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會后面的小客廳里，江長夜見到了第一位客人。</br> 他叫陳成風，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可當他坐在椅子上，整張椅子都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聲。</br> 這貨的身體大概是鐵打的，出奇的沉重。</br> 他微笑著看江長夜：“北州督辦廳陳成風，很高興看到逆輪序列出現了一位年輕英才。”</br> 江長夜知道，協調委員會下面最重要的兩大部門，一個是協調部，一個就是督辦部。</br> 前者負責文職，后者負責武職。</br> 簡單的說，就是如果有兩個州直接鬧不合，就是協調部門出馬，要是好說不聽，你就別怪我讓督辦部門行動了。</br> 獨樹一幟的勸和方式！</br> 所以江長夜直接道：“督辦出馬，一般都是大事。但我想我還沒那個級別要引動督辦廳對我督促什么，所以這趟您過來，讓我猜猜，不會是想讓我加入督辦廳吧？”</br> 陳成風笑了：“好小子，夠聰明。是，怎么樣，有沒有興趣？”</br> 對人才的搶奪素來是各大部門爭權奪利的重頭表現，畢竟這世界的人才，價值比地球更高。</br> 督辦部門本來就是逆輪序列的大本營，所以陳成風拉攏江長夜那是再正常不過了。</br> 知道這個目的，江長夜也松口氣。</br> 至少不是壞事。</br> 江長夜道：“我自己有公司，不太喜歡被管。”</br> 陳成風大手一揮：“這不算事。這年頭，有本事的誰還沒幾家公司了，不影響。”</br> 凈土的法律是不允許又官又商的。</br> 但法律這種東西是人設的，自然就可以被人為繞過。</br> 特別顧問就是一種繞過方式。</br> 但在這種方式之上，還有更加簡單直接的方式，就是委員，黨員和教徒。</br> 三種方式對應三種不同的發展路線。</br> 這里的委員指的的不是九大委員會，而是各部門下設的一些普通委員會，其數量之多，品類之復雜，全部加起來大概有數千個，大部分都是渾水摸魚的，但真正有權力的也有好幾百。</br> 至于黨員和教徒就不用說了，無非是黨派路線和教會路線，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多的是一人多職。</br> 江長夜對加入督辦部門并不反感……他畢業假期都過去了，再沒有理由繼續在鎮魔署混，連實習名號現在都沒有。</br> 現在有人送官給他做，當然是好事。</br> 便笑道：“好歹說一下待遇啊。”</br> “那就得看你做什么了。”陳成風笑瞇瞇回答。</br> 江長夜一愣：“合著，這一開始就有任務？”</br> 陳成風點點頭：“確實有個小任務。”</br> “說說。”</br> “你知道夢江藍嗎？”</br> 江長夜愕然：“我去，太知道了。”</br> 夢江藍是一種植物，可以用于制作各種恢復藥劑，包括精力恢復藥劑，而且是通用資源，即系統和本土通用。</br> 所謂系統資源，就是眾生樂土需要使用的。</br> 眾生樂土也不是從空氣變出來的獎勵，上面也需要資源，而資源就來自各大序列文明。</br> 你要不愿意交？沒關系，以后就不要用大千系統了。</br> 沒有大千系統，就沒有功勛兌換，就連去試煉世界都難，畢竟那些通往試煉世界的傳送門絕大多數也是眾生樂土開出來的。</br> 最重要的是，就連文明等級都是眾生樂土制訂的——伱要是讓眾生樂土不愉快了，直接給你來個取消文明等級評定，那以后就不是同級文明入侵這事了，是高級文明入侵。</br> 夢江藍就是這樣一種資源，眾生樂土需要，凈土自己也能用，就是效果沒有系統給出的那么好。</br> 凈土適合種植夢江藍的地方不多，楓葉城一帶就是，這里提供了凈土百分之十二的夢江藍出產，堪稱是支柱產業。</br> 有趣的是，楓葉城里最大的夢江藍種植大戶，就是納普頓。</br> 這胖子有一手培植夢江藍的獨到手法，因此搞起了自己的種植園。</br> 他一家的產量，就占了楓葉城產量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說，這貨的種植園為凈土提供了百分之四的夢江藍供應。</br> 這可不是小數目。</br> 陳成風道：“夢江藍快要收割了，我們知道你和納普頓的關系不錯，希望你能幫個忙，讓納普頓把貨給逆輪教會。”</br> 向眾生樂土奉獻，既是各大教會的權利，也是他們的義務，他們自己會出一部分，政府也會補貼一部分。</br> 所以各大教會也都會努力爭取更多的資源——這既討好了眾生樂土，還能從政府拿補貼。</br> 督辦部門是逆輪序列為主，肯定要傾向自家教會。</br> 江長夜不知道逆輪教會在這中間能有什么好處，但知道肯定意義重大。</br> 想了想，江長夜道：“我的確能影響納普頓，但前提是政事。夢江藍是他的私有財產，我要是連他的私有財產分配都要做決定……這手伸的太長了。”</br> 陳成風搖頭：“你知道協調委員會主要做的就是資源分配嗎？”</br> 江長夜點頭。</br> 當然！</br> 雖然協調委員會是處理各洲各部門關系的，但絕大多數時候的官場內斗，是不會表現在明面上的。