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問水幫著放了幾天電影。
基本是他消極怠工,電影院也沒什么人來。日常是六十三守著他的電影院,虞問水守著他的雞毛撣子。
沒過多久影院開始放一些別的電影了。
比如愛情片。
虞問水和那個叫六十三的小機器人相處還算愉快,大概是沒什么人和他說話,他很喜歡和虞問水說話。
虞問水沒再去過虛擬影院,他在一邊玩紙牌,順便挑剔一下雞毛撣子上哪根雞毛不合他的眼。
六十三很喜歡看電影。
看的最多的是愛情片。
虞問水看見他總是在看一部愛情片,片子講的是講一個細菌學家和一個女舞蹈演員在一個防空洞里的故事。
很少有人看這種人類主演的影片了。
虞問水看見他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
六十三仿佛特別鐘愛防空洞里那一段,他喜歡看那個年輕的細菌學家為了那個女孩爬出去撿之前空投的壓縮餅干,然后被炸斷了一條腿。
六十三看,虞問水不看。
虞問水沒有那么多豐富的感情。
有一回六十三突然叫住了他。
他問虞問水:“你更喜歡哪個角色?”
虞問水看了看熒幕,說他更喜歡那個舞蹈演員。
六十三問:“為什么。”
虞問水說:“她本來就讓人喜歡。”
確實,電影里邊也有很多人喜歡她。
六十三沉默了一下。
過了一會,他說:“我也更喜歡她。”
六十三和虞問水說,他喜歡這一段。
虞問水沒有說什么。
過了一會,他聽見了六十三的下文。
他的聲音有些低。
虞問水聽見他說:“……他為她斷了一條腿。就算她以后還會再遇見其他男人,她這輩子也忘不了他了。”
說話之間,電影快反映到了結尾。
這個電影的結尾好像被人剪掉了,熒幕上只有漆黑的一片。
六十三問虞問水更喜歡男性的外表,還是更喜歡女性的外表。
虞問水說他更喜歡男性的外表。
六十三說:“像你這種還挺少見的。”
他說:“太像人類了。”
六十三沉默了一陣。
沒過多久,他又和這唯一的聽眾說:“……其實我也是。”
“我也覺得我是有性別的,和……就像人類。”
“我總覺得我是個男孩,自然而然的喜歡一個女孩,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會怎樣。”
“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這些。”
“我在人類的家庭里長大。”
“和我一起長大的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她喜歡聽我唱歌,我就一直唱歌給她聽。”
“有人欺負她,我就把他們趕跑。”
“可是……沒有人告訴過我……我不是人類。”
放映機的燈光照射在這個小機器人的方塊臉上。光束里灰塵漂浮,他身后黑暗的空間空蕩蕩。
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在火星上挖隧道的人,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他回頭的時候,聽見了自己的回聲。
回聲空蕩蕩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讓人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過了一會,那個小機器人把腦袋抬起來了。
他用方塊腦袋腦袋上的網狀電子屏合成了一個表情。
虞問水猜他是要笑。
他說:“我已經活了三個世紀了。”
他像是在火星上和自己的回聲說話。
*
影院上有很多座位,只坐了兩個。六十三用兩只機械手臂,扒著座位說話。
*
虞問水離開影院之后,塔桑拜托他去接沙娜回家。
他說他今天很忙。
虞問水去的時候,等了一會都沒有等到人。他走近看了看,看見沙娜旁邊有幾個人。
他們在扯她的辮子。
如果是人類。沙娜現在看上去的樣子就像是在哭。
可她不是。
她只是有一種很奇怪的反應,同時發(fā)出沙沙的噪聲。
那些人一邊扯她的辮子,一邊嘲笑她。
一個小孩體型的機器人剛要來拽她書包的時候,忽然看見自己手被人抓住了。
然后,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人掛在了學校圍墻的護欄上。
另外幾個機器人也被掛到了護欄上。
其中一個機器人朝虞問水撞過來,但是他還剛過虞問水的腰沒多少,直接被摁住腦袋。
然后,他也成為了學校護欄上串燒的一部分。
他們被掛到學校護欄上以后,沙娜生氣地用書包砸他們。
她把書包砸過去之后,眼睛要往旁邊看。
可她最后看的卻是一個小女孩模樣的機器人。
沙娜說:“我再也不要和你做朋友了。”
