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jié)錯誤,點此舉報』
    隨著宵禁時間的臨近，酒館里的客人越來越少，鮮血鳴笛的雇傭兵們倒是三三兩兩地來到“我家”，看樣子今晚要大醉一場。
    丹特的大劍們一個接著一個從樓上下來，路易莎和老錘子跟泰爾斯打了個招呼后離開，西曼和麥基則絲毫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徑直走出了酒館。
    而迪恩下樓的時候，他被鮮血鳴笛的人叫住了。
    “嘿，迪恩，”瑞奇打了個響指，對光頭雇傭兵舉起酒杯：“聽說你們在外面遇到了麻煩？”
    這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放在平時，我可能會說我們‘還行’，”迪恩一步步地走下石梯，看樣子頗為凝重：“但是現(xiàn)在……我猜否認(rèn)也沒有多大意義了?！?br/>     他瞥了瑞奇身邊兩個頗為嚴(yán)肅的雇傭兵一眼。
    “是的，”迪恩淡淡道：“我們遇到了麻煩。”
    酒館里的雇傭兵們?yōu)橹混o，他們或憂心，或疑惑地面面相覷。
    瑞奇皺起了眉頭。
    “所以謠言是真的？”
    “威廉姆斯和他的惡犬們又出閘了……這次是什么，第二次肅清戰(zhàn)役？北上跟?？怂固厝碎_打？支援自由同盟？還是星辰國王看終結(jié)之塔不順眼了決心拔掉他們？你覺得他們有可能雇傭百人團(tuán)打仗嗎？或者只抓白骨之牢里的敢死隊？”
    泰爾斯聽著瑞奇對男爵和星塵衛(wèi)隊的形容，不由得豎了豎眉毛。
    顯然，雇傭兵們對刃牙營地男爵的好感有限。
    “不清楚，但要我說的話，”迪恩搖了搖頭，“他們這次是玩兒真的?！?br/>     “至于雇傭……我不覺得他們?nèi)北賹ⅲ鹌妗！?br/>     迪恩面帶警告，環(huán)視了一圈鮮血鳴笛的同行們：“即使是‘鮮血鳴笛’，也抵擋不住區(qū)區(qū)十個武裝騎兵的沖鋒，而我覺得他們至少有一千騎當(dāng)馬速提起來的時候，他們可不在乎你們站在哪一方?！?br/>     瑞奇沉默了一陣，和他的朋友們對視了一眼。
    “一千騎……”
    “我會記在心上的我們最近都過得很糟，”瑞奇搖了搖頭，指了指吧臺：“喝點什么？黑麥？老啤？血葡萄？別告訴我是查卡……”
    但迪恩只是擺了擺手，拒絕道：“不了，我們這幾天的經(jīng)歷夠多了?！?br/>     瑞奇放下了手指。
    “迪恩，你知道，如果你覺得……”他認(rèn)真地看著迪恩，翹起嘴角：“鮮血鳴笛隨時歡迎你，我們要轉(zhuǎn)移了，而這兒正缺個能當(dāng)隊長的……也許更高些？”
    迪恩攤了攤手，看得出來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對話：“謝謝，但是……我有隊長了?！?br/>     瑞奇撲哧一笑。
    “聽命于一個女人，迪恩，”鮮血鳴笛的雇傭兵笑著灌下一口酒：“你總有一天會死在她手里的?！?br/>     旁邊的雇傭兵們接連起哄道：“也許是死在她‘上面’？”
    “或者‘里面’？”
    整個酒館的人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迪恩只是毫不在意地?fù)u搖頭，跟瑞奇揮手作別，來到泰爾斯面前。
    “結(jié)束了嗎？”泰爾斯放下酒杯，抬頭問道。
    迪恩嘆息著點點頭。
    “大概吧，不是一場令人高興的隊內(nèi)談話，我們失去的太多了。”
    “你呢，懷亞？”雇傭兵反問道：“關(guān)于你的家人，你有線索了嗎？”
    “大概吧，”泰爾斯呼出一口氣，用同樣的口吻回答他，“我熟悉一下環(huán)境，處理一些事情，明天就出發(fā)去找他們?！?br/>     “處理事情……聽上去不錯，”迪恩挑挑眉毛：“那今晚呢？”
    “還不知道，也許找坦帕要張床，”泰爾斯說著，狠狠地剜了坦帕一眼：“只要錢管夠?！?br/>     坦帕開心地露出牙齒。
