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寫道:“我親愛的羅佳,我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跟你通信了,我因此很痛苦,有時夜里想得睡也睡不著。但是你一定不會責怪我這種不得已的緘默的。你知道,我是多么疼你啊;你是我們的,是我的,也是杜尼雅的唯一的親人;你是我們的一切,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的指靠。當我知道你因為沒有錢維持生活,已經有幾個月不能上大學去念書,你的教書工作和其他收入也都失掉了的時候,我難過得簡直心如刀割!靠每年一百二十盧布養老金,我能幫助你什么呢?四個月前,我寄給你的十五盧布,你也知道,還是我以這筆養老金作抵押,向我們這兒的一個商人阿法那西·伊凡諾維奇·瓦赫魯欣借來的。他是個好人,跟你父親還是朋友呢。但是我已經把領養老金的權利轉讓給他了,我應當等待債務還清,而這筆債務現在剛償還,所以我一直沒有能夠寄錢給你。可是現在,謝天謝地,看來我又能寄些錢給你了,而且我們現在甚至可以夸口說,我們的運氣好轉了,所以我急于要把情況告訴你。第一,你可想得到,親愛的羅佳,你妹妹跟我住在一起已經有一個半月了,而且從今以后我們再也不分離。感謝上帝,她的苦頭算吃完了,讓我一樁樁地講給你聽,讓你知道,事情是怎樣發生的,我們為什么一直瞞著你。兩個月前,我接到了你的來信,說有人告訴你,杜尼雅在斯維德里加依洛夫先生家里受盡凌辱,要我把事實真相告訴你——那時候我能寫信告訴你嗎?要是我如實地告訴你,你也許會拋棄一切,哪怕徒步也會趕回家來的,因為你的性格和感情我都知道,你是不肯讓你妹妹受人欺侮的。我自己也一點兒沒有辦法,我能做什么呢?那時我自己也不明真相。最尷尬的是,杜涅奇卡去年受聘到他家里去當家庭教師,預支了一百盧布,講定從每月薪水內扣還,而在借款未還清前,不得離職。她預支這筆錢(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的寶貝,羅佳),主要是為了寄給你六十盧布,那時,你那么迫切地需要那筆錢,我們是在去年寄給你那筆錢的。那時我們瞞著你,信上說,這筆錢是杜涅奇卡從前的積蓄,但并不是這么回事,現在我如實地告訴你吧,因為現在情況忽然按照上帝的意志好轉了,并且也要讓你知道,杜尼雅多么愛你,她有一顆非常善良的心。斯維德里加依洛夫先生開頭對她的確很粗暴,同桌吃飯時常常出言不遜,嘲笑她……但我不愿把這些令人痛恨的事一一細說,既然這一切現在都已經過去了,何必讓你氣惱。我說得簡單些,盡管斯維德里加依洛夫先生的太太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和家里其他的人都待她很好,但杜涅奇卡還是很痛苦,特別是當斯維德里加依洛夫在巴克斯[15]的掌握之中的時候,這是他從前在團里的一個根深蒂固的癖好。后來怎樣呢?你簡直不能相信,這個狂妄自大的人早已轉著杜尼雅的念頭,但他常常把這個邪念掩藏在粗暴無禮的行為中和對她的鄙薄中。也許他自己也感到害臊了,并且害怕起來,因為他想起自己已經有了一大把年紀,又是一家之主,還轉這種邪念,因而不由地恨起杜尼雅來了。但他所以舉止粗暴和冷嘲熱諷,也許只是因為想不讓別人知道真相。可是他終于按捺不住了,竟然不顧廉恥,斗膽向杜尼雅公然求婚,答應給她買各種東西,并且還可以丟下一切,帶她到別處鄉下去,或者甚至到國外去。她的苦楚你是可以想象的!不能立刻辭職,這不僅僅是由于借了錢的緣故,而且還得想到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她可能突然發生疑竇,因而引起一場家庭糾紛。而這對于杜涅奇卡也是很丟臉的事;這樣的事必定要發生。這里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原因,所以杜尼雅在六個星期以前絕對沒有希望離開這個可怕的家庭。當然,你是了解杜尼雅的,你知道她多么聰慧,性格多么堅強。杜涅奇卡忍耐心很強,甚至在最難堪的場合,她也如此寬宏大量,極力忍讓。