她說:“我不要你可憐我。”
沙娜要把臉別過去,眼睛卻還是瞅著她。
她讓人覺得她很難過。
虞問水幫她把書包撿了起來。
他拎著書包帶子,讓護欄上那一群串燒道歉。
那群串燒挺不情愿,但最后還是一一到了歉。
他們道歉了,沙娜看上去卻還是很難過。
最后,虞問水替沙娜拎著書包。沙娜一言不發(fā)地跟著她走了。
她拿回了自己的書包。
上軌車的時候,人很多,虞問水抱了這個小姑娘一把。
虞問水把她抱上了站臺。
虞問水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安慰。
沙娜原本一直一聲不吭地背著書包走,虞問水摸她腦袋的時候,她忽然抱住他的腰,大哭了起來。
不,是發(fā)出了很多噪聲。
虞問水被她抱著。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回家之后,沙娜和虞問水說,讓他什么也不要和爸爸媽媽說。
虞問水的樣子不像是同意了,也不像是不同意。
他還什么都沒有說,忽然被沙娜的媽媽找到。
她看上去猜到了發(fā)生了什么。
諾蘭感謝了虞問水,她問他愿不愿意下個星期和他們一起去野餐。
虞問水答應了。
諾蘭又拜托了他去送她的女兒上學。
她說:“沙娜是個好孩子,她只是……太孤單了。”
諾蘭說:“她是個善良的孩子,她不會和那些人一樣的。我們總覺得陪她不夠,你可以幫我們……陪陪她嗎。”
第二天虞問水去送沙娜上學了。
沙娜把他手上的螺絲擰的很緊。
有一天走在路上,沙娜忽然問他:“你算是我的朋友嗎。”
虞問水說:“我不知道。”
他說:“我很少和什么人做朋友。”
虞問水看了看軌車到站的時間,把沙娜連人帶書包拎到站臺上,然后說:“而且他們的下場都不是很好看。”
沙娜問:“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嗎。”
軌車到了,沙娜聽見了軌車到站的播報聲,但是沒有聽見虞問水的回答。
就在她有些失望的時候,他聽見虞問水說:“……我也不知道。”
“不過你可以和人說你是我的朋友。”
“以后你有什么愿望的時候,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可以和你許愿嗎。”
“我會替你實現它。”
沙娜說:“我發(fā)現了。”
她說:“你真的好會吹牛。”
看見虞問水沒有回她話,她以為虞問水不信,強調:“真的。”
虞問水低頭笑了笑。
他說:“我說話算話。”
*
塔桑和諾蘭在準備下個星期的野餐。
他們問虞問水更喜歡哪里,更喜歡哪種食物。
他們看上去很高興,沙娜看上去也很高興。
虞問水等著這次野餐。
但他沒有等到。
他等到緊急戒嚴的消息,和被塞在狹小縫隙里的沙娜。
警視廳發(fā)布通告,上一批被收容的流浪人員忽然組織了一場有目的性的搶劫和綁架事件,目前正在進行搜捕。
“目前正在全港戒嚴,所有船只停泊,所有船只停泊……”
“目前正在全港戒嚴,所有船只停泊,所有船只停泊……”
看見他來,沙娜告訴她今天早上爸爸和媽媽被人抓走了。
他們說要挖出他們胸口的核心能源,填進一艘天空船,然后去核心區(qū),執(zhí)行什么……核心任務。
許多家庭都按照治安條例收留了新一批流浪人員,然后某一天,他們忽然被這些人像拖一袋垃圾一樣拖出去,然后集中處理掉。
沙娜看上去完全慌亂了,她一下子問虞問水該怎么辦,一下子讓虞問水趕快走,說警視廳馬上就要來抓他。
她語無倫次:“我的爸爸媽媽怎么辦……”
“他們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她的合成音噪聲紊亂,像是很絕望。
要失去什么,她無法失去的東西。
她永遠無法承受失去的代價。
虞問水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和她說別怕。
他說:“我會幫你把他們帶回來的。”
沙娜并不相信。
她身旁,虞問水輕聲說:“我和你保證。”
沒能在第一輪到達核心區(qū)的玩家們想了一個辦法,殺死收容他們的家庭,奪走他們的能源,啟動廢棄的天空船。
然后離開E區(qū)。
窗外,暴雨傾盆。
虞問水抱緊了這個一無所有的小姑娘。
其實那場游戲死多少人,和多少不是人的東西,都和他沒有什么太大關系。
可是他答應了這個家庭,下周要去和他們野餐。
暴雨瘋狂地擊打窗戶。
有人踩著積雨,腳步急促地來了。
警視廳的鳴笛。
冰冷粗糙的合成音警告:“不許動,逮捕問詢——”
黑夜。
雨聲。
聲音密集又緊促。
腳步聲密集如雨點,離沙娜一家的門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