    迪恩也笑了。
    “你也聽見了，鮮血鳴笛包了整間酒館，”光頭雇傭兵看了看“我家”里的人們：“跟我來吧，我們在附近租了間小房子，那里曾經(jīng)是團(tuán)隊的臨時駐地，但是……至少能讓你湊活一晚?！?br/>     望著迪恩的表情，泰爾斯心中一動。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復(fù)而松開。
    泰爾斯釋放出微笑：“聽上去不錯，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
    迪恩揚(yáng)揚(yáng)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泰爾斯走下吧臺，背起自己的行囊。
    “嘿，迪恩，”泰爾斯向坦帕搖了搖頭，回過頭認(rèn)真地道：“謝謝你?！?br/>     “為了……從荒漠到這里的一切?！?br/>     迪恩望著他，足足幾秒。
    “不必客氣，我也是在為自己打算，”迪恩打量著他，用開玩笑的口吻道：“你是個貴族，也許還挺有錢，不是么？”
    泰爾斯微笑以對。
    “但在那之前……”
    迪恩皺起眉頭，望向酒館的另一邊：“他怎么喝了這么多？”
    泰爾斯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快繩東倒西歪地走來，跌跌撞撞地趴倒在一面桌子上，引來客人們不善的眼神。
    “荒漠，我們遇到的太多了?！碧査刮⑽@息。
    “是啊，”迪恩的眉頭越皺越緊，“對于一個第二次跟團(tuán)的新手而言?！?br/>     在那群客人準(zhǔn)備擼起袖子，給快繩一個終生難忘的夜晚時，迪恩轉(zhuǎn)身向他走去。
    “來吧，幫我一把。”
    “不能把他留在這兒?！?br/>     泰爾斯聳了聳肩，跟著上前而去。
    幾個小時后，泰爾斯直挺挺地躺在屬于丹特的大劍的小屋里，感受著硬板床的硌人，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月光。
    雇傭兵們的駐地確實不怎么樣，一個小小的房間里擺著四張床，粘土墻，茅草頂，沙塵蛛網(wǎng)處處皆有，柵欄門一推一拉之間像是要散架，連屋外的簡陋廁所，都讓泰爾斯回想起廢屋里的時光。
    但至少比露宿野外要好。
    十米之外，快繩的沉重呼吸聲悠悠傳來，時不時摻雜著一些醉話和夢囈。
    迪恩睡在隔壁的另一間房里，老錘子去找他久未見面的老伙計們了，估計要喝到天亮，麥基歷來不喜歡待在人群，營地里稀少又備受敵視的荒骨人們自有去處，至于路易莎，據(jù)迪恩所說，她回自己的母親和繼父家。
    泰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難以置信，他逃出了龍霄城，穿過了大荒漠雖然只是外圍的一小段歷經(jīng)了黑徑、隕星者、亡號鴉、乃至饑餓、孤獨、炎熱、寒冷、獸人和雇傭兵們，最終來到了星辰王國的領(lǐng)土。
    他回來了。
    泰爾斯看著荒漠邊陲上空的凄清月色，感受著刃牙營地在宵禁時間里難得的寧靜。
    快繩翻了個身，整個人掉到床底，但他依然嘟喃著什么，沒有醒過來。
    泰爾斯長出了一口氣，坐起身來。
    地獄感官中，迪恩在夢中的呼吸在隔壁清晰可聞。
    黑暗里，他看著快繩的輪廓在地板上鋪出一個復(fù)雜的“k”形，莞爾一笑，搖了搖頭。
    這群人吶。
    雇傭兵啊。
    那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呢？
    泰爾斯怔怔地想著。
    王子緩緩呼吸了兩口氣，下一秒，他抓起墻邊的行囊和時光弩，輕手輕腳地站起身來。
    他小心翼翼跨過快繩的身體，不發(fā)出一點聲音地推開門，走過可謂簡陋破敗的小廳，推開另一扇門。
    眼前，一個壯實的光頭男人抱著雙臂，側(cè)躺在床板上，胸膛均勻地起伏，鼻息帶起輕微的氣聲。
