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別客氣，只有曲筱綃沒說，只是撐著下巴看著樊勝美等下文。可曲筱綃左等右等只見樊勝美請大家吃剛上的菜，就道：“樊大姐，我不是給你面子來的，我想看你怎么對老王表白，你們明顯不對勁，還是爽快說了吧。”
    安迪平靜地對曲筱綃道：“沒安排這個程序，你別節(jié)外生枝。”
    “誰說沒安排，你沒看一個已經(jīng)準(zhǔn)備打，一個準(zhǔn)備挨，都上發(fā)條了，緊張著呢，都一心撲在對方身上呢，要不怎么這么久都沒人看見你的訂婚戒指？這么閃的戒指，我可是一進(jìn)門就看見的。”
    大家的視線都撲到安迪的左手，安迪索性再次豎起左手背。“大概剛才我一直垂著手，小關(guān)也沒看見呢。你別胡鬧了。”
    “對啊，為什么小關(guān)也沒看見。小關(guān)……跟謝哥哥分手時候聽說什么了？”
    曲筱綃直奔她最關(guān)注的重點。但她撲扇了幾下睫毛，立刻跟著樊勝美，幾乎與樊勝美同步著喊：“哇，好大的鉆哦。”當(dāng)然，樊勝美說得頗有分寸，但曲筱綃就無比夸張了。一屋子人，最尷尬的是王柏川。但即便是王柏川也留意到，關(guān)雎爾神色大變。
    樊勝美立刻想到謝濱交到關(guān)雎爾手中的那封信。她深深知曉曲筱綃揭傷疤的能力，忙笑道：“小曲，戒指是什么品牌的？沒有明顯的Logo，我都認(rèn)不出呢，還得有請你的法眼。”
    安迪直接對關(guān)雎爾道：“你別上小曲的當(dāng)，她給你擺迷魂陣呢。”
    “你怎么知道我擺迷魂陣。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蟲。”
    “你這么大的人還長蛔蟲？我請求與你隔離。”
    “你是蛔蟲，大家都跟你隔離。不隔離的就是大腸。小腸，便便。哈哈哈。”曲筱綃笑著轉(zhuǎn)向關(guān)雎爾，立刻變成一臉嚴(yán)肅，“小關(guān)，你一直疑心我對你使壞，即使我已經(jīng)向你表白，你也不相信我。我剛才進(jìn)來看見你拿了謝哥哥的信封，故意試探你一下，看你會不會再次把我想歪。結(jié)果呢，大家都沒覺得什么呢。只有你糾結(jié)上了，你還是在擔(dān)心我對你和謝哥哥動手腳吧？我失望倒也罷了，不關(guān)你事，你不會少一斤肉。但這正好說明你對你家謝哥哥沒信心？”
    “談戀愛么，誰不是患得患失的呢？別糾纏這種小事啦，小關(guān)經(jīng)驗不足，擔(dān)心得多點兒也是有的。”樊勝美大膽插嘴。平日里，她能不惹曲筱綃就不惹，走路都繞著走。而今似乎平白有了勇氣。
    安迪見關(guān)雎爾一張臉漲得通紅，便使出最直接的辦法，伸手笑嘻嘻地捂住曲筱綃又待張開的嘴。“我最知道你關(guān)心小關(guān)，私下為她****許多心。我可以替你證明。小關(guān)患得患失傷及你，你有委屈。但這一切都是因為溝通不良好，還有你自己承認(rèn)的你故意誤導(dǎo)。好了。現(xiàn)在大家都清楚了，我們都不計較了吧？點頭就放開你。”
    曲筱綃在手掌下頑強(qiáng)地咿咿唔唔地道：“你以為我真掙不開你的糙手嗎？我只是擔(dān)心蹭到你肚子里的球。”
    安迪一笑放手。曲筱綃對著安迪怒道：“你對小關(guān)比對我好。你越是這樣，我越是為難小關(guān)。”
    只有安迪笑出來。其他幾個確實都各懷鬼胎，沒有笑的心思。關(guān)雎爾還是站起來，舉著茶杯道：“小曲，對不起，我真不應(yīng)該。請原諒我……我……真的被你說中了，我沒信心，很擔(dān)心事情是不是太過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這一下，滿桌子的人終于統(tǒng)一了表情：驚訝。是安迪的手機(jī)叫響，將凝滯的驚訝打破，安迪接到老包的電話。老包開口就道：“我兒子今天下午跟我電話溝通得挺好。你功勞不小。”
