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子歸
日日盼君歸。
血洗不夜天,傳言夷陵老祖魏無羨以一人之力,屠殺當夜誓師大會在場三千名修士,更是拿出陰虎符讓他實力大增。
而事實是,魏無羨拿出陰虎符扔出去,引得眾人紛紛爭奪,大部分人是為了搶奪陰虎符各世家死傷無數(shù)。
還有灼華仙子隕落一事也有人議論紛紛。
有人說是灼華仙子對夷陵老祖情深,來不夜天找魏無羨,沒想到被魏無羨操控的兇尸殺死了。
也有人說灼華仙子被夷陵老祖操控,以身擋住了想要刺殺他的一名修士,導致灼華仙子隕落。
人云亦云,在眾人的眼中,魏無羨就是一個辜負了灼華仙子的邪魔歪道,就算你灼華仙子死了,他也不會有影響。
可誰能想到,那晚最絕望心痛的,就是他們口中的邪魔歪道。
絕望到,要跳崖去陪他的姑娘。
魏無羨依稀記得,那天是七夕,是他與鹿栩栩成親的日子。
那天,他告訴她,等他回來,他們就成親,他要娶他的栩栩回家。他的姑娘笑著說,會穿著嫁衣等他回來娶她回家。
可最后,他沒有回去,她再也回不來,他們倆再也沒有回家。
他想,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天。即便歲月靜好時,他也無法忘記那血淋淋的場面,那已然崩潰的全世界。
“栩栩!”
魏無羨被噩夢嚇醒了,他喘著氣,冷汗直冒。
他又夢見鹿栩栩了,他的栩栩,他的整個世界曾經(jīng)就死在他的懷里,鮮血的顏色浸濕鹿栩栩艷麗灼華的錦紗嫁衣,那般鮮紅的血刺痛他的眼。
那一幕仿佛永遠都是他的夢魘。
魏無羨神智清醒后,看了看自己身處的地方,是有些熟悉的風格。
偶然一瞥他看到床頭的天燈,忽然想起這是好多年前藍氏聽學時,他和鹿栩栩做來送給了藍忘機。
那這,是姑蘇藍氏?
“吱呀?!遍_門的聲音響起,只見藍忘機推門而入,一如既往的雅正,連白色的衣服都一塵不染。
“藍湛?”魏無羨看到藍忘機才確定這里真的是姑蘇藍氏云深不知處,“這...是你的房間?”
“嗯?!彼{忘機回道。
“沒想到,我還活著!”魏無羨感慨著,夢做得太久,都忘記了自己已經(jīng)被獻舍了。
藍忘機說:“當年你掉落懸崖,江澄不相信你已經(jīng)......他堅持下去看,卻只見森森白骨?!?br />
所以,他們都沒想過魏無羨會回來,本來以為魏無羨會奪舍,但魏無羨不會做出那樣的事的。
即使明白魏無羨不會回來,可鹿栩栩一直堅持著等他。
魏無羨詢問藍忘機:“那你有沒有去看過?”
藍忘機說:“三年后我去看過?!?br />
“為何是三年后?”魏無羨追問。
藍忘機手指微微顫抖,并沒有回答,有些事情他不會說,也不必說。
魏無羨見藍忘機不回答,似自嘲一聲說:“這十六年來我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處,藍湛信不信?”