    他睡得很穩(wěn)妥，絲毫不像隔壁的快繩。
    泰爾斯掩上門，走到這個男人的床邊。
    王子無聲無息地盯了他很久。
    久得月光都開始移動了。
    迪恩的呼吸依舊深沉。
    最終，泰爾斯的面色慢慢變冷。
    他看著迪恩寬闊的背影，緩緩地伸出手。
    伸向自己的腰間。
    拔出了jc匕首。
    鋒刃散發(fā)著微微的寒光，泰爾斯不禁微微蹙眉。
    六年了。
    這柄婭拉送給他的鋒利匕首，已經(jīng)陪伴了他整整六年。
    奎德、血族、龍霄城、災(zāi)禍、倫巴、大荒漠……
    六年里，不論面臨怎樣的危險，每當(dāng)泰爾斯伸出手觸及這把匕首，感受到它冰冷堅韌的質(zhì)地，一股無來由的安心感就油然而生。
    那股讓他重新咬緊牙關(guān)，硬起肩膀，面對眼前一切的力量。
    但那都是自衛(wèi)，是迫不得已的反擊和還手。
    可是這次……
    就在今天，泰爾斯突然意識到：當(dāng)血液流過匕首的鋒刃，刃面上所揭示的不僅僅是它的名字。
    更是它的本質(zhì)一柄殺人的兇器。
    每一次，當(dāng)泰爾斯奮起勇氣和決心，揮出匕首刺向敵人的時候，他都會想起用jc第一次奪走生命時的感覺：滾燙滑膩的血液越過護(hù)手，噴涌到他的小臂上，流向他的胸膛，射向他的頭臉。
    然而，那些感覺，卻沒有一刻像現(xiàn)在這樣真實。
    奪走一個生命，是多么簡單啊。
    我不是沒有殺過人，相反，我殺過不少人了。
    泰爾斯默默地道。
    從下城區(qū)的廢屋生涯，到國王大街上的刺殺，以及大荒漠里你死我活的血戰(zhàn)……
    但那些殺人的感覺，在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里，他都是刻意忽視的。
    他沒有選擇，不是么？
    殺人，或者被殺。
    泰爾斯輕輕地舉起jc，瞇起眼睛，刃尖對準(zhǔn)了迪恩的脖頸。
    地獄感官中，他頸動脈里的血液奔騰是如此雄渾有力而生機(jī)勃勃。
    泰爾斯繼續(xù)舉著匕首，瞄準(zhǔn)著迪恩的脖頸，面無表情。
    他沒有選擇。
    他默默地告訴自己。
    簡單地一捅一刺，就能從此否定對方的意義，剝除對方的存在，讓對方在此世界繼續(xù)存在的價值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就這么沒了，走了，死了，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任何時間里。
    就像快繩所說的那樣：他從此沒有思想，沒有感覺，沒有意識，什么都留不下來，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徹底消失了，從此失去了一切可能，一切發(fā)展，一切未來。
    泰爾斯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熟睡的活人。
    只需要輕輕一捅。
    對方的一切就會立刻消失。
    而執(zhí)刀者，他，泰爾斯，他能得到很多：復(fù)仇？利益？還是單純的滿足？
    或者，是那種殺了對方之后，把自己從對方身上感受的不快和挫折，傷害和痛苦，連同對方的存在一并消除，把郁悶全然發(fā)泄出去的爽快感？
    以及……計算著把對方消除后，自己目標(biāo)達(dá)成、獲利頗豐的愉悅感？
    還是那種反掌間操控生死，玩弄他人命運(yùn)，決定一切的力量感和權(quán)力感、尊嚴(yán)感？
    操。
    泰爾斯死死瞪著迪恩的脖子，微微顫抖。
    他沒有選擇。
    他第三次告訴自己。
    又一次必要的殺戮，僅此而已。
    是么？
    爽快感。
    奎德猙獰可恨的面孔一閃而過。
    愉悅感。
    努恩王智珠在握的笑容掠過腦海。
    權(quán)力感？