    “他跟我講了。你們兩位都有誠意，我最多是促成一下。什么時候回去？他說忙得要死。”
    “讓他忙去，年輕人需要錘煉。我現(xiàn)在倒是安心了，打算多休息幾天，拜訪幾位老友，打打球。”
    “好。”
    “謝謝你。一家人多為對方著想，比什么都重要。你忙吧。對了，我替你訂了一輛法拉利，送你做結(jié)婚禮物。不過估計車子到手，一大半時間是我那兒子在用，他喜歡超跑。哈哈，再會。”
    安迪接電話的時候，曲筱綃蹦跳過去，按關(guān)雎爾坐下，道歉了幾句。曲筱綃看看關(guān)雎爾的包，想到包里的信，心里癢癢的，可終歸不敢亂動手。等她回座，卻發(fā)現(xiàn)安迪已經(jīng)迅速打完電話。“這么快？”曲筱綃沒事找事問一句。
    安迪才“嗯”一聲，立刻腦子一轉(zhuǎn)反應(yīng)過來，“又上他們爺倆的當(dāng)。”
    “干嗎這么看著我？包家父子？想怎么反擊說一聲，主意我多的是。”曲筱綃揮手掌在安迪面前搖。“真氣著了？”
    “沒，樂著了。老的想跟小的示好，又掛不下面子，就借送我新婚禮物的名義送一輛法拉利。切，到時候車子扣在海市，誰也別想拿走。”安迪看見王柏川疑惑的眼神，又肯定了一下，“是包家。”
    王柏川本以為大家都站在樊勝美一邊，不會理他，見安迪充滿善意，忙道：“大家原本都以為這次會鬧很大。這下真好，祝福你們。”
    “凡事多溝通，復(fù)雜問題簡單化，合理范圍內(nèi)主動退一步吃點小虧，大多數(shù)問題能順利解決。沒什么大不了。”
    王柏川舉飲料杯，道：“謝謝提醒。我有數(shù)了。”
    換安迪奇了，“真不是故意說你，我說的是包家的事。”
    樊勝美笑道：“你歪打正著了。王柏川，這半年來，非常非常感謝你。今晚請客，需要特別感謝的是你。我怕兩個人單獨面對面很難正經(jīng)說話，尤其是我又鬧性子說不出來。所以請了我們22樓的姐妹們列席監(jiān)督。這半年，你給了我最大的心理依靠。我哥出事。我爸中風(fēng)，我哥坐牢。我媽討飯，等等，我每次都在最走投無路的時候，總是可以想到，找王柏川，他一定在，我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扔給他。可我都沒替你想想，憑什么……”
    大家都聽得驚住了，這一回連曲筱綃也收起她一貫對樊勝美的不屑。拿正眼看向樊勝美。曲筱綃不知樊勝美最終想說什么，但，總之，這是大實話。眼見著樊勝美淚光閃閃，背過身去，暫停說話。噯，這回應(yīng)不是虛情假意。但，為什么？為房子？曲筱綃始終繃著一根警惕的弦。
    最震驚的當(dāng)然是王柏川。他懷揣理所當(dāng)然之心而來，等待被樊勝美當(dāng)著22樓的姑娘們批斗。批到體無完膚。他完全想不到，他聽到了最意外的，完全猜測不到的。他都啞了，樊勝美轉(zhuǎn)身拭淚好一會兒。他才道：“我……應(yīng)該做的。而且每次我做得都不理想，很抱歉。還是你們22樓的姐妹們做得多，得多謝她們。”
    樊勝美平靜下來。拿出小鏡子稍微照照，整理一下頭發(fā)。又轉(zhuǎn)回臉來說話。
    曲筱綃見此不禁笑了，搶了話頭：“哈哈。我剛以為你什么什么上身了呢，還好還好，小動作沒丟，還是你。繼續(xù)。”
    樊勝美有些哭笑不得，倒是和緩了情緒。“好吧，繼續(xù)。王柏川，你我一樣年齡，一樣出身，一樣掙扎在海市立足，我憑什么對你要求這么多，把我已經(jīng)絕望的事情推給你做，勒令你一定做好做到我滿意。我現(xiàn)在才明白了，我是把你當(dāng)作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你不放。我綁架了你。對不起。我欠你一個巨大人情。”