藍忘機立刻表示自己相信。
可魏無羨苦笑,質疑藍忘機當年并不相信他,藍忘機低頭不語。
“栩栩呢?”魏無羨起身穿好鞋子,拿起一旁的面具帶上。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后山?!彼{忘機看了魏無羨一眼,還是說出鹿栩栩的位置。
鹿栩栩在云深不知處住了十一年,藍忘機很了解她一天的行蹤,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鹿栩栩了。
魏無羨正要打開門,手停在門把上愣了一下,繼而又問道:“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他無法想象,復活的鹿栩栩知道他身隕后是怎樣的絕望,那大概就像鹿栩栩曾經(jīng)死在他懷里,是同等的崩潰與絕望。
“不好?!彼{忘機看著魏無羨的背影說道。
藍忘機不會撒謊,他更不會讓魏無羨有一絲一毫的慶幸,覺得鹿栩栩過得還好,他要讓魏無羨知道鹿栩栩為了他吃盡了苦頭。
而鹿栩栩的這些年也只能用不好兩字來形容,她的苦痛與絕望不能單單用詞語描繪出來。
這些年,鹿栩栩表面上看起來是無事,但只有藍忘機知道,鹿栩栩每晚都會拿著魏無羨的清心鈴躲在房內哭泣。
鹿栩栩已經(jīng)算很堅強了,因為她要堅強活著等魏無羨回來,即使她知道這根本不可能。
藍忘機的喉口翻滾一下,開口道:“魏嬰,她過得,很不好?!?br />
魏無羨的身形晃了下,緊緊抓住門把的手骨節(jié)微起,青筋暴起。
就算藍忘機不說,他也該明白的。
那個姑娘那么愛他,為他做了那么事,做了那么多難以抉擇的決定,而她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堅定著陪在他身邊。
他不欠任何人,唯一虧欠的只有鹿栩栩,而欠下的都是無法償還的。
魏無羨獨自一人走出靜室,看著和當初聽學時毫無差別的云深不知處,心里是微微苦澀。
這里有魏無羨很多的回憶,當初他就是在這遇見了鹿栩栩,當初也在這里被罰了很多次,身邊還有很多的好友,那時候還經(jīng)常和江澄斗嘴,江厭離一直對他維護有加。
想起了很多曾經(jīng)的畫面,魏無羨臉上浮現(xiàn)出笑容。
魏無羨來到后山找鹿栩栩,看見鹿栩栩坐在那,呆呆的盯著手中的清心鈴。
“栩栩。”魏無羨心中一陣絞痛,輕聲喊道。
鹿栩栩的名字像是甜膩的糖,又像是苦辣的酸,是遙遠的年歲,又是近在咫尺的再次相見。
她手中拿著的是曾經(jīng)他送給她的清心鈴,沒想到,她將清心鈴保存的那么好。
可是,她送的星鈴已在十六年前,隨著他墜入深淵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叫著自己的名字,鹿栩栩猛的抬起頭,接著又失落得垂下頭,苦笑了一下。
這十三年來,她總是如此,耳邊總是會響起魏無羨的聲音,還總是看見魏無羨的幻影。
在鹿栩栩腦海中,昨天就像是一場夢,就好像魏無羨還沒回來一樣。
她不敢相信,怕到頭來,和從前一樣都是一場空。
手里攢著清心鈴,大拇指細細摩挲著精致的紋路,能寄托她思念的,也只有這清心鈴了。
就在鹿栩栩繼續(xù)發(fā)呆時,又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自己。
“栩栩...”那聲音夾雜著無盡的思念和悔恨,既虛幻又真實。
鹿栩栩轉頭向旁邊發(fā)聲處看去,只見一個帶著面具,身著玄衣,頭系紅色發(fā)帶的男人站在那。
即使他帶著面具,鹿栩栩也知道他是魏無羨,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魏無羨了。全世界都有可能認錯他,唯獨她不會認錯。
魏無羨站在陽光灑落的地方,陽光照耀在他身上,就像曾經(jīng)那個開朗恣意的翩翩少年郎。
鹿栩栩站起身,緩步走過去站立在魏無羨面前,眼眶微紅緊緊注視著眼前的少年郎,手臂緩緩輕抬,雙手觸碰著魏無羨的臉側細細摩挲著,感受到的是真實的溫熱。
鹿栩栩含著淚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喉中酸澀著哽咽著說:“你終于回來了?!?br />
你終于回來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我多怕你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明明知道你回來的希望微薄,卻還是每天都在期盼著,即便遙遙無期,我也在等下去。
日日盼君歸,教人想斷腸。
我年年日日,都盼著你歸來,花開了又謝,不留片刻痕跡。
魏無羨眼中也忍不住起了霧,他伸手輕柔撫去鹿栩栩臉上流出的淚水,啞著聲說:“我回來了?!?br />
我回來了。
再也不走了。
以后,我會陪在你身邊,一輩子。
“小鹿姐姐?!彼{景儀來找鹿栩栩,卻沒想到看見‘莫玄羽’這個死瘋子居然在摸鹿栩栩,鹿栩栩可是他心里除含光君之外最尊敬的人,也是最喜歡的姐姐。
看到‘莫玄羽’如此褻瀆鹿栩栩,藍景儀一陣氣憤,揚起他的大嗓門吼著:“你個死瘋子怎么在摸小鹿姐姐,我告訴你,小鹿姐姐不是你可以染指的人,你離她遠點!”
藍景儀跑過去使勁將魏無羨扯開,雙手張開擋在鹿栩栩面前,不讓魏無羨有靠過來的可能性。
湊近一看,還看見鹿栩栩眼角泛紅,淚眼朦朧,一時間更氣憤,拔出劍指著魏無羨說:“你居然還把小鹿姐姐惹哭了,我今天就要趕你離開這!”
