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樓周一的清晨，照例是最忙碌卻又最無精打采。用樊勝美的話來說，一想到此后一連要上五天班，真是想死的心都有。然而今早邱瑩瑩是最忙碌而快樂的，她今天有三筆訂單需要發(fā)貨，這三筆訂單非同尋常，是她一步一步拿腳跑出來的，她異常珍惜。即使屋里因昨晚安迪與樊勝美的爭吵，以及后來樊勝美的怒吼電話而顯得氣氛尷尬，她的歡樂依然掩藏不住寫在臉上，她恨不得早點上班去打包貨物。相比較而言，關(guān)雎爾的臉色就淡漠得多，關(guān)雎爾甚至有意回避樊勝美，以免彼此尷尬。
    等安迪來喊關(guān)雎爾一起走的時候，2202只剩關(guān)雎爾一個人。樊勝美早已悄無聲息地提早上班去了。關(guān)雎爾今晨早已清醒，也已知道22樓沒有其他人，因此見面就道：“安迪，你別生樊姐的氣，她心里有事，昨天對著手機很失態(tài)地讓對方揍死誰，她說到什么苦主，每天問她要錢，看樣子前幾天就已經(jīng)不快了?！?br/>     安迪驚訝，但她很快將關(guān)雎爾沒頭沒腦的話整理成型，“嗯，這事你別管，有辦法的話讓小邱也別問。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打算告訴你，你們跟小樊平時該怎么著還是怎么著，多讓著她點兒，只要別可憐她就是?！?br/>     “你就是因為這事幫她才導致沖突？或許我可以做，樊姐一直在我和小邱面前做大姐，她再怎么也不會在我面前感到自尊心受傷。”
    “我不會讓你和小邱承擔這個風險，你們住一個屋。鬧翻了很麻煩。你說的昨晚的電話，我會找人去調(diào)查?！?br/>     電梯里人多口雜。兩人就沒再說。關(guān)雎爾心里則是更多問號，很奇怪安迪怎么得知。不過有一件事還是值得欣慰。“安迪，看樣子你沒生樊姐的氣，這就好?！?br/>     “不，生氣歸生氣，做事歸做事，我只是能理智分清兩者之間界限而已。”
    “除了父母，其他人的幫助都是出于關(guān)愛。你生氣歸生氣，還是認樊姐是朋友的?！?br/>     安迪不禁挑起眉毛看向關(guān)雎爾。關(guān)雎爾依然勸道：“等哪天事情過去，樊姐會明白你的關(guān)愛。我相信你會先忘記昨晚的爭執(zhí)。這話有點肉麻?！?br/>     安迪依然挑挑眉毛?！拔矣行睦頊蕚涞?，我生氣她沒頭沒腦滑得越來越遠?！卑倜Ξ斨锌吹疥P(guān)雎爾探詢的目光，安迪忙道：“還是不打算告訴你?！卑驳习l(fā)現(xiàn)煙火氣的人生原來麻煩挺多，火得她真想用放棄邏輯來胡亂解決問題。面對邏輯混亂的樊勝美，她發(fā)現(xiàn)她的頭腦有點兒不管用了。
    “安迪，謝謝你竭力保護我和小邱。不過我和小邱其實不小了，已經(jīng)在工作，還是可以承擔點兒什么的?！?br/>     安迪一笑，“我斟酌斟酌。”關(guān)雎爾只好夸張地翻一個白眼。關(guān)雎爾的話。關(guān)雎爾的小動作，讓安迪感覺到煙火氣人生的溫馨。
