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先生死去已經(jīng)九年了，他就是在這間房子里咽氣的，他的遺體在這里讓人瞻仰，他的棺材由殯葬工人從這里抬走。從此以后，這里便始終彌漫著一種陰森森的祭奠氛圍，所以不常有人闖進(jìn)來。
    貝茜和刻薄的艾博特小姐讓我一動不動坐著的，是一條軟墊矮凳，擺在靠近大理石壁爐的地方。我面前是高大的床，右面是黑魆魆的大櫥，櫥上柔和、斑駁的反光，使鑲板的光澤搖曳變幻；左面是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窗子，兩扇窗子中間有一面大鏡子，映照出床和房間的空曠和肅穆。我吃不準(zhǔn)他們鎖了門沒有，等到敢走動時，便起來看個究竟。哎呀，不錯，比牢房鎖得還緊吶。返回原地時，我必須經(jīng)過大鏡子跟前。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禁不住探究起鏡中的世界來。在虛幻的映像中，一切都顯得比現(xiàn)實中更冷落、更陰沉。那個陌生的小家伙瞅著我，白白的臉上和胳膊上都蒙上了斑駁的陰影，在一切都凝滯時，唯有那雙明亮恐懼的眼睛在閃動，看上去真像是一個幽靈。我覺得她像那種半仙半魔的小精靈，恰如貝茜在夜晚的故事中所描繪的那樣，從沼澤地帶山蕨叢生的荒谷中冒出來，現(xiàn)身于遲歸的旅行者眼前。我回到了我的矮凳上。
    那時，我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但沒有徹底給嚇懵。我依然熱血沸騰，內(nèi)心那種奴隸的反叛情緒，激起了一股狠勁，支撐著我。我向陰暗的現(xiàn)實退縮之前，得壓下迅速涌上心頭的往事。
    約翰·里德的專橫霸道，他姐妹的高傲冷漠，他母親的厭惡，仆人們的偏心，像一口混沌的水井中黑色的沉淀物，一古腦兒泛起在我煩惱不安的心頭。為什么我總是受苦，總是遭人白眼，總是讓人告狀，永遠(yuǎn)受到責(zé)備呢？為什么我永遠(yuǎn)不能討人喜歡？為什么我盡力博取歡心，卻依然無濟(jì)于事呢？伊麗莎自私任性，卻受到尊敬；喬治亞娜好使性子，心腸又毒，而且強(qiáng)詞奪理，目空一切，偏偏得到所有人的縱容。她的美貌、紅潤的面頰、金色的鬈發(fā)，使得她人見人愛，一俊便可遮百丑。至于約翰，沒有人同他頂撞，更不用說教訓(xùn)他了，雖然他什么壞事都干：擰斷鴿子的頭頸，弄死小孔雀，放狗去咬羊，采摘溫室中的葡萄，掐斷暖房里上等花木的嫩芽。有時他還叫他的母親“老姑娘”，又因為她皮膚黝黑像他自己而破口大罵。盡管他蠻橫地與母親作對，經(jīng)常撕毀她的絲綢服裝，卻依然是“她的寶貝蛋”。而我不敢有絲毫閃失，該做的事都努力做好，人家還是罵我淘氣鬼、討厭坯，罵我陰絲絲、賊溜溜，從早上罵到中午，從中午罵到晚上。
    我因為挨了打、跌了跤，頭依然疼痛，依然流著血。約翰肆無忌憚地打我，卻不受責(zé)備，而我不過為了免遭進(jìn)一步無理毆打，反抗了一下，便成了眾矢之的。
    “不公呵，不公！”我的理智呼喊著。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理智化作了一種早熟而短暫的力量；決心也同樣鼓動起來，激發(fā)我去采取某種奇怪的手段，來擺脫難以忍受的壓迫，譬如逃跑，要是不能奏效，那就不吃不喝，活活餓死。