    這一次，查曼倫巴那冷酷而的表情出現(xiàn)在眼前。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把匕首移動到刺出的最佳角度。
    為了復(fù)仇的爽快，為了利益的愉悅，為了狗屁的權(quán)力也好，天殺的鬼才管那么多……只要輕輕一下，一切就了結(jié)了。
    只要殺了他，就不用再擔(dān)心
    那個瞬間。
    他眼前出現(xiàn)了一張蒼白而恐懼的臉孔。
    那是很久遠(yuǎn)的一張臉，久得泰爾斯都快要忘記了。
    是凱利特。
    第六屋的其中一人，那個可憐的孩子，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勇敢地沖出來，只為了保護(hù)那個小小的女孩。
    然而……
    泰爾斯微微顫抖，他仿佛又回到那個夜晚：該死的奎德笑著割開凱利特的脖頸，那孩子的臉上滿是驚懼，而殺人犯的臉上卻帶著荒謬的、令人惡心的滿足和興奮。
    操。
    對奎德而言也是這樣的吧，只要輕輕一下，那種爽快感……
    操。
    另一張臉出現(xiàn)在眼前。
    那是一個站在龍霄城的英雄大廳里，委屈巴巴地抱著雙臂，臉上帶著點高傲，又有些嬌氣，讓人第一眼頗為討厭的小女孩。
    阿萊克斯沃爾頓。
    生于罪孽的無辜孩子。
    她高翹的嘴巴最終被喝下毒藥后，痛苦的痙攣和扭曲的臉頰取代了。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熟睡的迪恩，眼前卻是努恩王冷酷的笑容，邁爾克絕望的悲呼，尼寇萊面無表情的冷漠，小滑頭驚懼交加的泣涕……
    操。
    對努恩王，也是如此，僅僅是一杯酒，曾經(jīng)的恥辱和仇恨就此了結(jié)，那種愉悅感……
    操。
    泰爾斯輕輕地閉上眼睛。
    迪恩的脖頸在眼前消失，六年前的龍霄城卻從黑暗里顯形。
    破敗不堪，熊熊燃燒著的盾區(qū)里，遍地橫尸，哀嚎無盡。
    在這樣一幅畫面中，那個一臉冰寒的可怕男人，黑沙大公冷冷地戴起染血的王冠。
    他的腳下，天生之王的頭顱滾落塵土，跌入盾區(qū)無數(shù)的尸體里，平民的，貴族的，工匠的，農(nóng)夫的，白刃衛(wèi)隊的……
    【不要冷漠，葺仁，不要冷漠……】
    【人這種動物啊，對很多事情，都會慢慢習(xí)慣的，比如冷漠，比如某些我們明知是不恰當(dāng)?shù)恼J(rèn)知?！?br/>     【久聞不知其臭，一旦你放松了，習(xí)慣了，你就再也感覺不到自己與外界的差距，也再也找不到原來的自己了堅持住，葺仁，不要妥協(xié)，別讓這個世界俘虜你?！?br/>     【哎呦，大小姐，你怎么突然變得這么……這么‘吳葺仁’了？】
    【吐槽自己真的好嗎……再說這不是你們專業(yè)的強(qiáng)項嗎？從你前所未見的角度出發(fā)，震撼你的既定認(rèn)識，刷新你的世界觀，打破你本來不假思索、深信不疑，甚至奉為至高教條的錯誤認(rèn)識和膚淺認(rèn)知，去發(fā)現(xiàn)某事某物居然是如此荒謬，而你之前看待它的方式也是如此不可理喻，去向自己展現(xiàn)一個全新的世界，去發(fā)現(xiàn)自己和世界‘日用而不知’的道理，從而升華自己？】
    【咦，給你這么繪聲繪色地一說，突然覺得我自己好偉大啊?！?br/>     【唉，沒辦法咯，跟我在一起久了，你就算蠢成海綿寶寶，也會慢慢升華的咯……是吧……】
    【所以我們可以走了嗎不要再摸我的頭了，你的貓在你自己家里，免費(fèi)摸還不用踮腳我們已經(jīng)捐過款了，就沒必要在這個捐款箱前面站五分鐘了吧？】
    【啊！我的漫展走啦走啦走啦！】
    泰爾斯猛地睜開眼睛！
    靜謐中，泰爾斯輕輕地喘息著，滿頭大汗，表情掙扎。
    jc距離迪恩的頸部動脈，只有一掌之遙。
    匕首柄死死攥在他的手里，刃尖不斷顫抖。
    操。
    操！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
