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寧和周晃進了店里頭,羅老正歪在躺椅上刷手機視頻,聽內容像是什么古玩類的科普視頻,他看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見他們進來了,羅老抬了抬眼皮子:“阿晃回來了?……小郁也來了?”
郁寧把帶來的禮品盒子放到了一旁的斗柜上,也不見外的就拆了開來把里頭的草藥包取了出來:“羅師叔,好久不見,您面色紅潤,想來身子不錯。”
羅老把手里的視頻按了暫停,眉梢露出一絲笑意,他起身和郁寧道:“行了行了,既然你們回來了,我這個老頭子就不待在前頭了……阿晃,好好招呼小郁,我這這兒你們估計也不好說話。”
周晃給郁寧丟了個眼神,三兩步走到了羅老身邊扶著他往后頭走:“師傅,我扶您。”
“你招待小郁吧。”
“沒事兒,我和郁哥誰跟誰吶?”周晃笑瞇瞇的邊走邊道:“郁哥買了前頭雷云子的草藥包,剛好幫我們掛上……我先送您到后頭歇著,剛剛劇組還來說一會兒要來借地方。”
“行吧。”羅老搖了搖頭:“一天到晚叨叨得不得安生,我看著就頭疼。”
“嗨,您就當是給劉會長面子了,免得他一天到晚為了街上的人流量把腦門子都擼禿了。”周晃道。
郁寧這頭點了點頭,把手里的香包在幾個通風的口子掛上。微涼的風往里頭一吹,淡淡的草藥香氣自香包里彌漫開來,混合著室內那些古舊的器物味道以及熏慣了的檀香氣味,形成了一種令人懷念的氣息。
郁寧這頭才收拾好,外面就有人進來,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博古齋的老板在嗎?”
“要過來拍攝是嗎?”郁寧看著對方胸前掛著的牌子和之前那位場務的牌子差不多,回道:“周少東家在后頭,一會兒就回來,你們稍等一會兒。”
“不是不是,還沒輪到。”小姑娘湊了過來,不好意思的說:“我是劇組演員的助理,外面沒有熱水了,能不能借點熱水讓我沖個藥?”
郁寧頷首:“自然可以,飲水器在那邊,您自取就可以了。”
“謝謝!”小姑娘歡天喜地的去了,郁寧還聽見她嘴里念叨著什么‘七分熱水,三分冷水,倒掉……’之類的話,郁寧聽了一茬,倒也沒在意。那小姑娘過了一道水,手里的保溫杯飄出來的一點藥香味兒,郁寧的鼻子動了動……他反正是聞不出什么鬼東西來的。
什么久病成醫,離他還遠呢!
小姑娘沖第二道的時候周晃回來了,他一進門便道:“郁哥,你買的香包怎么這么厲害,一屋子都是中藥味兒?!”
郁寧指了指蹲在飲水機旁邊的小姑娘:“別亂說,人家雷云子的香包哪是這個味道……我懷疑你被人掉包了,你肯定不是那個我認識的周晃!”
雷云子是S市的百年藥堂,每逢夏秋兩季雷云子就會出自配的藥草香包,清熱驅蟲,價格便宜,清香宜人,廣受S市人民的好評。郁寧和周晃上學那會兒學校隔壁就有一家,教室里不能點蚊香條,他們這幫子學生就非常機智的買幾個香包掛在教室里,一個能掛上半個多月,半點蚊蟲都不會有。
周晃擼了一把自己的頭發:“這不是好久沒弄了嘛……小姑娘喝藥啊?”
小姑娘泡好了藥,和郁寧說了兩聲謝出去了。郁寧抬手把周晃的頭上揉亂的兩根雜毛給摁回了頭發里:“怎么都是要上電視的人了,能不能穩重一點!萬一把你拍得帥氣得起飛,說不定真有妹子對你一見鐘情,以后對象就有著落了。”
周晃傻乎乎的看著陡然靠近的郁寧,有點結結巴巴的說:“郁哥,不是……怎么越來越gay了你?”他雙手捂胸,一臉警惕的道:“你別這樣啊!雖然你是我兄弟,但是兄弟我還沒有到大義凜然到讓兄弟爽爽的范疇里啊!我一輩子都喜歡長腿大胸的妹子!”
郁寧沒好氣的戳了他的額頭一下:“去你的,我有對象了。”
“哦哦……啥——?!郁哥你有對象了?!你什么時候找的?我怎么不知道?”周晃滿臉震驚的說:“誰?我認識嗎?什么時候帶嫂子來見見?約個飯啥的?嫂子哪里人啊?多大了?”