</br> 任何一名官員指責其他官員，都不會說“我和這家伙有私人恩怨”，而只會說“這貨在某件事的處理上我堅決反對”。</br> 而協調委員會主要的協調工作內容之一，就是資源分配。</br> 資源分配就是利益分配，而利益分配是最容易出爭端的，其矛盾之多大概只有人事分配能與之媲美，而只要是有爭議的地方，就有協調委員會干員們的身影。</br> 資源囊括范圍極廣，往小里說，夢江藍是資源，往大里說，人力也是資源。</br> 所以協調委員會也是權限極大，干涉極廣。</br> 可惜的是，他們的職責是協調，不是強制……所以他們什么都能管，但往往也什么都管不動。</br> 這使得協調委員會的指令看起來更象自嗨——你要求你的，我干我的。我不能干涉你進來，但我能保證我絕不配合。</br> 督辦員們看你一動不動，就只好你不動我來動。</br> 但對方也會反抗啊，我的巢穴你想進就進想出就出？肯定要張牙舞爪一番，弄不好就撕一臉血。</br> 逆輪戰士們充分發揮自己擅長鉆空子的手段，各種抓把柄，找漏洞，見縫就鉆，見洞就進，一出出好戲也是就此上演。</br> 明白了這點，江長夜沉思片刻，道：“對了，還沒請教陳先生在督辦部是……”</br> 陳成風笑道：“哦，都忘了好好介紹一下。北州督辦廳下第四處處長。”</br> 這就是督辦廳直屬部門了，地位不高，實權很大。</br> 江長夜道：“這事我可以考慮，具體得和納普頓談過后。對了，安全廳有人過來也要見我，您知道他？”</br> 陳成風笑：“他叫米羅，北州安全廳特別行動處處長。”</br> 江長夜知道特別行動處，他們原本屬于特戰部門，而特戰部負責的就是特種戰斗，鎮魔部門的許多職能他們也有。據說早期鎮魔部成立的時候，特戰部是最反對的，但最終沒能阻止，所以鎮魔部看他們也很不爽。</br> 律法委員會和安全委員會還有不同，雖然兩大委員會下都是守衡主流，但是律法委員會是比較純粹的守衡體系，安全委員會則囊括性更高。</br> 要說律法委員會下，百分之八十是守衡派系，那么安全委員會下只有百分之二十，雖依然是主流，但不是絕對主流。</br> 而特戰部就是其中最為魚龍混雜的，在這個部門里，就連守衡派系都不是主流。</br> 后來一些人因為不滿特戰部信仰駁雜的問題，最終出走，跳槽去了安全部，也就是后來的特別行動處，名義上隸屬安全部，實際相當于一個獨立部門，這個就是比較純粹的守衡信仰了，但是又因為職能沖突關系，和同樣信仰的鎮魔部關系不好。</br> 凈土在統一后，除了十二裂隙，本土已沒有其他敵人，于是內部的爭端就格外明顯，各大黨派，委員會，各部各廳各署，包括外部的教會等等，都有自己的錯綜復雜的關系，權力你中有我，內斗樂此不疲。</br> 協調委員會最初的作用是協調資源分配，到后來逐漸演變成平衡內斗，再到后來，他們自己就是內斗主力軍——沒有內斗我就沒有存在價值啊，畢竟你們都團結一致了我還協調個啥子？</br> 這也是事務發展的常態——一件事要做好，就必須形成利益鏈，才能自給自足。而一旦形成利益鏈，就會自我腐蝕，甚至成為外部改良的最大阻力。</br> 當年殃界一堆上層不希望成立序列擂臺也是這個原因。</br> 天下之事，莫過如此。</br> 于是督辦部門拿著和事佬的錢，干著舞大棒的活兒，號稱凈土第一攪屎棍，比審判序列的捅刀狗名頭還差。他們對于拉攏，收買，出賣，分割敵人乃至離間自己人等一系列手段那是用的樂此不疲。</br> 你守衡派系不是勢大嗎？沒關系，信仰不沖突，我就制造職能沖突，利益沖突，結果就是律法委員會和安全委員會下面的人互相看不順眼，好比一個宗教下的不同派別，彼此間的仇恨度有時候還高于異教徒！</br> 別以為只有華人會說“寧與外寇不給家奴”，這里也一樣。</br> 逆輪這種“外寇”造成的威脅有限，守衡信仰下的其他“家奴”才是大威脅，必須敵視！</br> 江長夜當初用過的那些手段，除了歿淵的主動求敗套路比較少見外，其他的那些套路，可以說督辦部的人都干過。</br> 他們也因此和不同的委員會，不同的部門，甚至不同的下屬機構，關系都復雜得很。</br> 這其中，督辦部最討厭的一個機構就是特別行動處。</br> 他們不僅是純粹的守衡信仰，更是揮舞著手中的特辦權處處和督辦部對著干。</br> 這刻一聽說是特別行動處的人，江長夜立刻有種感覺：只怕夢江藍這事是順帶，給特別行動處上眼藥才是主要目的。</br> 安全廳那邊，督辦廳還能給點面子，對于特別行動處，他們真的是只要有機會就得打——就連安全廳都未必反對，他們也討厭特別行動處那種死頑固的作風，當年要不是安全部老大和特戰部老大互相不對眼，也不可能讓他們過來。</br> 來了以后又不聽話，怎么辦？</br> 明明是我的下屬部門，卻搞什么另立山頭？</br> 我自己不好收拾你，我就借別人的手收拾你！</br> 再加上督辦部門和律法委員會下面的關系也不好，你江長夜作為逆輪戰士，和鎮魔署走那么近干什么？</br> 還是進我們督辦廳，再利用一下你在鎮魔署的關系為我們督辦部門的發揚壯大做貢獻吧。</br> 于是拉攏，利用，打壓，一套組合拳就這么丟過來了。</br> 江長夜問：“知道他為什么要見我嗎？”</br> “應該是為了裂隙的事。”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