在寫給我的信上,這些事情她甚至只字不提,免得我煩惱,雖然我們經常通信。結局是意想不到的:瑪爾法·彼得羅夫娜無意中偷聽到了自己丈夫在花園里懇求杜涅奇卡的話,有了誤會。她什么都怪杜尼雅,認為她是禍根。于是可怕的事情就在花園里發生了:瑪爾法·彼得羅夫娜甚至動手打了杜尼雅,任何解釋都不愿聽,并且吵鬧了整整一個鐘頭。末了,她吩咐用一輛普通的農民大車立刻把杜尼雅送回城里,送到我這里來。她所有東西都被亂丟在大車上,內衣啦、衣服啦都沒有包好,也沒有疊好。這當兒又下著傾盆大雨,杜尼雅受盡凌辱,只得跟一個鄉下人坐在沒篷的大車上,足足走了十七里路。現在你想想看,那時我怎樣回答你兩個月前寫來的信呢,我能寫些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不敢如實地告訴你,因為你會很痛苦的,會感到傷心和氣憤的,而且你有什么辦法呢?也許你還會毀掉自己,而且杜涅奇卡也不讓我寫信告訴你;當時我心里很痛苦,我哪有心思在信里寫些瑣瑣碎碎的事情。在我們這個小城里,這件事沸沸揚揚地足足談論了一個月,甚至弄到這樣的地步:我跟杜尼雅都不能上教堂去,因為大家都交頭接耳,用輕視的目光打量我們,甚至還當著我們的面高聲談論。所有熟人都避開了我們,大家都不向我們點頭打招呼了。我確實知道,有幾個商店里的伙計和小公務員想用下流的手段侮辱我們,在我們房子的大門上涂了柏油,因此房東要我們搬家。這一切都是瑪爾法·彼得羅夫娜搗的鬼,她竟然挨家挨戶去責罵杜尼雅,百般詆毀她。我們這個城里的人,她都認識,這一個月當中她時常進城來;因為她有點兒愛說廢話,又喜歡談自己家里的事,特別喜歡逢人便訴說自己丈夫的壞處,這種脾氣很不好,所以不多久她不但把事情傳遍了全城,而且傳揚到了縣里。我氣得病倒了,但是杜涅奇卡比我堅強。可惜你沒有能夠看到,她怎樣忍受著一切誹謗,還安慰和鼓勵我!她是個天使!上帝憐憫了我們,我們的苦難的日子終于結束了:斯維德里加依洛夫先生良心發現,懊悔了,大概對杜尼雅發慈悲了,他向瑪爾法·彼得羅夫娜提出了充分而確鑿的證據,證明杜尼雅是無辜的。這是一封信,這封信還是杜尼雅在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在花園里遇見他們以前迫不得已寫給他的,拒絕他堅決要求的當面解釋和秘密相會。這封信,在杜尼雅離開后,還保存在斯維德里加依洛夫的手里。在這封信里,她非常激烈地、極其憤慨地痛斥他對瑪爾法·彼得羅夫娜的卑鄙行徑,并警告說,他是個父親和一家之主,還要讓一個已經沒有幸福可言的無力自衛的少女遭受痛苦和不幸,簡直是卑鄙無恥。總而言之,親愛的羅佳,這封信寫得這么高尚和令人感動,我念信的時候,不禁痛哭起來。如今我念這封信,也不能不潸然淚下。此外,用人們也終于提出證據來為杜尼雅表白,他們所見所聞要比斯維德里加依洛夫先生本人所想象的豐富得多,這是不足為奇的。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大吃一驚,她向我們坦白地說:‘我又痛苦極了,’但她完全相信杜尼雅的清白無辜。第二天,這是個星期日,她一徑來到大教堂,噙著眼淚跪在圣母面前祈禱,求圣母賜給她力量去忍受這種新的考驗和盡她的責任。后來,她走出大教堂,誰也不去找,一徑來到我們這兒,把情況向我們和盤托出,痛哭流涕,懊悔異常,擁抱杜尼雅,懇求她饒恕。那天早晨,她從我們這兒走出,毫不耽擱,走遍全城所有人家,流著淚,到處述說杜尼雅的無辜以及她的情感和行為的高尚,對杜尼雅極盡阿諛之能事。這還不夠,她又把杜尼雅親筆寫給斯維德里加依洛夫的信讓大家看,并大聲地念給大家聽,甚至還讓人抄錄(我覺得這未免過分)。她這樣一連幾天跑遍了城里所有人家,有些人因為讓別人占了先,表示不滿,于是排定了次序,所以每家都早就有人等著她,而且大家都知道,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將在何時何地念這封信,然而每次念信的時候,那些已經按著次序在自己家里和在別的熟人那兒聽了幾遍的人又都跑來。我覺得大可不必這樣做;可是瑪爾法·彼得羅夫娜就是這樣的脾氣。她至少完全恢復了杜尼雅的名譽。