    關(guān)愛？安迪打電話給王柏川的時候，依然一肚子疑問，她關(guān)愛樊勝美？究竟是關(guān)愛還是義務(wù)？她更傾向于。她對樊勝美的幫助，那是一種義務(wù)。她從小吃足苦頭，溫飽難保。她的人生觀是既然保不住眼前那鍋肉，就把嘴邊的叼走。直到拿了全額獎學金到美國開始過上意想不到的富足生活。她依然在監(jiān)護人家里吃飯跟搶一樣，把監(jiān)護人嚇著了。她為此不知領(lǐng)教了多少專業(yè)心理疏導。才將吃飯的節(jié)奏放緩下來；才真正意識到，以后不會挨餓不會挨凍，她能養(yǎng)活自己了。而在心理醫(yī)生的疏導下，她同時想到一個問題，她因為出色，才拿得到全額獎學金，那么與她同樣是孤兒卻成績不怎么樣的孩子如何面對殘酷的世界？她從此開始做慈善，她覺得一個有能力的人有義務(wù)伸出一只手，拉扯一把別人。比如對樊勝美。而關(guān)雎爾把這種義務(wù)的行為定義為關(guān)愛，安迪覺得這頂帽子又大又重，很不適應。不，她對樊勝美一定不是關(guān)愛。若是，樊勝美不會如此誤解。極端誤解別人的關(guān)愛，似乎不是一個知人識人的資深HR做得出來的糊涂事，她那天有行為障礙，可她一貫表現(xiàn)并不差，作為資深HR不可能只看一點不及其余，將過往的她一概抹殺，即使一時沖動，也不可能冷靜過后繼續(xù)誤解。因此反證結(jié)果表明，不是關(guān)愛，而是義務(wù)。
    安迪打電話給王柏川，只是她做事有始有終，即便是義務(wù)也不半途而廢。
    “如你所愿，小樊跟我翻臉了。但她似乎也開始拒絕向她哥哥提供資金援助。昨晚面對她哥哥的要求，她很激烈地說去死，面對苦主的威脅，她鼓勵苦主揍死她哥。接下來該怎么做？你還在老家嗎？”
    “我還在老家周邊轉(zhuǎn)，今晚上我會過去看看，回頭跟你通氣。真過意不去，讓你沖鋒陷陣?！?br/>     “你不必告訴我，打你這個電話的原因是，有人發(fā)狠了之后可能依然不敢打家里電話，怕又被纏上，卻對家里發(fā)生的事關(guān)注如熱鍋上的螞蟻。你直接告訴她去吧?！?br/>     王柏川當然明白這個電話對他的意義，自是千恩萬謝的。安迪放下電話，便也心安理得地放下此事。她估計此事應該可以走上理性軌道了。良性軌道？她不求，能理性已經(jīng)阿彌陀佛。
    曲筱綃周二下午逃命似的趕回海市，第一件事是撲進公司樓下的銀行取款。
    而后才回公司布置中標后的工作安排。她忙碌得腦子呈機械運動狀態(tài)，可她爸她媽分別地共同地打電話來，強烈要求她出席晚上的家宴，慶祝她旗開得勝。
    曲筱綃當然覺得很有必要出席慶功宴，首先這是她應得的，雖然所謂的業(yè)務(wù)費支出幾乎將全部利潤侵吞了，這次得勝實際上沒什么可高興的。其次她有必要向爸爸加強炫耀。逼迫爸爸再三承認她的能耐，加深爸爸心中的印象。起碼。她兩個同父異母哥哥還在大分公司里跟著經(jīng)驗人士混日子，什么獨立擔當都還沒有呢。可是。她自己的事怎么辦。
    曲父一聽說女兒要先去醫(yī)院，便哈哈地笑道：“你請那位醫(yī)生一起來嘛?！?br/>     曲筱綃心中異常郁悶，可又萬分不愿向爸爸承認被拋棄，只好說：“沒到時候。忙，現(xiàn)在別來煩我，我布置工作。”
    曲父即使被搶白了，依然與太太一起笑得異常開心。女兒的任何一小步，在他們眼里就是登月似的一大步。為了不打擾女兒，他們費勁地親自給女兒發(fā)短信。他們愿意整夜守在明軒飯店，等女兒去醫(yī)院辦完事一起吃慶功烤肉宴。曲筱綃回的一個短信讓曲父差點兒落下眼淚，“等的時候別吃太飽，我?guī)硪焕G皮甘蔗送你們?！本G皮甘蔗乃是曲父當年下鄉(xiāng)時候最中意的零食，回城后經(jīng)常想念，念念叨叨，可惜市面上如今盛產(chǎn)紅皮甘蔗，曲父欲懷舊而不得。想不到女兒幫他惦記著，怎不讓曲父感動。
    曲筱綃與同事一直開會到近七點才收工?；鹚仝s回家里收拾自己。她當然不可能風塵仆仆出現(xiàn)在醫(yī)院，萬一，趙醫(yī)生在呢。
