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其芳怕被人瞧見生疑,忙將鐲子和帕子揣進袖中,暗想道:“戴得起赤金鴛鴦鐲,想來是有頭臉人家的女眷,若是如此理應(yīng)嚴(yán)行守禮才是,怎會有私會男子之舉?我若貿(mào)貿(mào)然赴約,惹出風(fēng)波事端也辱沒了自己的名聲。”故強壓了好奇,走到窗邊條案上取玻璃糕吃,一抬頭的功夫,忽見有個丫頭從窗邊匆匆走過去,看形容舉止竟和怡人相仿。吳其芳心中一動道:“莫非這鐲子是婉妹妹給我的?她一時間有什么梯己話兒跟我說,故差個小丫頭送了鐲子給我。”想到此處心中不由一蕩,但細細想來又覺得不像,可人已坐立不住,佯裝小解,悄悄溜了出去。
待到院子側(cè)門處,只見是一道穿堂,吳其芳剛向前邁了兩步,便聽有人輕聲喚道:“芳哥哥。”吳其芳猛回身一看,只見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正站在穿堂門后頭,生得娟秀白凈,頭上珠環(huán)翠繞,身穿一襲淺洋紅縷金牡丹刺繡褙子,顯見是富貴人家的小姐。吳其芳一時怔住,梅燕雙已走上前來,兩眼在吳其芳臉上一掃,粉面含羞,垂了頭聲音細細道:“芳哥哥,你……你來了……”
吳其芳雖與梅燕雙曾有一面之緣,但時日一長哪里還放在心上,故而遲疑道:“你,你是……”
梅燕雙見此情形便知吳其芳已不記得她了,心登時一沉,臉上勉強擠了笑容道:“我乃梅通判之女,喚作燕雙,與芳哥哥曾經(jīng)見過面。”
吳其芳立即正容,作揖施禮道:“原是姻親,是我失禮了。”
梅燕雙此番頭一遭與吳其芳說話兒,再瞧吳其芳俊美挺拔、風(fēng)雅翩翩,心里早已癡了幾分,手腳都微微抖了起來,強自鎮(zhèn)定下來,笑道:“芳哥哥是貴人多忘事,咱們是在棲霞山下見過……”一面說一面悄悄用眼睛看過來,想問吳其芳可曾撿著當(dāng)日她故意掉落的荷包,但又害羞得緊,眼神在吳其芳臉上轉(zhuǎn)了一轉(zhuǎn),見吳其芳抬起眼看她又慌忙躲開,心中又歡喜又慌亂,小鹿一般亂跳。
吳其芳素來聰敏,見了此景心里早已明白了□□分了,不由啼笑皆非,暗道:“不過才見過一次,對我人品性情一概不知,我連她是誰都記不清了,她心里便揣了這個念想,女孩子家家,這般作態(tài)也太輕浮了些。況她算不得風(fēng)華絕代的美人,言談舉止不過爾爾,父親又只是個通判,怎就料定我必然會中意她了?”心中對梅燕雙不由起了兩分輕視之意,但又不能失了禮數(shù),想了片刻,便將金鐲和帕子從袖中取出,遞上前道:“這物件怕是姑娘的,如今完璧歸趙,還請姑娘收好。”
梅燕雙紅著臉將鐲子收了,卻不接帕子,將吳其芳的手輕輕一推,聲音如蚊聲吶吶道:“這帕子留給芳哥哥累了擦汗用罷。”說完裝著看別處,但眼卻偷偷向吳其芳溜過去,偏巧吳其芳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對,梅燕雙羞得滿面通紅,忙將臉背了過去。
吳其芳愈發(fā)覺得可笑,心中也愈發(fā)不耐煩起來,仍將帕子遞上來道:“帕子還是請姑娘收好,女孩兒家的貼身物件不好隨隨便便送給男人,未免損了姑娘的聲譽。如今天色也暗了,你我孤男寡女未免有私相授受之嫌,雖然都是親戚,但也需記得男女大防。”說到后來語氣竟凌厲起來。
梅燕雙頓時一呆,滿腔的柔情蜜意登時灰了一半。她私底下偷偷看多了才子佳人的話本故事,一心以為與吳其芳相會定然如話本子里寫的一般,兩情相悅、互訴衷腸,誰想反鬧得自己沒臉,登時便有些掛不住。吳其芳亦覺得自己適才說的話有些重了,不免傷了姻親之情,便輕咳了一聲道:“我剛在屋里被人灌了兩口黃湯,若有沖撞之處,望妹妹萬萬不要惱我才是。”說著又將帕子遞了過去。
梅燕雙聽他不再稱自己“姑娘”,改叫了“妹妹”,言語間又有挽回之意,心中竟然又活絡(luò)起來,有些癡癡呆呆的,不知不覺伸了手將帕子接了。吳其芳道:“方才與表弟約了一同吃酒,如此便告辭了。”說完再也不理梅燕雙,頭也不回的走了。待回到前廳,歸位坐下,想起此事只覺荒謬絕倫,搖頭輕笑了兩聲,冷不防梅書達湊上前,胳膊肘撞撞他胳膊,滿臉壞笑道:“我看你面帶桃花之色,方才又偷偷溜出去,定是風(fēng)花雪月去幽會佳人了罷?”
