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壽靈縣向南，翻過兩座山，三十余里的地處，有一小縣城，名曰安城。</br> 安城有一古碼頭，至今已有百年歷史，依然繁榮，渡口停泊的大船小船，每日不下數(shù)十，端是熱鬧。</br> 今日碼頭上尤其熱鬧，因著停泊了一艘官船，有朝廷水師護(hù)航，到因此引來好些商船也在此停泊，若是路上能借一借官船的春風(fēng)，于這些商船來講可是天大的好事，光‘過路費(fèi)’就不知能省下多少。</br> 碼頭對面的慈幼院內(nèi)，十幾個從四五歲到十一二歲的孩子正圍著一口大鍋。</br> 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香氣鉆出院子，引得外頭無數(shù)行人連連側(cè)目。</br> 一群小孩子瞪著眼睛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話，一邊狂流口水，對著大鍋蠢蠢欲動。</br> 這些孩子都是沒有父母親族的孤兒，從小到大鮮少有這般活潑的時候。</br> 顧湘笑盈盈拿勺子從鍋里撈出一大塊鹵好的排骨，色澤飽滿，湯汁粘稠，菜刀一閃，干脆利落地剁了下去，隨著刀身斬斷肉筋，肉皮輕輕彈動起來，在氤氳的蒸汽下輕顫。</br> 咕嘟！</br> 顧湘笑了笑，切好的肉拿刀一抄，連肉待汁澆淋在半干的米飯上，熱氣轟地飛起，香味彌散。</br> 小孩子們的口水更是泛濫成災(zāi)。</br> 顧湘笑著把碗勺遞過去，小娃娃啊嗚一下，吞了一整勺的米和肉，肉在唇齒間被咬斷，化作汁水涌入喉嚨……</br> “好香啊。”</br> 外頭行人不覺駐足，探頭張望，小孩子們大口大口咬著肉，汁水沾滿嘴唇，臉頰上染出滿足的紅潤的小模樣，真是讓人看一眼就餓得不行了。</br> 顧湘招招手，讓幾個娃娃把準(zhǔn)備好的小竹筒拿過來，一個竹筒內(nèi)放上一片葦子葉，舀出大塊的肉排連同肉汁一倒，順手放在竹籃內(nèi)，又在旁邊碼放了巴掌大的芝麻餅。</br> “去吧。回來給你們加餐飯。”</br> ……</br> 風(fēng)細(xì)細(xì)地吹，落葉翩翩飛，伴著河邊偶爾響起的號子聲，雷氏的神色間略帶幾分憂愁。</br> 劉星緊緊地跟在嫂子身后，嘴里念叨個不停：“嫂子你真不能再去喝那些亂七八糟的苦藥湯子了，我哥都發(fā)了好幾天邪火，弟弟可頂不住。”</br> 他哥每次生氣，都避著嫂子，卻老把他當(dāng)出氣筒。m.</br> 哎，當(dāng)人弟弟的，難！</br> 雷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她已經(jīng)四十一歲了。聽說有年過五婦，還要老蚌生珠，誕下麟兒……那她有希望嗎？</br> “夫人，愿您吉祥如意。”</br> 雷氏一愣，低頭就見自己已經(jīng)排到了位置，看了看只到她腰高的小女娃，心里頓時一軟，伸手接過竹筒和芝麻餅。</br> 身邊的侍女連忙遞上銀錢。</br> 劉景也從善如流地跟著買了一筒。</br> 剛拿到了東西，后面就有人催促：“快些，到我了，到我了。”</br> 雷氏不由自主地向旁邊走了幾步，回頭才驚覺，一眨眼的工夫，慈幼院前面的長隊(duì)居然彎彎曲曲地蔓延到街尾去。</br> 她眨了眨眼，眼見小女娃殷切地看著她，小聲地，頗有幾分得意地道：“您趁熱嘗，特別好。”</br> 孩子可真可愛啊。</br> 不忍心拒絕女娃娃的好意，雷氏伸手打開竹筒，瞬間，香味撲面而至，雷氏眨眨眼，微微低頭，就看到里面大塊的，色澤頗為誘人的大塊豬肉。</br> 自從年歲過了三十五，她惜福養(yǎng)生，茹素多，葷腥是許久不曾碰，這些日子更是胃口不佳，來買吃食，只是為了慈幼院罷了，但此刻，看著滾熱的湯汁里微微顫顫的肉，她竟忽然有了食欲。</br> 雷氏拿起簡陋的竹筷，夾起一塊肉輕輕咬下，身形登時頓住，肉塊兒入口即化，汁水在舌尖上滾動，濃厚的香味好似瞬間就打動了已經(jīng)僵硬的味蕾。</br>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br> 那時候，她做繡活做了足足兩月，賺來錢給子明買了筆墨，路過肉鋪?zhàn)訉?shí)在忍不住，買了一小塊豬肉回家，小心翼翼地做了，捧去給子明。</br> 子明卻是舍不得吃，一口一口地喂給她，自己只肯喝上一點(diǎn)湯汁。</br> 那時候的肉，似乎也是這般香甜。</br> 是從何時起，她心中時懷焦慮，常常徹夜難眠？</br> 她又是從什么時候，已是同子明無話可說，兩人只能相顧無言？</br> 雷氏的眼睛隱隱泛紅，嘆了口氣，抹去眼角的淚珠，大口大口地吃起肉來。</br> 待她回過神，抬頭就見她那小叔子手里還捏著竹筒，拼命往嘴里塞肉，人已經(jīng)又飛奔到后面排起隊(duì)來，不禁失笑：“這孩子！”</br> 一竹筒，三四塊拇指肚大小的肉，配上一只芝麻餅，作價八文。</br> 價格自然是不算很低，可用料足，芝麻餅烤得也是酥脆噴香，但凡吃上幾口，就沒人會認(rèn)為不值。</br> 這買賣賺了錢更是用作慈幼院的開銷，安城雖小，背靠碼頭卻并不窮，富貴人家家家戶戶每年都去佛寺，道觀捐銀子，此時買肉吃，也是做善事，食客們心里自有一股滿足感，更何況這肉的滋味那么好，大家便越發(fā)不覺得貴。</br> 幾乎眨眼間竹筒就賣了個干凈，買不到的食客們聞著那香味，竟越發(fā)饞，十分之不甘心。</br> 至于買到的，面對別人垂涎欲滴的眼神，頓時感覺自己好似不是買了吃食，反而是占了極大的便宜，心里極是熨帖。</br> 顧湘漫不經(jīng)意地抬頭看了看，正好對上雷氏充滿溫柔憐愛的眼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劉景。</br> 雷氏每到一地，遇見知名的道觀和寺廟便要去祭拜一番，若是碰見慈幼院，更是必會登門。</br> 顧湘等人腳程不慢，早到了幾日，見官船未至，便干脆在慈幼院落腳，慈幼院是以前安城的大戶集資辦的，這兩年天災(zāi)連連，生意也難做，慈幼院的資金便有些短缺。</br> 這幫孩子們平日里經(jīng)常去賣個果子露，炊餅一類賺一定用度，顧湘見他們個個都很懂事，不由做起老本行，到把一直未能真正成型的飲食生意做了起來。</br> 生意好到她簡直要忘了正事。</br> 不過好在是見到了雷氏和劉星。</br> 從這兩個人身上入手，要盡快找機(jī)會見到劉晃才成。</br> 老狗他們也該按計劃行動起來了。</br> 既劉景向往江湖，那就給他一個足以引動他所有好奇心的，瑰麗的江湖故事好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