在這件事情上全部可恥行為的責任都被推到她丈夫這個罪魁禍首的身上,使他蒙受了洗不清的恥辱,我甚至因此對他起了憐憫之心;加于這個狂妄的人的罪名未免太重了。有幾家立刻來聘請杜尼雅去教書,可是她都謝絕了。大家忽然對她非常尊敬。這一切大大地促成了一個意外的機緣,可以說,由于這個機緣,我們的整個命運現在正在轉變。你要知道,親愛的羅佳,有個未婚的男子來向杜尼雅求婚,她已經同意了,所以我也盡快地告訴你這個喜訊。雖然這件事沒有同你商量就做了,但你大概不會生我和你妹妹的氣的,因為你從事情的經過中可以看出,我們不可能等待或拖延到我們接到你的回信后才作決定。而你在外地也不可能作出正確的判斷。事情是這樣:他,彼得·彼得羅維奇·盧仁,就是大力促成這門婚事的瑪爾法·彼得羅夫娜的一個遠親,已經是個七等文官,開頭他通過她表示愿意跟我們認識,他受到了我們殷勤的招待,同我們一起喝咖啡,可是第二天他送來了一封信,在信里很有禮貌地提出求婚,并要求我們速賜佳音。他是個能干的人,工作很忙,現在就要趕到彼得堡去,所以對于他每分鐘時間都是寶貴的。不用說,我們開頭很詫異,因為這件事發生得太快,而且太突然。那天我們一同考慮了一整天,拿不定主意。他是個可靠而富有的人,在兩個地方供職,手頭已經有很多錢。不錯,他已經四十五歲,但他風流倜儻,還能討女人的喜歡,而且他又是個很穩重的體面人物,只是有點兒嚴峻,好像很自負。但這也許只是第一眼的印象。我要提醒你,親愛的羅佳,你們不久就要見面了,往后你在彼得堡跟他相見時,如果你乍一看,覺得他有什么缺點,那你切勿過于匆忙地遽下判斷,你是有這個脾氣的。我說這話是提醒你,雖然我相信,他會給你一個很好的印象。而且要了解一個人,你得仔細地、慢慢地來進行,才不致犯錯誤和抱成見,要不然,以后要改正錯誤和消除成見就困難了。從許多方面看來,彼得·彼得羅維奇至少是個很可尊敬的人。他頭一次上我們家來,就對我們說,他是個實事求是的人,在許多方面,如他自己所形容的,也具有‘我們最新的一代的信念’,同時又是一切偏見的敵人。他還說了許多話,因為他好像有點兒愛虛榮,并且很喜歡人家聽他說話,但這算不上缺點。不用說,我不大懂,可是杜尼雅對我說,他雖然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很有才能,脾氣似乎也很好。羅佳,你妹妹的性格,你是知道的。這個姑娘堅強、懂事、有耐性、能忍讓,但她也有顆熾熱的心,這點我是非常了解的。不用說,雙方還談不上有什么深摯的愛情,可是杜尼雅不但是個聰慧的女子,而且也是個品德高尚的人,像個天使,把丈夫的幸福看作是自己的責任,同樣地,他也會關心她的幸福。對于這點,現在我們沒有充分理由加以懷疑,雖然應該承認,事情做得稍微匆促點兒。而且他是個很細心的人,當然,他會看到,杜涅奇卡跟他結婚后的生活過得越快樂,他自己婚后的幸福也就越有保障。至于性格上的某些差別、某些舊習慣,甚至思想上的某些分歧(這就是最幸福的夫婦之間也是不可避免的),杜涅奇卡告訴我說,這些事情她有把握,不必擔憂,只要以后的關系是真誠的、互相尊重的,她有什么事情不可忍讓呢。比方,開頭我覺得他好像很粗暴;但也許這是由于他是個性格直爽的人,他一定是個這樣的人。譬如,他第二次上我們家來,這時候他的求婚已經被接受了,他在談話中提到,從前,還沒有認識杜尼雅的時候,曾經決意要討一個老實的、沒有陪嫁的姑娘,他一定要討一個出身貧寒的姑娘;因為,如他所說的,丈夫不應該蒙妻子的恩惠,如果妻子把丈夫當作恩人,那會好得多。我要補充一句,他說的這些話比我所寫的更婉轉更懇切,因為他的原話我記不得了,我只記住了大意,而且他的這些話絕不是預先想好的,顯然是在他談得起勁的時候隨便說說的。所以后來他甚至竭力加以糾正,并且把話說得很婉轉;但我還是覺得這好像有點兒粗魯,后來我對杜尼雅也這樣說過。可是杜尼雅甚至不耐煩地回答我說,‘言語還不是行為’,話當然是對的。杜涅奇卡在決定婚事前,一夜沒有睡。她以為我已經睡著了,從床上爬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走了一夜;末了,她跪在圣像面前狂熱地祈禱了很久,到早晨才告訴我,說她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