    走出2203，曲筱綃忽然想到一件事。如何讓事情做得渾然天成，絕無刻意。
    她站在門口，兩只眼珠子滾來滾去一思考。決定叫個人一起去?？纯?201有燈光從門縫透過，再說安迪了解此事。她想請安迪一起走?？砂驳祥_門時候手不釋卷，眼不離書。非常爽快地拒絕，“看書，沒空陪你?！?br/>     曲筱綃矮下身去看封面，“哈，不是正經(jīng)書。陪我一下嘛，做做好事。”
    “你那事更無聊，你有的是辦法單槍匹馬。我今晚有計劃，要看完兩本，寫兩條微博評論。不信你半夜上微博看。”
    曲筱綃看看書的厚度，厚！默，轉(zhuǎn)身180°，起步走。但走到2202，停頓，敲門。出來的是邱瑩瑩。
    邱瑩瑩一看是曲筱綃，就嬌滴滴地大喊一聲張開雙臂。曲筱綃連忙條件反射斜刺里飛躥出去，躲避邱瑩瑩的熊抱。安迪還沒關(guān)門，見此大笑，曲筱綃也有怕的時候。
    曲筱綃站在遠方，伸手做出拒絕的樣子，“別過來，我是認真的。有這么一件事，一個民工子弟，爸爸出車禍早死，他現(xiàn)在又出車禍，躺醫(yī)院里等醫(yī)藥費。我這就過去捐款，但我臉皮薄，怕人謝我謝得我下不了臺，我需要你一起去。臭安迪不肯陪我?！?br/>     安迪不急著回屋看書，笑著看曲筱綃作亂，聽到這兒就道：“忘恩負義，忘了誰通知你的？”
    “我說的臭安迪吧，就像你跺著腳喊死魏渭臭魏渭一樣嗲。臭瑩瑩，一起去吧?！?br/>     其實不需要曲筱綃問第二遍，邱瑩瑩早從了?！翱墒俏艺娴臎]你有錢，要不我們?nèi)コ?，還沒關(guān)門，我去買點兒奶粉水果?！?br/>     邱瑩瑩邊說邊回屋披大衣，拎包，翻看錢包里的錢，沖出門，一氣呵成。等曲筱綃尖叫“帶鑰匙了嗎”話音未落，邱瑩瑩一拍腦袋，完了。但一想，那時候關(guān)雎爾應該回家了。
    曲筱綃按著電梯拉邱瑩瑩進去，順便給安迪一個飛吻?！胺蠼悴辉诩覇?？”
    “樊姐最近約會多。”邱瑩瑩不敢多說，怕說漏嘴，“嘿，我告你，小曲，我跑生意有效果了。就是聽了你的話?！?br/>     “呀，真的？有沒有談成的？說說?！?br/>     但等邱瑩瑩真的開腔敘述周末兩天的成就，曲筱綃三分鐘后就頭大了。這一個人的獨角戲簡直堪比熱鬧的兩人轉(zhuǎn)啊，而且中間都不帶換氣的。曲筱綃后來只能想自己的，樊勝美這幾天與那中年男約會？倒是條好出路。
    在超市，曲筱綃搶著把賬結(jié)了，但在漂亮的愛心卡上簽了兩個名字，她和邱瑩瑩的。她的字不好，讓邱瑩瑩寫，邱瑩瑩說什么都不肯簽上自己的名。
    “你不寫，我就代勞了哈。讓人誤以為你的字賊難看，哈哈?！?br/>     “這個不行，我沒出錢?！?br/>     “你出人了。你現(xiàn)在的時間值錢。拿去跑生意就能找來提成呢。寫。不寫我真的代勞了?！?br/>     邱瑩瑩知道以曲筱綃不屈不撓的性格，今晚她的名字肯定上卡。逃不掉，便爽快地簽了。
    樊勝美是今天上班路上偷偷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王柏川短信，才給王柏川打電話。王柏川昨天聽了安迪的提示后去了一趟老家，將事情打聽清楚。他告訴樊勝美，她哥哥家拿好吃好喝地招呼著苦主，夫妻兩個一起賠笑，小孩子放在爺爺奶奶那兒。而她爸爸媽媽家倒是挺安靜的，不再有人圍攻，晚上亮著燈。王柏川策略地選擇不提安迪的提示，以免樊勝美疑及他們背后串通。