    那個陰沉的下午，我心里多么惶恐不安！我的整個腦袋如一團(tuán)亂麻，我的整顆心在反抗！然而那場內(nèi)心斗爭又顯得多么茫然，多么無知啊！我無法回答心底那永無休止的問題——為什么我要如此受苦。此刻，在相隔——我不說多少年以后，我看清楚了。
    我在蓋茨黑德府上格格不入。在那里我跟誰都不像。同里德太太、她的孩子、她看中的家仆，都不融洽。他們不愛我，說實在的我也一樣不愛他們。他們沒有必要熱情對待一個與自己合不來的家伙，一個無論是個性、身份還是嗜好都同他們涇渭分明的異己；一個既不能為他們效勞，也不能給他們增添歡樂的廢物；一個對自己的境遇心存不滿而又蔑視他們想法的討厭家伙。我明白，如果我是一個聰明開朗、無憂無慮、漂亮頑皮、不好伺候的孩子，即使同樣是寄人籬下，同樣是無親無故，里德太太也會對我的處境更加寬容忍讓；她的孩子們也會對我親切熱情些；傭人們也不會一再把我當(dāng)做保育室的替罪羊了。
    紅房子里白晝將盡。時候已是四點過后，暗沉沉的下午正轉(zhuǎn)為凄涼的黃昏。我聽見雨點仍不停地敲打著樓梯的窗戶，狂風(fēng)在門廳后面的樹叢中怒號。我漸漸地冷得像塊石頭，勇氣也煙消云散。往常那種屈辱感，那種缺乏自信、孤獨(dú)沮喪的情緒，澆滅了我將消未消的怒火。誰都說我壞，也許我確實如此吧。我不是一心謀劃著讓自己餓死嗎？這當(dāng)然是一種罪過。那我該不該死呢？或者，蓋茨黑德教堂圣壇底下的墓穴是個令人向往的歸宿嗎？聽說里德先生就長眠在這樣的墓穴里。這一念頭重又勾起了我對他的回憶，而越往下細(xì)想，就越害怕起來。我已經(jīng)不記得他了，只知道他是我舅父——我母親的哥哥。他收養(yǎng)了我這個襁褓中的孤兒，而且在彌留之際，要里德太太答應(yīng)，把我當(dāng)做她自己的孩子來撫養(yǎng)。里德太太也許認(rèn)為自己是信守諾言的。而我想就她本性而論，也的確是實踐了當(dāng)初的許諾。可是她怎么能真心喜歡一個不屬于她家的且在丈夫死后同她已了卻一切干系的外姓人呢？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受這勉為其難的保證的約束，充當(dāng)一個自己無法喜愛的陌生孩子的母親，眼睜睜看著一位不相投合的外人永遠(yuǎn)硬夾在自己的家人中間。對她來說，這想必是件最惱人的事情了。
    我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我不懷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里德先生要是在世，一定會待我很好。此刻，我坐著，一面打量著白白的床和影影綽綽的墻，不時還用經(jīng)不住誘惑的目光瞟一眼泛著微光的鏡子，不由得憶起了關(guān)于死人的種種傳聞。據(jù)說由于人們違背了他們臨終的囑托，他們在墳?zāi)估锓浅２话玻谑潜阒卦L人間，嚴(yán)懲發(fā)假誓的人，并為受壓者報仇。我思忖，里德先生的幽靈為外甥女的冤屈所動，會走出居所，不管那是教堂的墓穴，還是無人知曉的死者世界，來到這間房子，站在我面前。我抹去眼淚，忍住哭泣，擔(dān)心嚎啕大哭會驚動什么不可知的聲音來撫慰我，或者在昏暗中召來某個帶光環(huán)的面孔，露出奇異憐憫的神色，俯身對著我。這念頭聽起來很令人欣慰，不過要是真的做起來，想必會非?？膳?。我使勁不去想它，努力堅強(qiáng)些，抖掉遮住眼睛的頭發(fā)，抬起頭來，大著膽子環(huán)顧了一下暗洞洞的房間。就在這時，墻上閃過一道亮光。我問自己：會不會是一縷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了進(jìn)來？