郁寧翻了個白眼:“就前兩天,你也算認識吧……他工作挺忙的,回頭有機會我帶給你看。”
“我認識?誰啊?”周晃問道。
郁寧剛想回答,門口又走進來一群人,有帶著擋光板的,有攝影師,浩浩蕩蕩的把不小的大堂給站的滿滿當當的:“博古齋的準備一下,我們要開拍了。”
“知道了。”周晃應了一聲,一個場務走了過來和周晃交代道:“您好,劇本相關您應該已經看過了吧?一會兒您就在一旁用雞毛撣子打掃架子就行了,我們的兩位演員會進來,您只需要轉頭看他們一眼,剩下的會有我們群演完成,這一場很快的您放心。”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穿著馬褂的老人,唇上沾了八字胡,面容和善,對著周晃和郁寧點了點頭。“——就是我了,一會兒要借貴寶地當個掌柜的。”
“行,我知道了。”周晃比了個OK的手勢,場務看了看郁寧道:“這位朋友,麻煩您一會兒躲一下,或者站到我們攝影師后面就行了,不會入鏡的。”
郁寧也跟著應了一聲,走到了攝影師后頭,干脆就貼著墻壁站著了。劇組的人員飛快的動了起來,道具師上前問了下周晃,然后就在茶幾上擺了個匕首模樣的道具,示意沒問題了。
攝影師就位,場記跑到外面去叫人了,不一會兒帶著一個鴨舌帽的導演就走了進來,先和周晃這個地主打了個招呼,然后打量起了四周的東西,他手里拿了個擴音的喇叭,叫道:“場務,那邊桌上的茶具水管子收一下,其他沒什么問題,趕緊的。”
場務連忙上去收拾,周晃恰就在一邊,這一套茶具可是羅老的心頭好,當時砸碎了一只就讓羅老心如死灰,好懸歹懸的郁寧找他師傅幫忙給修復了,要是再砸一回,周晃覺得他的皮可能就留不住了。他連忙擺了擺手,示意場務不用過來,自己拆了上面的水管,又看了看,猶嫌不足的干脆把這一套老梅的茶具收到了抽屜里,換了一套茶具上來擺著。
導演在一旁看得皺了皺眉,卻又不好說什么,這副防賊似地模樣著實有點戳人眼。只不過他也不好怎么辦,畢竟他們劇組和當地市政合作才能來人家實打實的古玩店里頭拍戲,也就默認了。
“好了準備開始,第198局,第一場,準備!”導演叫了一聲。
周晃拿著雞毛撣子側對著鏡頭撣著百寶架上的灰塵,這事兒他做得熟練,乍一看還真有那么幾分味道。
隨著場務的一記響板,場中靜了下來,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擁著穿著旗袍和貂裘的女人進了店里,剛剛那位演掌柜的群演適時的迎了上去:“哎呦,今天是什么風,怎么把少帥給吹來了!”
郁寧貓在角落里看著他們演,他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看見明星,這兩位他好像都在電視上看過,不過感覺電視里要比真人丑上不少。他似乎還看過有人在圍脖上撕逼說眼前的這位女性又胖又矮臉又寬,現在一看,實則人長得高高瘦瘦的,只不過不是那種病態的風一吹就跑的苗條,骨肉勻稱,臉也很小,在普通人中絕對是屬于鶴立雞群的樣貌了。
還真應了那一句,再丑的明星也比路人要好看得多。
兩人說了兩句話,郁寧一個走神也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么,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茶幾邊上,女的突然拿起了桌上的匕首向男的捅去。
這本來是個劇情需要的情節,郁寧卻看得眉頭一跳——那男的身上的氣場不大對,他再看向那把匕首,也來不及叫停了,他伸手隨意撿了個什么東西抬手就砸了過去。
郁寧的準頭還是可以的,只聽見叮得一聲,女明星手里的匕首被銅制的一個擺件給砸飛了出去,匕首落在地上,發出了精鐵特有的敲擊聲。
導演氣得幾乎要跳起來:“怎么回事!誰砸得東西?!”
“我砸的。”郁寧走上前幾步,撿起了地上的匕首,在手里顛了顛:“你們這個匕首是真的?雖然不知道你們打算怎么拍,一會兒搞得我們博古齋地上都是血……很晦氣的。”
“什么真的!就是個道具!”導演揮舞著手上的劇本:“這人誰啊?!場務呢!場務干什么吃的?!”
一旁的場務連忙跑上前想要拉郁寧走,郁寧握著匕首,撈了桌上一個蘋果隨手一刀下去,刀刃沒入蘋果,瞬間就將蘋果固定在了匕首上:“行吧,還你們。”
場務拿著匕首,感受著手里的份量,茫然的看著導演。
周晃皺了皺眉頭,雞毛撣子反手負于身后,道:“導演,你們拍戲用真家伙?不怕受傷嗎?我師傅很忌諱有血的,你們這樣不太好吧?”