    他大力吸了一口氣，緩緩?fù)鲁觥?br/>     不。
    王子疲憊地放下了匕首。
    泰爾斯摸了摸滿是濕潤的額頭，艱難而痛苦地咬緊下唇。
    最終，他收起了匕首，最后看了一眼睡夢中的迪恩。
    王子像個歷經(jīng)大難的苦行信徒一樣，慢慢地轉(zhuǎn)過身，朝向門口，表情苦澀。
    然而，就在泰爾斯邁出離開的第一步時
    “為什么？”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泰爾斯汗毛一豎！
    “為什么放棄了？”
    泰爾斯閉上眼睛，重重地嘆出一口氣。
    他轉(zhuǎn)過身來，在月光下，依稀看見迪恩坐起了身子，正靠著墻，冷冷地盯著他。
    “背后一刀，在敵人看見你之前就解決他，這永遠(yuǎn)是最好的選擇?！惫忸^的雇傭兵淡淡道。
    他屈起一腿踩在床沿上，右手肘架上膝蓋，斧頭就在手邊。
    “又或者……”
    “你必須得要活捉我？”
    泰爾斯艱難地看著雇傭兵。
    “你醒著啊?！彼酀氐?。
    “不然呢？覺得我應(yīng)該全然放下戒心，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你嗎？”
    迪恩冷笑道：“你到底是誰？”
    泰爾斯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我，你……”
    “或者我問得直接一點，”迪恩彈了彈手邊的斧頭，眼神犀利：“誰派你來的？”
    泰爾斯定定地望著他。
    目光掙扎。
    最終，泰爾斯緩緩呼氣。
    他收起復(fù)雜的臉色，恢復(fù)到最淡然冷漠的表情。
    “迪恩，對么？”
    “你在幾年前被老丹特從荒漠里救起來，從此成了他們的一員，而在此之前……”
    泰爾斯冷冷回望著迪恩。
    “一個普普通通的雇傭兵，卻既識文斷字，又見識深遠(yuǎn)，”王子輕聲道：“你來自北地，把斧頭揮舞得恰到好處，對上獸人的時候，那一套佯攻和虛晃的動作，總讓人想起?？怂固亓硪粋€大名鼎鼎的白刃衛(wèi)士?！?br/>     迪恩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聚焦在手邊的斧頭上。
    月光下的房屋鴉雀無聲，街道上的宵禁令讓周圍靜得簡直不像是西部前線，而是鄉(xiāng)下田園。
    “不但如此，你還懂得不少獸人語，且遠(yuǎn)遠(yuǎn)不是士兵們碰見它們后才學(xué)的‘你好、該死、殺了你’的程度，”泰爾斯繼續(xù)道：“那需要相當(dāng)長時間的系統(tǒng)學(xué)習(xí)?！?br/>     “你還剃掉了自己的頭發(fā)，似乎這樣就能掩蓋發(fā)色。”
    迪恩面無表情，他舉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顱。
    泰爾斯直直地盯著他。
    “你對國家大事和政治局勢的見解和儲備，可遠(yuǎn)遠(yuǎn)不是一個只在糊口和生意間奔波的愣頭大兵能曉得的程度?！?br/>     “就算是坦帕也在說，你做一個雇傭兵實在是太浪費(fèi)了，乃至于鮮血鳴笛的人都想要招攬你?！?br/>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艱難而吞吐地，道出最大的懷疑：
    “迪恩，雇傭兵迪恩，你不覺得，這些特征……放在一個人的身上，都太明顯了嗎？”
    聲音回蕩在小小的房間里，清晰可聞。
    時間仿佛
    迪恩抬起頭來，毫不退縮地跟泰爾斯的質(zhì)問眼神對峙。
    “明顯？”
    迪恩的臉上化出不屑和嗔怒：“哼?！?br/>     “所以，你是誰派來的？”
    他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枺?br/>     “里斯班？還是白刃衛(wèi)隊？”
    泰爾斯的目光凝固在半空。