“我可記得你們藍家可是禁止斗毆的,你想犯禁嗎?!”魏無羨見藍景儀這個小屁孩大吼大叫跑過來擋在他和鹿栩栩之間,又拿劍比著自己,感嘆著藍氏居然還有這樣的親傳子弟,簡直可以跟當年的自己媲美。
“景儀。”鹿栩栩看著藍景儀如此護著自己,也不生氣他用力推了魏無羨,她拉著藍景儀抬起的拿劍的手,解釋道,“他沒有欺負我,他于我而言,是很久沒見故人,所以我有些激動罷了?!?br />
“他怎么可能是小鹿姐姐的故人呢?他可是莫玄羽???”藍景儀將劍收回劍鞘里,不解道。
鹿栩栩笑著點了點藍景儀的額頭,說:“連我的話都不相信嗎?”
藍景儀從小就很調皮,經(jīng)常因為違反家規(guī)而被罰抄家規(guī),他誰的話都不聽,卻很聽鹿栩栩的話。
藍景儀把鹿栩栩當做自己的親人一樣,小時候鹿栩栩保護他教導他,他長大了自然就應該保護鹿栩栩,所以,誰也不能欺負染指鹿栩栩。
“小鹿姐姐的話我當然聽呀!”雖然委屈鹿栩栩居然護著‘莫玄羽’,但藍景儀還是會聽鹿栩栩的話的。
“我就知道景儀最聽話了,你來找我,有事嗎?”鹿栩栩問。
藍景儀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急切著說:“藍先生在冥室招靈失控了,含光君也在里面抑制那劍靈,可那劍靈戾氣太重,所以思追叫我過來喊你?!?br />
鹿栩栩想起之前莫家莊的那個沾有陰虎符之氣的劍靈,皺了下眉,和藍景儀魏無羨慌忙趕去了冥室。
幾人剛到冥室,就看見藍思追被打了出來。
“思追!”鹿栩栩驚呼一聲,忙過去扶起藍思追,詢問著,“怎么樣?”
“我沒事小鹿姐姐,只是那劍靈太過厲害,含光君在里面許久了也沒能抑制住,而我們的門生都進不去。”藍思追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看著冥室一臉憂愁和擔心。
鹿栩栩正要進去幫忙,卻被魏無羨一把拉住,她回頭看向魏無羨。
“這種事交給我吧?!蔽簾o羨說道,他不希望鹿栩栩受一點兒傷,這劍靈戾氣太重,居然還有陰虎符的氣息,還是他來解決比較好。
魏無羨讀著符咒想要打開冥室的大門,后面的藍景儀一臉嫌棄不滿,嘲笑著魏無羨的不自量力:“藍氏的冥室之門可不是你想開就能開的!”
藍景儀話音剛落,冥室的門就被打開了。
眾人皆是愣愣看著魏無羨走進冥室,被光速打臉的藍景儀吃驚得長大嘴巴,結結巴巴道:“他...他...他怎么......”
大概是沒想到‘莫玄羽’還有這能耐吧,畢竟在他們年輕一輩中,都知道‘莫玄羽’沒有靈力。
鹿栩栩輕聲笑了一下,她抬了抬藍景儀的下巴,說道:“好啦,他進去,大家就不用擔心那劍靈了。”
“小鹿姐姐就這么相信那個死瘋子???”藍景儀對鹿栩栩如此相信‘莫玄羽’的態(tài)度有些驚訝,雖然剛剛那一下‘莫玄羽’確實有點小厲害,但嘴里還是不想承認。
“景儀,不可無禮,莫前輩是真的厲害,別忘了之前在莫家莊大梵山莫前輩都救過我們。”藍思追恪守藍氏家規(guī),非常有禮,也是打心里佩服魏無羨。
“思追,連你都向著他?!?br />
“我只是就事論事?!?br />
鹿栩栩看著兩小孩斗嘴,笑笑沒有說話,回頭望著冥室,將手中的清心鈴握緊。
這無關于相不相信魏無羨,而是她知道魏無羨有這個本事,被所有人不認可的本事。
劍靈被控制住了,可藍啟仁因此受了傷。晚上,眾人都圍著藍啟仁,藍啟仁不管是施針還是丹藥都無效,大家都猜測是夷陵老祖奪舍重現(xiàn)江湖了,藍忘機命令眾人不許多嘴,并且讓眾人回去休息。
“陰虎符早在多年前就被阿羨毀掉了,可劍靈卻沾染了陰虎符的氣息,我覺得不一定是陰虎符,說不定是有人找到了陰鐵重新復制了一個陰虎符?!甭硅蜩驅λ{忘機說道。
“薛洋有可能是復制的人?!彼{忘機分析道。
鹿栩栩點頭,接著又說:“不管如何,這個人應該都是沖著阿羨來的,最近發(fā)生的事都太過于巧合,我認為那個人應該是想利用阿羨來做些什么事?!?br />
“......”藍忘機沉默不語,左手背在背后捏緊了拳頭。
他已經(jīng)感覺到了鹿栩栩的不一樣,自從魏無羨回來后,她心情變好了,張口閉嘴都是魏無羨的名字。
藍忘機隱藏自己不安的情緒,說:“他回來了,你以后怎么辦?”