導演在匕首插=入蘋果的時候就已經愣了,這時候很快地就反應了過來:“道具!道具出來!刀怎么回事?怎么是真家伙?!”
道具師應了一聲,硬著頭皮接過了場務手里的匕首,說:“誤會誤會,這是道具……可能是機關卡住了才插進蘋果里的。”
“你當我瞎啊?!”導演揮了揮手,神色嚴肅的道:“把場子封起來,誰也不準走……道具你要是老實交代我們還接著拍,你要是不老實,我就只好報警了。”
“不是,導演我冤啊,這真是個道具啊!”道具師把蘋果上的匕首拔了出來,伸手就往刀刃上抹:“你看這是假……啊——!”
隨著道具師一聲驚叫,他手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迅速的漫了出來。他不敢置信的說:“怎么可能?!我明明就是拿的道具啊——報警,導演報警!有人偷換道具!”
道具匕首換成了真匕首,那就是在蓄意謀殺啊!
郁寧、周晃還有導演看著地上的血點子都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頭。郁寧是為了那幾點血點子的煞氣而感到不悅,周晃是因為不好清理而覺得不開心,導演都是因為手上出現了事故,要報警絕對會影響到拍攝,如果被判定為蓄意謀殺,他們的劇組就要暫停拍攝。
拍電視劇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輕松,演員的費用,租篷子的費用,場內工作人員的工資,每一天都是一筆巨額的支出,如果暫停,那這本電視劇能不能好好拍完都是個問題。
突然那個女明星說:“應該就是一場誤會,怎么會是故意的呢?誰想不開在這種地方做手腳啊!道具師是拿錯了道具吧?趕緊把真道具拿過來我們接著拍。”
“道具師手上受傷了,把道具找出來就趕緊去醫院吧,我看著挺嚴重的,估計要縫兩針。”她接著道。
隨著她的話一出,場內的氣氛瞬間從冷凝轉化為了熱絡:“對對,就是意外而已,就是拿錯了道具,總要失誤的,導演別生氣,我們接著拍!”
“沒錯,報什么警!就是道具師疏忽了而已!”
“接著拍!接著拍!”
“我沒事,接著拍吧。”驚魂未定的男主角穩了穩自己的聲線,道。有了他這個受害者類似于諒解的話,那就一下子就失去了追究下去的意義。
導演的臉色松動了一瞬間,他看向了道具師,道具師此時面色煞白,低聲說:“……是我拿錯了道具,不用報警,我現在就去拿道具……”
郁寧從桌子上摸了個桔子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周晃,一半自己剝著吃,邊道:“道具師最好現在就去包扎一下,先把血給止住,你手上傷到血管了。”M.XζéwéN.℃ōΜ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道具師應了一聲,捂著手和身邊的人二道具交代道:“去把道具給找出來……我先去醫院了。”
郁寧點了點頭,塞了一瓣桔子進了嘴里:“有點酸……”
周晃也剝了個一瓣兒塞進嘴里,他愁眉苦臉的說:“完了完了,師傅看見了肯定要罵我。”
“他們應該會負責收拾的。”郁寧答道,話音未落,導演已經走到了他兩旁邊,說:“對不住,道具失誤了一下,在我們這一行里忙起來也是常有的事情,兩位不要介意,我們會負責打掃的。”
“那就行。”周晃點了點頭,見導演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問道:“還有事嗎?”
導演神色復雜的看著郁寧,點頭道謝:“多謝這位朋友,回頭我給您發個紅包!……今天的事情真的是意外,還望兩位朋友不要宣揚出去,否則對我們劇組的名聲不好。”
“好,我們知道了。”兩人應道。
很快的就有人把地上的血跡給打掃干凈了,郁寧回到了墻角邊上,新的道具匕首放在了桌子上,而且試過了,這一次絕對是道具。隨著導演的一聲高呼,場記打板,他們又拍了起來。
剛剛還滿臉冷汗的男女主角此時仿佛沒事兒人一般演了起來。
郁寧在心下搖頭,剛剛那個道具師算是完了——雖然有人調換了他的道具,但是一是他沒有檢查出來,差點釀成命案,二是劇組這個情況看樣子并不打算追查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的錯處全部歸咎到這個道具師身上,這位道具師的工作生涯基本算是完了。
畢竟誰敢請一個出過事故的道具師?
此時畫面中已經進行到了女明星拿著匕首捅了男明星的肩膀,兩人抱在一起,還一副你儂我儂至死不悔的表情。正在此時,導演大喊了一聲卡:“過了!”