不，月光是靜止的，而這道光卻是流動的。定睛看時，這光線滑到了天花板上，在我頭頂上抖動起來?，F(xiàn)在我會很自然地聯(lián)想到，那很可能是有人提著燈籠穿過草地時射進(jìn)來的光。但那會兒，我腦子里盡往恐怖處去想，我的神經(jīng)也由于激動而非常緊張，我以為那道飛快掠過的光，是某個幽靈從另一個世界到來的先兆。我的心怦怦亂跳，頭腦又熱又漲，耳朵里嗡嗡作響，我以為那是翅膀拍擊聲，好像什么東西已經(jīng)逼近我了。我感到壓抑，感到窒息，我的忍耐力崩潰了，禁不住發(fā)瘋似的大叫了一聲，沖向大門，拼命搖著門鎖。外面門廊上響起了飛跑而來的腳步聲，鑰匙轉(zhuǎn)動了，貝茜和艾博特走進(jìn)房間。
    “愛小姐，你病了嗎？”貝茜問。
    “多嚇人的吵嚷聲！簡直要穿透我的心肺了！”艾博特嚷嚷道。
    “放我出去！讓我到保育室去！”我叫道。
    “為什么呢？你傷著了嗎？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東西？”貝茜又問道。
    “啊！我看到了一道光，想必是鬼來了?！边@時，我拉住了貝茜的手，而她并沒有抽回去。
    “她是故意亂叫亂嚷的，”艾博特厭煩地當(dāng)著我的面說，“而且叫得那么兇！要是真痛得厲害，倒還可以原諒，可她只不過要把我們都騙到這里來，我知道她的詭計。”
    “到底是怎么回事？”另一個咄咄逼人的聲音問道。隨后，里德太太從走廊里走過來，帽子飄忽著被風(fēng)鼓得大大的，睡袍窸窸窣窣響個不停?！鞍┨?，貝茜，我想我吩咐過，讓簡·愛呆在紅房子里，由我親自來過問?！?br/>     “簡小姐叫得那么響，夫人?！必愜鐟┣笾?。
    “放開她?！边@是唯一的回答?！八砷_貝茜的手，孩子。你盡可放心，靠這些辦法，是出不去的。我討厭?；ㄕ?，尤其是小孩子，我有責(zé)任讓你知道，鬼把戲不管用?，F(xiàn)在你要在這里多呆一個小時，而且只有服服帖帖，一動不動，才放你出來。”
    “啊，舅媽，可憐可憐我吧！饒恕我吧！我實在受不了啦，用別的辦法懲罰我吧！我會憋死的，要是——”
    “住嘴！這么鬧鬧嚷嚷討厭透了。”她無疑就是這么感覺的。在她眼里我是個早熟的演員，她打心底里認(rèn)為，我是個本性惡毒、靈魂卑劣、為人陰險的貨色。
    貝茜和艾博特退了出去。里德太太對我瘋也似的痛苦嚎叫很不耐煩，無意再往下談了，驀地把我往后一推，鎖上了門。隨后我便聽見她神氣活現(xiàn)地走了。她走后不久，我猜想我便一陣痙攣，昏了過去，結(jié)束了這場吵鬧。
    第三章
    我隨后記得，醒過來時仿佛做了一場可怕的噩夢，看到眼前閃爍著駭人的紅光，被一根根又粗又黑的條子所隔斷。我還聽到了沉悶的說話聲，仿佛被一陣風(fēng)聲或水聲蓋住了似的。激動不安、難以捉摸以及壓倒一切的恐怖感，使我神智模糊了。不久，我明白有人在擺弄我，把我扶起來，讓我靠著他坐著。我覺得以前從來沒有被人這么輕手輕腳地抱起過或扶起過，我把頭倚在一個枕頭上或是一條胳膊上，感到很舒服。
    五分鐘后，心頭的疑云消散了。我完全明白我在自己的床上，那紅光是保育室的爐火。時候是夜間，桌上燃著蠟燭。貝茜端著臉盆站在床腳邊，一位紳士坐在我枕邊的椅子上，俯身向著我。