    樊勝美正需要這方面的消息。聽到爸媽不再被圍攻，終于放下心來，對王柏川也擺出和顏悅色。“謝謝你。只是……我哥他們都周全伺候了，為什么苦主還不放手？”
    “這個不很清楚，我今晚上再過去看看?！?br/>     有王柏川的消息，樊勝美一天的心情都不錯。但她對眾人都借口手機壞了，不能開機，她的手機足足關(guān)了一整天。一下班就直奔昨晚與章明松約好的地址，赴宴。
    曲筱綃與邱瑩瑩哭哭啼啼從住院樓出來。兩人沒遇見趙醫(yī)生。今晚趙醫(yī)生不當班。
    等坐上曲筱綃的小車，邱瑩瑩見曲筱綃久久不開車，依然抽抽搭搭地流淚，不禁奇了。“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心了？你不是心狠手辣的嗎？”
    “我靠。我對你們成年人才心狠手辣。嗚嗚，小孩子太可憐了，他為什么還要對我笑啊。他越說阿姨放心，我越放心不下。哎喲。他不疼嗎？”
    “我也是，越看他笑。我越想哭。”
    “不是想哭，是真哭，好吧，你在那兒哭得比我還響亮。我還克制點兒呢，怕惹哭孩子。嗚嗚，你這人。嗚嗚，小孩子笑起來又好看又心酸，要不是怕他痛，我真想抱抱他哦。”
    “你親他了，弄得人家小男孩挺不好意思。”
    “你光抱著人家小孩子媽干嗎，肉麻死了，好意思說我。我明天下班再來，這下知道了，叫我媽家保姆給我熬點兒肉骨頭粥送來。你明天還來嗎？再跟我做伴？”
    “熬粥我來，我現(xiàn)在會做菜。”
    “行。哎，我剛才被你肉麻得眼睛沒地兒躲，看到很好玩的東西，旁邊桌上放著孩子的毛衣，我數(shù)了數(shù)，整整四件，五顏六色的。這要穿起來，層層疊疊像彩虹一樣，真好玩。他媽媽一定很疼他，讓他穿那么暖?！?br/>     “你這肉糜，他們肯定租的是四面透風的房子，不穿多點兒，能行嗎。我小時候家里門窗不嚴實，漏風，到了冬天也是穿得皮球一樣。你從沒挨過凍吧，大小姐？”
    曲筱綃一想，她好像真就沒挨過凍，家里一到冬天肯定有取暖的東西。反正她用多少電，她爸媽都不會怪她。曲筱綃還在想著不可思議的挨凍呢，邱瑩瑩好歹不肉糜，輕道：“等出院回家沒暖氣了，小孩穿層層疊疊的毛褲，會不會弄痛腿上的傷？”
    “小邱，你太英明了，你原來也有英明的時候。我明天給孩子買羽絨衣褲，再買個羽絨睡袋，讓他再也凍不著?！?br/>     邱瑩瑩看著眼前這一堆肉糜，忍無可忍地道：“租屋肯定只有一張床，你買個睡袋給小孩，他們母子怎么用。你怎么這么笨。真想不到?！?br/>     曲筱綃給邱瑩瑩翻個白眼，一徑自言自語，“再給他買個小推車，小拐杖，回頭出院時候接送，要不要買只狗狗做伴？要不把曲小五拐了，給孩子做伴……”
    “注意，他媽媽收入只夠糊口，買不起狗糧貓糧。你沒見孩子有點兒瘦嗎？”
    曲筱綃好不容易把“還有這種事”咽進肚子里，省得問出來又被邱瑩瑩罵肉糜。兩人吵吵鬧鬧來到明軒，曲筱綃此時才覺得餓了，可她忍不住先跟她爸媽說受傷小孩有多可憐，她有多震撼。邱瑩瑩則是兩只眼睛滿飯店地轉(zhuǎn)，飯店豪華得讓她窒息，廚師的現(xiàn)場操作也讓她眼花繚亂。而且菜也很美味，她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有點拘束，可曲父曲母夾給她的菜，已經(jīng)吃得她撐死，原來牛肉還可以嫩得入口即化。她百忙之中抽空去廁所的時候，很巧，看到了樊勝美?？茨且蛔蓝际侵心暧猩矸莸娜?，邱瑩瑩不敢過去招呼，悄悄走過。(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