藍忘機知道鹿栩栩不可能一輩子都住在這,她可以以來療傷的名義留在這,但永遠不可能以藍二夫人的名義留下來。
他陪了鹿栩栩這么多年,沒有透露過自己的心意,也沒有打破兩人之間的友誼,他怕鹿栩栩為難,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也知道在鹿栩栩心里魏無羨有多重要。
本來就想這樣子,陪在她身邊就足夠了,但魏無羨回來了,鹿栩栩身旁的位置也不需要有他。
鹿栩栩沒想到藍忘機會如此問,這么多年,藍忘機從來都沒有說過魏無羨三個字,怕她難過傷心。
他問靈多年,把阿苑帶回藍家,被罰了戒鞭,烙下了和她一樣的太陽紋,為她做了太多太多的事。
這么重的情,她還不起,也無力償還。
她怕傷害藍忘機,但這么多年她也算在傷害他,與其長痛不如短痛。
“世人從來就容不下阿羨,所以他回來的消息不能告訴任何人,等劍靈的事情調查清楚,我會跟他一起回亂葬崗。”如此說道,也算是告訴藍忘機一個答案。
藍忘機這么多年以來,懷揣著隱藏的愛意以及無盡的小心翼翼,以為只要他努力,鹿栩栩總會忘記魏無羨,可一顆滾燙的真心和相伴的這十一年終究抵不過魏無羨回來的這幾天。
鹿栩栩垂下眸轉身離去,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就被藍忘機拉住了手腕。
藍忘機想說些什么,但張開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所有的念想都哽在了喉里,最后藍忘機還是慢慢放開了鹿栩栩的手腕。
如果你不記得魏無羨,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鹿栩栩算是落荒而逃,剛出門,就看見藍思追和魏無羨正在說著什么,這一幕讓鹿栩栩好像看見了從前在亂葬崗的畫面。
那時候,魏無羨總會逗著阿苑玩,不富裕但很快樂。
亂葬崗早在十六年前就被圍剿,當時她救下的溫情及溫氏所有人都不在了,溫寧也不知所蹤,還好阿苑還活著,活得好好的。
等鹿栩栩緩過神來,藍思追已經(jīng)走了,魏無羨在遠處朝她揮著手。
鹿栩栩走過去問:“你和思追在說什么?”
“這小孩以為是自己的錯招來了劍靈,我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所有基本功都很扎實,不愧是藍氏教導的孩子啊!”魏無羨感嘆著藍思追的聰慧。
“他從小就跟著我和阿湛,什么都是我和阿湛親自教導,自然是最棒的。”鹿栩栩看見藍思追能成才也是很高興,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你呆在藍家有多久啊?”魏無羨有些吃味,畢竟鹿栩栩在藍氏會跟藍忘機天天見面朝夕相處,雖然藍忘機是他的知己,但對于愛情魏無羨是不會講情面的。
鹿栩栩細細算了一下,說:“大概有十一年多了吧。”
“你為什么會留在藍氏啊?”魏無羨問道。
“......”鹿栩栩知道魏無羨有多敏感,說不清楚的話他就會深究下去,她說道,“復活之后我的身體不太好,剛好藍氏的冷泉可以抑制住。”
聽到這話,魏無羨有些著急問道:“那你現(xiàn)在身體怎么樣?怎么身體就好了?”
“只是身體有些虛弱罷了,阿羨你不用擔心?!甭硅蜩蚧氐?。
見魏無羨沒有再問下去,鹿栩栩隱隱松了口氣。
有些苦有些痛,她一個人承受知曉便可,她實在不希望魏無羨知道,不愿魏無羨自責,他倆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那些往事與苦痛就該隨著時間消逝才對。
鹿栩栩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脈搏,那里感受不到任何靈力的存在。
她無法用靈力,以后魏無羨肯定會知道的,到那時,她該如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