    我知道房間里有一個生人，一個不屬于蓋茨黑德府，也不與里德太太沾親帶故的人。這時，我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寬慰，一種確信受到庇護(hù)而覺得安全的欣慰之情。我的目光離開貝茜（盡管她在身邊遠(yuǎn)沒有艾博特那么討厭），細(xì)細(xì)端詳這位先生的面容。我認(rèn)識他，他是勞埃德先生，是個藥劑師，有時里德太太請他來給傭人們看病。但她自己和孩子們不舒服時，請的是位內(nèi)科醫(yī)生。
    “瞧，我是誰？”他問。
    我說出了他的名字，同時把手伸給他，他握住了我的手，微微一笑說：“慢慢會好起來的?！彪S后他扶我躺下，并吩咐貝茜千萬小心，夜里別讓我受到打擾。他又叮囑了一番，說了聲第二天再來后，便走了。我非常難過。有他坐在我枕邊的椅子上，我感到既溫暖又親切，而他一走，門一關(guān)上，整個房間便暗了下來，我的心再次沉重起來，一種無可名狀的哀傷壓迫著我。
    “你覺得該睡了嗎，小姐？”貝茜問，口氣相當(dāng)溫存。
    我?guī)缀醪桓一卮鹚ε陆又脑挻拄敳恢新牎！拔以囋?。?br/>     “你想喝什么，或者能吃點什么嗎？”
    “不用，謝謝，貝茜。”
    “那我去睡了，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不過要是夜里需要什么，你盡管叫我?！?br/>     多么彬彬有禮?。∮谑俏掖笾懽訂柫藗€問題。
    “貝茜，我怎么啦？病了嗎？”
    “你是病了，猜想是在紅房子里哭出病來的，肯定很快就會好的?！?br/>     貝茜走進(jìn)了附近傭人的臥房。我聽見她說：
    “薩拉，過來同我一起睡在保育室吧，今兒晚上，就是要我命，我也不敢同那個可憐孩子單獨(dú)過夜了。她說不定會死的。真奇怪她竟會昏過去。不知道她看見了什么沒有。里德太太也太狠心了。”
    薩拉跟著她回來了，兩人都上了床，嘁嘁喳喳講了半個小時才睡著。我只聽到了只言片語，但我可以清楚地推斷出她們討論的主題。
    “有個東西從她身邊經(jīng)過，一身素裝，轉(zhuǎn)眼就不見了”——“一條大黑狗跟在后面”——“在房門上砰砰砰敲了三下”——“墓地里一道白光正好掠過他的墳?zāi)埂钡鹊鹊鹊取?br/>     最后，兩人都睡著了，爐火和燭光也都熄滅。她們長夜的守護(hù)，我是可怕地醒著挨過的，害怕得耳朵、眼睛和頭腦都緊張起來，這種恐懼是只有兒童才能感受到的。
    紅房子事件并沒有給我身體留下嚴(yán)重或慢性的后遺癥，它不過使我的神經(jīng)受了驚嚇，對此我至今還心有余悸。是的，里德太太，你讓我蒙受了可怕的精神創(chuàng)傷，但我應(yīng)當(dāng)原諒你，因為你并不明白自己干了些什么，明明是在割斷我的心弦，卻自以為不過是要根除我的惡習(xí)。
    第二天中午，我起來穿好衣服，裹了塊浴巾，坐在保育室壁爐旁邊。我身體虛弱，幾乎要垮下來。但最大的痛楚卻是內(nèi)心難以言傳的苦惱，弄得我不斷地暗暗落淚。才從臉頰上抹去一滴帶咸味的淚水，另一滴又滾落下來。不過，我想我應(yīng)當(dāng)高興，因為里德一家人都不在，他們都坐了車隨媽媽出去了。艾博特也在另一間屋里做針線活。而貝茜呢，來回忙碌著，一面把玩具收拾起來，將抽屜整理好，一面還不時地同我說兩句少有的體貼話。對我來說，過慣了那種成天挨罵、辛辛苦苦吃力不討好的日子后，這光景就好比是平靜的樂園。然而，我的神經(jīng)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終于連平靜也撫慰不了我，歡樂也難以使我興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