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鬼之節鬼門開。</br>
神鬼之說,雖不可盡信,但也不可不信,尤其是學涉各種術法的人,當他們本身就掌握著和自然力不相匹配的力量,對這種說法,也就不得不有所敬畏。</br>
一天的學習結束,陌香與唐唐乘出租車來到七里弄,在北京城殘存道家氣息最濃的地方參拜了道觀,祈福求安心。</br>
“陌香,”唐唐笑盈盈的看著他,“你對這兒很有好感哦?”</br>
“嗯。”陌香點了點頭,“我雖不是道家中人,師傅師兄卻都是的,雖然……,看著也親近一些。”</br>
陌香的過往,是兩個人心中的都暫時不想去想的結,一時間,俱都靜默。</br>
從巷弄里拐出來,譚氏中醫館就在眼前。</br>
陌香微微一笑,他知道唐希言和譚夏之間,因了一個雪暖,一直不對盤,化解不開。不過既然唐希言并不在,他對譚夏倒頗有好感,便對唐唐道,“我們進去看看吧。”</br>
唐唐不置可否,隨陌香進門,見古香古色的中醫館中,一個長發古袍的人坐在有些年代的靠椅上,閉目養神。</br>
縱然她心系陌香,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景象,很養眼。</br>
“譚大夫,”她笑笑道,“你這兒這樣門可羅雀,你平日里是怎么度日的?”</br>
“唔,”譚夏睜開了眼睛,悠然用手扣著椅背,道,“豈不聞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何況,”他詭譎一笑,“誰說我是靠中醫賺錢了?”</br>
“難得兩位臨門,怎么,哪位身上有什么病么?”</br>
陌香看著他,若有所思。唐唐聽了這話,卻不悅道,“沒有病,就不能來看看么?”</br>
“自然可以。”譚夏抿唇,仔細看了看唐唐的面容,卻道,“只是我看,唐小姐病的不輕啊。”</br>
“胡說八道。”唐唐惱道,“希言說你是蒙古大夫,還真的不假。哪有像你這樣,硬說有病,賺人黑心錢的?”</br>
“所謂疾病,又如何是世人常說的何處不舒服能夠囊括的。”譚夏沒有生氣,面容嚴肅道,“我看你中堂發黑,面相昭示,近日之內,有血光之災,兇險異常啊。”</br>
“呵呵。”唐唐笑了一笑,“你中醫大夫不當,改當神棍么?阿陌,”她拉了拉陌香的衣袖,想說,我們走。卻見陌香微微簇起了眉,極為認真道,“若如此,可有化解之道?”</br>
譚夏望了望他們,忽然悠閑下來,向靠椅背一靠,雙手枕在腦后,悠悠道,“何須什么化解,你不就是她的化解?”</br>
“唐丫頭,”他笑咪咪的道,“你要記得,你身邊這個人,就是你今生的貴人,你往后若有什么三災九難,只需賴著他就對了。包管你逢兇化吉,遇難呈祥。”</br>
“油嘴滑舌。”唐唐聽的臉兒有些紅,不過倒也不惱了。</br>
“那個譚夏,說的不是真的吧?”回家的路上,她左右想著譚夏血光之災的斷語,腳步漸漸有些重。</br>
“我只知道,譚夏不是普通人。”在道家之人群居的七里弄居住,他能嫻熟的解尸毒,他在雪兒離開他的生命軌道后,還能夠記得它,樁樁件件,哪件像是普通人了?他撫摸著唐唐的青絲,笑笑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無論如何,我總是拼命護你安好就是。”</br>
“嗯。”唐唐乖順的點了點頭,芳心涌出明亮的喜悅。有了陌香這句話,她便覺得,無論前途多么兇險,總能安全度過,于是將憂愁一掃而空。</br>
不是不喜歡平安喜樂,而是,若只有經過驚濤駭浪才能和你在一起。我寧愿選擇前途多舛。</br>
品香坊里依舊和樂,除了秦絹。唐唐瞧著小丫頭憔悴的樣子,和雪暖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憂慮,覺得美味的飯菜也變的澀嘴起來。</br>
秦絹實在支撐不住,歇的早,睡在柔軟的床上,尚能聽見二樓陽臺上二哥和唐唐的輕輕私語,屬于情人的甜蜜,一刀一刀,凌遲著她的心。</br>
陽臺上,唐唐剛剛沐浴過,頭發沒有全干,也就沒有扎起來,梳順了,披在腦后。夜色里,臉龐弧度柔和,依在陌香肩上,陌香微覺不妥,想不著痕跡的避開,但唐唐哪里依他,糾纏了一陣子,陌香也就無奈放棄,聽唐唐吃吃的笑,問道,“笑什么?”</br>
“沒有。”唐唐捋了捋頭發,答道。</br>
她知道陌香的為人品性,所以一股腦的將一腔愛意投到這個男人身上。她知道,因為宿命牽起的因緣,她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可是,他愛不愛她,她沒有把握。只能花了一切的功夫,走進他的生活,要他熟悉她,慢慢的,學會愛她。</br>