吳其芳笑罵道:“滾一邊去,吃了幾杯酒就口沒遮攔,這滿屋滿院的男人,哪有什么佳人。”
梅書達輕聲笑道:“那方才在拱門墻根后頭的人是誰?”
吳其芳瞥了他一眼道:“誰知道你捉了誰的奸?我方才因吃多了酒,到穿堂站了一會子,醒了酒氣就回來了。”想到梅燕雙方才之舉,又道:“依我看,這府上從上到下都不干凈,你撞見了什么臟事兒也尋常。”
梅書達聽完此話變了臉色,拉了吳其芳胳膊道:“你方才當(dāng)真沒到墻根后頭去?”
吳其芳道:“當(dāng)真沒有。”又奇道:“你撞見什么了?莫非有什么人與我長得像?”
梅書達立刻笑嘻嘻道:“倒也沒什么,許是什么丫鬟小廝的胡鬧罷。”說完將話頭扯開,給吳其芳斟酒,扭頭便將臉沉了下來,心中驚疑不定道:“若不是表兄,那我方才撞見的跟姐姐說話兒的男人是誰?”再坐立不住,起身便往外走,因走得太快,出門便和一個人迎面撞了個滿懷,口中忙道:“對不住……”一抬頭,見撞著的人濃眉大眼,五官端嚴(yán),正是楊晟之。
楊晟之一怔,隨即臉上掛了笑道:“不妨,仕達兄慢些走。”
梅書達對楊家人已是厭惡透了,唯看得起楊晟之,便點頭一笑往前走,走了幾步忽覺得不對,扭頭又看過來,看了幾眼,終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原來梅海泉走時眾人前呼后擁出去相送,楊晟之回來時怡人趁著旁人不備,將簪子塞到楊晟之手上扭頭便走。誰想楊晟之拿了簪子跟在后頭,直追到通往內(nèi)宅的拱門處,恰碰見婉玉站在門后等怡人,楊晟之頓時大喜,直走了兩步上前道:“婉妹妹。”
婉玉見到楊晟之登時吃了一驚,往后連退了兩步方才穩(wěn)了心神道:“簪子已給你了,你還過來做什么?”
楊晟之聽了此話心里好似被針刺了一般,臉上仍笑道:“我已好幾個月未見到妹妹了,有些唐突,妹妹別惱我才是。”說著去看婉玉,道:“你看著瘦了些了……”怡人素來乖覺,見狀便悄悄退下去把風(fēng)。
兩人一時無話。
婉玉垂了頭,半晌道:“晟哥哥,你素來是個聰明人,如今梅楊兩府如何你心里清楚,我年紀(jì)漸漸大了,晟哥哥也入朝為官,你我二人實在不該再相見了。”
楊晟之皺了眉道:“莫非你爹娘已給你訂了親了?”頓了頓道:“可是吳其芳?”