    “你……你肯要我做事，是看得起我。”
    “不，我找不到別人，人不是那么好找的，人人都愛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想不到我能遇到這么一桌好人，這是我的天大福氣。王柏川，你替我做了不少麻煩事，而且也惹了麻煩上身，還麻煩了你的父母。我對你是喪心病狂地抓順手了，對不起，我不應(yīng)該這么利用你，非常畸形，對不起。”
    王柏川默然。安迪首先將臉轉(zhuǎn)向曲筱綃，試圖印證她的猜測。見曲筱綃也是睜大著眼睛看著王柏川。關(guān)雎爾更是了。安迪找不到答案。一桌無話。過了好一會兒，王柏川才道：“我明白了……”
    “別，你別這么容易就明白。”曲筱綃伸手阻止王柏川，“樊大姐，老王是我客戶，客戶比朋友重要，我對你不起了。我替老王問你一句，你該不是為房子什么的問題找借口跟老王分手吧？還是希望我們替你撐腰，以退為進(jìn)逼老王答應(yīng)什么什么的？”
    “買房子完全沒有問題。王柏川對我仁至義盡，準(zhǔn)備合同上寫我們兩個的名字，但我那天正好身份證交給安迪帶回老家辦些事，沒有原件無法簽名，安迪可以作證。我那天完全是自己的問題，我自己一分錢都沒出，合同上無法簽名卻不合理地遷怒于王柏川，回來后想了很多，躺了一天，小關(guān)可以作證。唉，害王柏川還向我道歉。但那天承小關(guān)幫忙，小關(guān)提出沒有愛怎么結(jié)婚。也讓我想到很多。包括第二天去醫(yī)院看小邱，我旁觀者清看到小邱為了結(jié)婚什么都可以丟棄，又想到很多。對不起，王柏川，我一直拿你當(dāng)救命稻草，但這不應(yīng)該，必須結(jié)束這種病態(tài)關(guān)系。我家的事應(yīng)該由我自己承擔(dān)，而不能以愛的名義綁架你。如果有可能，來日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但必須以各自獨立的姿態(tài)重新開始。”
    王柏川臉上一紅，在買房子那事上，他顯然不是那么單純。但此時，他不打算說出來了，只是面對樊勝美的坦白，他的臉抑制不住地紅成一片。他站起身，試圖瀟灑地笑著告別，可笑不出來。他看著樊勝美，此時眼圈紅紅，妝容不整的樊勝美反而很美，比以往儼然標(biāo)準(zhǔn)美人更招人愛憐。但獨立的樊勝美還輪得到他來愛嗎？他站在那兒，想了半天，才說出一個“再見”，轉(zhuǎn)身又想到一個“保重”，默默離去。
    眾人張口結(jié)舌地轉(zhuǎn)回頭。又都看向樊勝美。樊勝美忙笑，但一笑卻笑出眼淚來。“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在座。我真沒勇氣說出這些話來，我怕又吧嗒一聲靠了上去。如果有稻草撈，總想可以放縱自己偷懶。”
    “何必啊，我說，樊大姐，你也年齡不小啦，我們老王也算是不錯的王老五，又是真心愛你。你好好想想，老王這種人單身扔到市面上。不出三天讓女人撲上來瓜分光，尸骨都不剩，沒你什么重新開始了。”
    “一言難盡。前天小邱說，朋友怎么跟家人比。對大多數(shù)人來說，這話是對的。可很不幸，我是極少數(shù)。你們跟我完全沒有利益瓜葛，卻比家人對我好多了……”
    曲筱綃打斷，“打住，肉麻。要不是你家人實在差勁。還襯托不出我們幾個路人的高大。你別真拿我們當(dāng)朋友。”
    安迪道：“小樊這話我同意，我以前沒家人，只有朋友。現(xiàn)在有包子，但朋友依然是朋友。”