她花了那么久,那么久,到如今,總算見了些成效。陌香的骨子里有千年前封建時代的保守,若不是心里親近,是不會親昵嬉戲的。最初的時候,她謹守分寸,不敢過分將愛意表達,不敢,抱一抱他,怕惹他厭了自己。到如今,她終于可以得他允許,依在他肩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花了多少心力。</br>
雖然,他不曾與她說愛。</br>
他的默許,表示塔一定程度的承認,她懂得。唐唐想,她愛了他一年,終于得到了大半的他。至于剩下的那一小半,她總有辦法,一一擒來。</br>
唐唐依在他肩上看著夜空,慢慢道,“鬼節之夜,鬼魂狂歡。我雖然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鬼魂,但每年的這兩個極陰日,有無數的魂靈出現,在天地間游蕩,倒是真的。”</br>
“哦?”陌香淡淡問道,“你看見了?”</br>
“嗯。”唐唐笑笑點頭,“你別忘了,我可是絡家嫡系女巫啊?”</br>
她本想拐得心上人贊譽一句,卻不料陌香嘆了一聲,“可惜。”</br>
“可惜我少年時只對武之一道有興趣,雖隨在師傅師兄身邊,卻不曾研習道術。空入寶山,一無所獲。否則,如今眼見你有血難,卻空無著手之處。”</br>
“不要這么說,”唐唐見不得人說陌香的不好,哪怕是他自己。樂觀道,“武術也很好啊。天地間雖有各種術法存在,但畢竟不是大流。現在,人們可不時興什么妖魔鬼怪哦。只要我好好的按巫書大人的記載修煉,旁門鬼道能奈我何?”她豪情壯志的說完,忽然驚疑道,“咦,怎么那些魂靈都往品香坊來了?”</br>
“還說什么精煉術法呢,”陌香無奈道,“唐唐,你要知道,絡氏的木系術法,雖是各門各派一直高深莫測的一支,但其他門派也有它們的道理。我猜,你父母就有涉獵其他。”</br>
“怎么說?”唐唐狐疑道。</br>
“我第一次來到品香坊就發覺,你父母選擇這個地方建造這座品香坊,不是沒有原因的。”陌香指著品香坊后院豢養唐家各種植株的地方,“那里是難得的金木水火土五行集聚之處,若在上面的建筑依術法之理而為,操縱得宜,就可以形成一個歸墟。”</br>
“歸墟?”唐唐悚然動容。</br>
陌香不急著回答她的疑問,反而指向虛空道,“你能否像上次在公墓中那樣,讓我看見它們?”</br>
唐唐點點頭,吟唱咒語,伸手撫過陌香的眼簾。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連希姆草的辛辣味道。</br>
“你看,我說吧。我終于可以不依靠精油施展術法了,厲害吧?”她洋洋得意道。</br>
陌香點點頭,這一年,這個丫頭當真花了好多心力吧。他慢慢度睜開眼,看見滿天遍地淡淡的綠色的光點。</br>
這些魂靈,它們生前也許是領導,也許是平民,他們也許是病死,也許是車禍,也許音容宛在,也許血肉模糊,但死后,魂靈都是一個模樣,仿佛是漫天遍地的螢火蟲,形狀并不可怖,換一種心情去看,也許,很美麗。它們從四面八方而來,漸漸在品香坊上方匯成一股光流,沉入品香坊,在陌香剛剛指點的地方,消失不見。</br>
“魅影朝生暮死,彭祖八百春秋。”陌香淡淡道,“死后進入歸墟,一切化為虛無。絡家在歸墟上種植植株,以魂靈為養料,才能千百年如一日的生長,用于術法,分外靈性。縱然有人知道歸墟的秘密,也不敢覬覦。”</br>
“因為,在歸墟中,除了絡家的術法,各種術法都會失去效力。而在那個地方,若是敗給了絡家人,他們要承受的后果,就是將魂靈獻給歸墟,永世化為虛無。”</br>
“嘩,”唐唐咋舌半響,終于能發出聲音。</br>
“可是,”她忽然提高了聲音,不滿道,“我才是絡家后代,為什么我家的事,我不知道,你卻知道的這么清楚。”</br>
陌香撲哧一笑,“因為,這雖是絡家的秘密,但歸墟的建造,卻是從道家衍化而來的。所以大概沒有記載在絡家代代相傳的巫書中。確切的說,是我師傅和絡云師叔共同參詳出來的。我雖然不學道法,可是師傅和師叔研究這個的時候,我正在身邊,所以聽說了這些。”</br>
“唐唐,”陌香一斂神情,正色道,“我今晚和你說這些,是因為聽了譚夏的話,心神有些不寧。我總覺得,關于你的血光之災,應該和你們學校那個姓墨的老師相關。而他之所以大模大樣的出現在你的身邊,卻不直接對付你。大概就是忌憚歸墟的力量。你要記得,當他的攻勢發起,無論發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待在品香坊,不要離開。”</br>
“這是你父母為你打造的堡壘。因為,歸墟是所有術法之人的葬身之地,卻是絡家人的力量之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