婉玉暗道:“他怎知娘親的意思?莫非是為這個才故意在爹爹面前壓芳哥兒一頭的?”心下嘆息,口中道:“無論訂了誰,爹娘也萬萬不會再將我許配楊家……晟哥哥,你待我的心我知曉,你所做我也銘記于心,若是日后但凡我能為你的事盡一點綿薄之力,我必將義不容辭。”
楊晟之明白婉玉所言皆是實情,心里一陣酸疼,臉上勉強笑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你一個姑娘家也未見得能幫我什么。”說完又將簪子遞過去道:“這簪子你還是收著罷,送出去的物件萬沒有再收回之理。”
婉玉低頭無言,正在遲疑間,只聽怡人高聲道:“二爺,姑娘沒什么事,不過是煩悶了出來走走……”
婉玉一驚,此時楊晟之已執(zhí)起婉玉的手,將簪子往她手中一塞,低聲道:“你日后多多保重。”說罷便轉(zhuǎn)身走了。
原來這梅書達在屋中與一眾王孫公子劃拳取樂,多吃了兩杯酒,待酒勁上來,太陽穴突突跳得難受,便到外頭醒醒精神,不知不覺便越走越遠,影影幢幢看見婉玉和一個男人說話,想走上前看看卻被怡人攔了,他知婉玉養(yǎng)在深閨,不認(rèn)識外男,相熟的也只有吳其芳一人而已,適才他在屋中也未瞧見吳其芳,便在心里認(rèn)定這二人悄悄在此處相會,便沒再理睬,只一徑偷笑。誰想婉玉竟未同吳其芳在一處。梅書達再去拱門處看,自然一無所獲,不在話下。
且說這一場婚事畢了,人人均添了幾樁心思。第二日,董氏對梅海洲說:“雙兒和回兒年歲也都大了,該說個婆家,昨兒來了不少公子才俊,我都一一試探打聽過了,選了幾個出來。羅知府家的三公子今年十七歲,十四歲上就考取了秀才功名,今年鄉(xiāng)試未中,卻也不讓家里出錢捐官,還要再考,是個頗有骨氣的,我微微露了意思,羅家似乎也并未推拒,還夸了那兩個丫頭幾句。”
梅海洲歪靠在美人榻上捻著須道:“羅家心氣兒高著呢,連營繕清吏司之女都不入眼,更何況咱們。”頓了頓,忽直起身對董氏道:“昨兒個我倒瞧楊家的三公子楊晟之是個極有出息的,舉止頗有風(fēng)范,言談措辭也極敏捷,儀表堂堂的。他是被皇上欽點的庶吉士,如今便已跟我一樣是五品了,三年后定貴不可言,仕途無量,若是女兒嫁了他……”
董氏細眉一擰,將手里的茶碗“咣當(dāng)”一聲放在小幾子上道:“不成!我堅決不能答應(yīng),楊家什么人家?即便是頂個皇商的名頭也到底是一介販夫商人,楊晟之還是個小老婆生養(yǎng)的,出身到底差了,任憑他再如何出人頭地,也改不了他的根兒,怎配得起咱們女兒。”
梅海洲向來懼內(nèi),見董氏惱了便從美人榻穿鞋下來,坐到董氏身旁,陪笑道:“夫人莫急,我不過是才起這個念頭罷了,你是沒見,昨兒個那楊晟之跟堂兄說得那一席話,句句刺到要害上,我聽了都捏一把汗,他見堂兄怒了,竟也面不改色,末了還能將說辭圓回來。等堂兄走了,我還特地與他攀談了一陣,說話言之有物又通眼色,是個厲害的角兒。”
董氏冷笑道:“任憑他是文曲星下凡也不成,聽人背地里他家老大還害死你侄女,我怎能讓女兒到這種人家里去。”
梅海洲哂道:“那不過是你們婦人間嚼舌頭胡亂傳的罷了,就算有兩分真也能傳成十二分,我倒是聽聞柳家要將嫡女嫁給楊家大公子當(dāng)填房,若真如你說如此不堪,柳織造怎會將自己女兒嫁過去受罪。”又堆起笑臉道:“夫人你想想看,楊家財富在金陵城中也算首屈一指了,有家中幫襯使錢,楊晟之何事不成。他如今差就差在出身上,若非如此,我還怕他瞧不上咱們家門第。楊家這陣子緊趕著巴結(jié)梅家,送禮都送到我這兒來,若是我跟楊崢提了這親事,只怕他也答應(yīng)。”
董氏低頭不語。梅海洲殷勤奉茶道:“夫人想想看,羅家的公子即便是官宦人家出身,大老婆生養(yǎng)的,但到底只是個秀才,即便三年后中了舉,會試也不一定能中,日后做官也未必有好缺兒輪上,比不得楊晟之已是五品朝廷命官了。庶吉士號稱‘儲相’,堂兄當(dāng)日便入選翰林院庶吉士,后位極人臣。”
這一番話說得董氏頗為心動,將茶碗接到手中,想了一回道:“若真如老爺所言,那楊晟之也是極難得的了,回頭我去見上一見,再跟人旁敲側(cè)擊打聽打聽,若是個上等品格那也就罷了。”
梅海洲道:“這自然不錯。咱們先將雙姐兒的婚事訂了,再慢慢給回姐兒物色。”
董氏連連點頭,第二日便命人備轎到楊府上做客,待見了楊晟之,真真兒應(yīng)了一句俗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董氏見楊晟之氣度沉穩(wěn)凝練,一表人才,原本嫌棄他庶出的心思也煙消云散,一徑兒夸贊,直讓柳夫人心中犯堵,不在話下。
待董氏回府,便將梅燕雙、梅燕回二人喚到跟前,對梅燕雙笑吟吟道:“好孩子,爹娘給你尋了門好親,楊府三公子楊晟之,人品脾性都是極好的,你算有福了。”
這一番話好似一盆冰水兜頭潑下,梅燕雙登時便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