    “實事求是地說。我這兩天想，我爸中風(fēng)是我人生一個轉(zhuǎn)折。我那時候開始掌握了我家財務(wù)大權(quán)，家里不再有人有本事對我予取予求。我總算手頭有了點兒積累。說真的，我前兩天查出我手頭竟然有點兒存款的時候。才想到我這么多年都活了些什么，為誰而活。我對人低三下四拼命謀點兒小財只想到家里是個大窟窿，我找各種機(jī)會掙錢，轉(zhuǎn)手都補(bǔ)貼給家里，我什么時候想到自己了？我這人活著就是個悲劇。你們沒有看不起我，還拿我當(dāng)朋友，一直幫我，我真說不出該怎么謝你們。但我真不敢面對王柏川了，我太惡心，要不是你們撐著，我今晚都沒臉抬頭跟他說話。”
    樊勝美一邊說一邊流淚哽咽，這回臉上的妝都糊了，她都顧不上，且費勁地說，說，說。在座的三個人不禁都想到這半年多來樊勝美的種種悲劇場面，那些與男人夾纏不清的場面。但這一回，連曲筱綃都沒出聲，看著樊勝美斷斷續(xù)續(xù)地將話說完，看她趴桌上號啕大哭。
    關(guān)雎爾的眼睛早糊了，不斷拭淚，又伸手抱住樊勝美，給樊勝美拭淚。曲筱綃嘟著嘴朝天花板翻白眼，翻了會兒，雙手捫眼睛上，一聲不吭。只有安迪沒哭，也沒伸手，她看著樊勝美，一直默默地看著。她理解樊勝美為什么離開王柏川。她改名換姓用護(hù)照上的英文名做常用名，也不正是為了不讓過去的熟人認(rèn)出來，避開小時候的種種不堪過往嗎。前天包奕凡熱情洋溢地提議舉辦最熱鬧的婚禮，她一口否決，她不愿被太多人矚目，怕萬一被認(rèn)出來。而她沒樊勝美的勇氣，什么都不敢說，都埋在肚子里。
    一桌菜幾乎涼透。等樊勝美終于抬起頭來，關(guān)雎爾勇敢地對曲筱綃道：“小曲，你如果知道小謝的什么，請告訴我。”
    “挺好挺上進(jìn)一個青年，你疑心什么？”
    “就因為他挺好挺上進(jìn)，而我，挺不美。以他的條件，他可以找到跟我條件差不多的更美的女孩子。我早就明白一個理兒，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告訴我原因吧。”
    曲筱綃不由得看看安迪，見安迪也看她，她真想問安迪，謝濱不愿追更美的女孩，是不是他美女媽媽的不堪過往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但曲筱綃很快就當(dāng)作若無其事，順?biāo)浦鄣貑柊驳希骸斑@算理由嗎？你聽聽。”
    安迪對關(guān)雎爾道：“小關(guān)，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不要妄自菲薄。你雖然不美，可你耐看，越看越可愛。”
    “我不是妄自菲薄，我從小就意識到，女孩子不美沒出路。我是實事求是。”
    曲筱綃道：“好吧，我替你去問問。不過有條件，不管怎么樣，你都不能告訴謝哥哥，否則我準(zhǔn)被他拆了。”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不信你問安迪，我出差那幾天她隔幾分鐘就電話查崗，說什么不許我傷害你。我是那種人嗎。我真忌妒，安迪對你比對我好多了。”
    安迪不吱聲，聽到這兒依然不響，只對著關(guān)雎爾笑一笑。但關(guān)雎爾卻放下心來。“小曲，那就不必查了。即使有什么，我也不想知道。當(dāng)然，肯定沒什么，一定是我自信不夠，疑神疑鬼。”
    曲筱綃尖叫：“擦，調(diào)戲老娘，你一會兒說查，一會兒說不查，你第幾回啦？你給我當(dāng)著大伙兒咬破手指頭寫血書發(fā)誓，以后不會再出爾反爾。你當(dāng)朋友是二十四孝的啊。”
    關(guān)雎爾一臉很不好意思，卻笑了，“我……對不起。樊姐說的，我真是太患得患失了。我抱你一個，熊抱。”
    “哎喲，不要。那是小邱的勾當(dāng)。”曲筱綃蹦出去叫服務(wù)員，塞了一張小費，讓把幾個菜端出去熱一下。(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