說道：“三先生已經(jīng)知道少爺在二樓小憩，讓少爺稍后，他片刻就到?！?br/>     “嗯?！庇魧帒?yīng)了一聲，他還以為他三師兄會去得更久了一些，沒想到這么快就回來了。高臺上的歌妓換了一個，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調(diào)來，調(diào)子還不錯，就是歌妓的技藝略有不錯，讓郁寧聽得直皺眉。郁寧問管事：“我們進(jìn)來時臺上的那個女子呢？”
    管事的抬頭看了臺上一眼，答道：“少爺有所不知，這碧海天青樓里的獻(xiàn)唱的大多都是自愿前來的，只要不違律法，愿意上臺，便能唱上幾曲，故而有許多歌妓唱家愿來此博一聲名，來去自由，并不設(shè)限。我們方才來的時候那歌妓許是唱久了，不愿再唱，這才換了個人?！?br/>     臺上伴奏的琴聲一轉(zhuǎn)，歌妓一時有些跟不上來，嗓子破了音，歌妓許是慌了，后半曲更不在調(diào)子上，唱完這一曲便匆匆下臺去了，又上來了一個蒙面女子，懷中抱著一把琵琶，倒也不唱，一手琵琶撥得可謂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1，動聽極了。
    管事的見他聽得專注，又低聲解釋道：“這應(yīng)該是哪位技癢又不愿露面的良家，這才遮了臉來?！?br/>     “這倒是少見。”郁寧可有可無的應(yīng)了一聲，他坐在這里原是為了等他三師兄，但他三師兄遲遲不來，他也無事可做，又不愿再去三樓四樓轉(zhuǎn)悠，也沒有大殺器手機(jī)可玩，自然只能關(guān)注著高臺上的娛樂節(jié)目了。
    這蒙面女子一曲彈完，旁若無人的下去了，沒一會兒上來了一行人，有琵琶二胡大鑼小鑼，在角落坐定，緊接著又有人懸掛起了幕布，銅鑼一響，居然來了一個粉墨登場。這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少人湊到了回廊邊上聽起戲來，管事招了招手，一個跑堂的小廝跑到了郁寧他們桌前，殷勤的問道：“客官可有吩咐？”
    管事的指了指臺上，問道：“今天是哪個班子來唱戲？”
    “是長安來的翠微班，明兒我們樓要辦鑒寶會，邀的就是他們班，今個兒是提前來熱熱場的?！毙P機(jī)靈的開始介紹起來：“這翠微班是這兩年才火起來的，雖說是新辦，但一點都不輸那些積年的老戲班子，當(dāng)家花旦是云玄大家，以前是在宮里頭唱戲的，不知為何退出來了去了翠微班，等閑不上場，我們大管事也是費(fèi)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請著了他?！?br/>     小廝正說著，高臺上曲調(diào)變得急促高昂，一個穿著粉衣的旦角兒自幕后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出來，樂曲陡然一靜，只見那旦角兒手捏拈花指，啟唇唱道：“怕流水年華春去渺，一樣心情別樣嬌……②”
    全場俱靜，那旦角兒圓潤婉轉(zhuǎn)的音調(diào)在空中回蕩，他唱完這一句，琵琶又起，似是極傷心將長袖甩出，水袖翻飛，身姿若弱柳扶風(fēng)，又抬臉?biāo)念?，眼眸?xì)挑斜飛，朱唇輕點，縱使是滿臉油彩，珠翠搖曳，顧盼之間，滿室生艷，端的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琵琶減弱，突地有人叫了一聲好！，緊接著便是雷動一般的叫好之聲，擲花如雨。在這花雨中，旦角兒渾然不覺，自顧自的接著唱了起來。
    郁寧縱然是不懂戲，卻也不免暗嘆一聲唱得好，也跟著叫了一聲好。
    小廝在旁敲邊鼓道：“這位客官，可要擲花？最低一錢銀子即有一朵藍(lán)花，五錢銀子可得黃花，一兩銀子可得粉花，還有五兩銀子的月季，十兩銀子的牡丹，您要是覺得他們唱得好，可將花擲到臺上，全作是打賞了。”
    郁寧是第一次看戲，擲花這個東西以前也沒有接觸過，覺得十分新奇，干脆的摸出十兩銀子叫小廝換了一百朵藍(lán)色紙花，小廝聽了一怔，看向了管事，管事也是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小廝就接了銀錢立刻就去換了。
    郁寧混若未覺，等藍(lán)花到了，見別人擲花他也擲一朵，等一場戲唱完了，郁寧側(cè)臉一看，旁邊還有滿滿一盤紙花還未擲出，他也未多想，趁著人還在謝場，一股腦的將盤里的紙花都擲了出去，末了還拍拍手，一臉解決了大問題的模樣。
    戲聽完了，點心也吃完了，郁寧灌了一肚子茶水，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問管事道：“師兄還不來么？”
    “先生剛剛令人傳了話來，還請少爺稍等，先生片刻就到?！?br/>     聽他這么說，知道三師兄還算沒有徹底忘記他這個小尾巴，就乖乖的坐著他三師兄來了。郁寧看了一眼外面天光，正直午飯時刻，他卻灌了一肚子的茶水點心，午飯想是吃不下了，也不知道他三師兄會不會怪罪他……Ｍ.ＸζéwéＮ.℃ōΜ
    他正想著呢，突地二樓一陣騷動，他抬眼望去，只見方才那旦角兒正在幾個戲班子的人簇?fù)硐聛砹硕?。這旦角兒在臺上遠(yuǎn)遠(yuǎn)望著都已經(jīng)是滿室生輝，近距離一看更是風(fēng)華絕代，也不是說他長得多美，頂著那一臉油墨，只要不是貌若無鹽也都能畫出個人樣兒來，而是那一身身段氣質(zhì)，蓮步輕移，行云流水而來便不由得便讓人覺得此人當(dāng)?shù)蒙巷L(fēng)華絕代四字。
    大概就是所謂的明星氣場吧？長久的被人關(guān)注、被人簇?fù)?、被人愛慕、被人欽佩而緩慢形成的那種只要他一出現(xiàn)，連星月都為之黯淡的氣場。
    那旦角兒走了幾步，幾個客人便上前搭話，郁寧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與人寒暄了幾句，又往里處走，往他這個方向而來。他想著明星也是要吃飯的，本著一個現(xiàn)代人應(yīng)有的只關(guān)注他的作品不關(guān)注他的私生活的追星素養(yǎng)，他也就默默移開了視線。
    未想到那旦角兒謝過了諸多客人的恭維，還真就停在了郁寧面前，郁寧抬眸望去，之間那旦角兒拱了拱手，含笑說：“多謝郎君方才擲花?！?br/>     作者有話要說：1：來自白居易的琵琶行
    ②：來自薛湘靈的四平調(di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