場中眾人瞬間松散了下來,男女主角各自禮貌的松開了手,解除了連體嬰的狀態。如導演所言,撤走的時候場務過來悄悄遞給了周晃和郁寧一人一個紅包,郁寧拿手指捏了捏,里頭還挺厚。
周晃比了個‘1’的手勢:“至少是這個數。”
郁寧走到一旁把剛剛扔到砸女主匕首后滾到角落里去的銅制擺件給擺回了原位,搖了搖頭說:“剛剛應該不是道具師的問題,道具師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
周晃這方面倒是比郁寧看得開:“那也沒辦法,他們拖不起,這個就看導演的良心了。”
郁寧猶豫著搖了搖頭:“那個男主角……應該還會倒霉。人家不會只針對他這么一次,真匕首捅人一個不好是真的會死人的,就是不死按照剛剛女主角扎下去的角度,那條胳膊怎么也該廢了。”
“這樣的深仇大恨,不是一次沒得手就能解決的。”
周晃咋舌道:“郁哥,你怎么知道的?”
“看氣場,剛剛那個導演和男主角身上氣場都不怎么好,男主角八成要進醫院。”郁寧說道。
“……那我們要不要提示一下導演和那個男主角啊?”
“沒用,他們不會查的。”郁寧道:“剛剛那樣的情況的都沒有報警,說明這一支劇對他們來說很重要,不能停機。”
“那豈不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周晃搖頭說:“這也太慘了……還好我當年沒有想不開進娛樂圈,這都是什么跟什么。”兩人坐在客廳里聊了一會兒,外面眼見著也拍得差不多了,郁寧也就起身告辭打算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撿到什么漏。
周晃一聽,干脆也跟著起身打算跟著郁寧一道逛逛去——他現在可以算是這里的地頭蛇了,他知道有幾個隱秘的店鋪里東西還不錯,打算略略盡一下地主之誼,待郁寧去逛逛。
郁寧自然不會拒絕,兩人剛出了門子,外頭不遠處正拍到最后一幕,少帥被人圍攻槍殺,隔壁的窗口還蹲了個狙擊手演員,一旁架著攝影機。
周晃一看這個場景就直皺眉:“郁哥,不然我們還是提醒一下他們吧……萬一真的出了事兒,我得膈應死。”
“還是算了吧。”郁寧聳了聳肩:“回頭還指不定被人當江湖騙子。”
“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嘛!”周晃說完就跑到了導演那頭:“讓讓——讓讓——!”
導演那頭是個人堆,有些人認出他是博古齋的少東家,也不敢阻攔就讓他進到了導演身邊。導演此刻正聚精會神的看著錄像機中的畫面,不想卻被周晃一把抓住了袖子:“導演,我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導演看見來人是周晃,硬生生的壓下喉間的怒氣問道。
周晃也沒多和他廢話,道:“今天這劇本你最好就別拍了,回去把道具都仔仔細細檢查一遍吧!”周晃指著屋子頂上的狙擊手:“誰知道他的子彈是真是假?真要出人命死在我家門口那得多糟心啊!”
“你不要危言聳聽,我們公司二十幾年來只出過這么一次事故!”
郁寧也跟著擠了進來,淡淡的道:“好了,阿晃我們走吧。”
導演的嘴角微微向下,顯示他極度不悅的情緒:“多謝你們提示,不過剛剛就是個意外,不會再出問題的——子彈這方面我們請了專家的,不會出任何問題。”
周晃扯了扯郁寧,滿眼都是‘媽耶我不要看人家死在我家門口!’的意思,郁寧被他盯得無法,抬眼看向了狙擊手,一道無形的氣流脫離了他周圍的氣場,向屋頂的狙擊手飛撲而去。
趴在屋檐上的狙擊手不知道被哪里冒出來的一道風糊了眼睛,因為要拍戲,□□的保險已經被打開了,他手指一動,只聽見一聲槍響,然而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導演看了他們一眼,揚聲問:“怎么了,狙擊手?”
“沒事,被糊了一下一下眼睛,手滑了。”狙擊手大聲大道。
導演滿意的看了一眼郁寧他們:“這下你們滿意了吧?”
郁寧沒說話,又是一道氣流彈飛了出去,狙擊手的只覺得一陣大力扣在了他的食指上,就像是被什么人按著食指往下扣一般,下一秒槍聲響起,男女主角的車玻璃就被打了個粉碎。
場內一片寂靜,只有眾人急促的呼吸聲。
導演雙目赤紅,大喊道:“怎么回事!狙擊手!出什么狀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