    “還是別的什么人？”
    窗外的月光下，迪恩慢吞吞地開口，眼神越來越嚴(yán)肅：“接到的命令，是找到我……還是殺了我？”
    泰爾斯深深皺眉。
    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迪恩。
    “即使是麥基也說了，這趟跟著湯姆丁出來是錯誤的，他不是個好交易對象，而星辰的封鎖令更是昭示著不妥，”泰爾斯沒有回答，而是輕聲繼續(xù)：“但你還是出來了，帶著雇傭兵們，為什么？”
    “這不符合你一貫以來的精明和睿智。”
    迪恩捏緊了拳頭。
    “是因為你知道了自由同盟的事情，知道了?？怂固睾妄埾龀钦诮?jīng)歷的風(fēng)暴，是因為你擔(dān)心自己的家鄉(xiāng)和國度，才冒險北上，只想確認(rèn)一眼嗎？”
    迪恩沒有說話。
    于是泰爾斯再次開口。
    “回答我，迪恩，”泰爾斯嘆了一口氣：“你是他嗎？”
    這一次，迪恩慢慢抬頭。
    “他？”
    迪恩淡淡道：“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br/>     迪恩笑了。
    他緩緩舉起手臂，指著泰爾斯。
    “你?！?br/>     “你也很可疑，不是么？”
    “一個人自北而來，蹊蹺地倒在荒漠里，”迪恩歪過腦袋，目光掃視著泰爾斯：“手里捏著一看就不是平民百姓會擁有的軍用弩，和一把削鐵如泥的鋒利匕首?！?br/>     泰爾斯覺得自己的背部和腰間都恍惚一緊。
    “你的言行舉止很正統(tǒng)，很客氣，很注意細(xì)節(jié)，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這也是前幾天里，其他人都不想跟你說話的原因嗯，也許快繩除外，他就是個被大海嚇怕了的愣頭青?！?br/>     “而你很聰明，至少你編造出來的身世，不得不說很符合你的言行，乍看之下，還挺有道理。”
    迪恩冷笑一聲。
    “但是讓我奇怪的是，你和大部分的貴族都不一樣。”
    “無論是滾燙的沙地還是冰冷的堅巖上，你都能毫無障礙地躺下，輕而易舉地入眠；風(fēng)干了幾個月的肉干，硬得咬不開的粗面包，帶著腥臭味的燉菜，烤得發(fā)糊的食物，無論多難吃的東西，你都順暢自如地下咽，習(xí)以為常地食用。”
    “就像你早就習(xí)慣了一樣?！?br/>     “至少，不像是我所認(rèn)識的，那些城堡里的大人們。”
    “所以，要么你出身的門庭是暴發(fā)戶家族，還來不及變成城堡里那些一代比一代愚蠢和自私的大混蛋，”迪恩瞇起眼睛，表情肅穆：
    “要么你的家族里肯定有著某位靠經(jīng)驗或?qū)W識，時間或閱歷沉淀出來的明理睿智之人，他選擇用殘酷的風(fēng)霜把下一代塑造成男子漢，而非用食物與圍欄把你養(yǎng)成肥種豬?！?br/>     泰爾斯紋絲不動，靜靜聆聽。
    “而懷亞卡索？”
    迪恩嗤笑出聲，望著泰爾斯的目光卻冰冷如故：“下一次，你告訴另一個北地人名字的時候，最好別跟‘星辰狡狐’基爾伯特卡索用同樣的姓氏?！?br/>     泰爾斯微微一動。
    “當(dāng)年在斷龍要塞，那個星辰男人孤身而來，頂著?？怂固毓才e國王外加六位大公的憤目光，侃侃而談，來回激辯，最后簽訂和約的時候，他可是名氣不小?！?br/>     迪恩翹起嘴角。
    “抱歉，”泰爾斯懊悔地?fù)u搖頭：“第一次離家出走，很多事情都是突然遭遇，有些緊張。”
    迪恩眼神一閃。
    “所以，你又是誰呢？”他悄聲問道。
    “區(qū)區(qū)十幾歲，卻具備不一般的敏捷身手和犀利反應(yīng)我懷疑那是終結(jié)之力在初次面對恐怖的獸人時還能堅持不尿褲子的‘成年禮殺手’，賽卡？”
    迪恩低下頭，把表情淹沒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照湯姆丁所說的，那些星辰騎兵，他們是在追捕你嗎？”
    泰爾斯緩緩地呼吸著。
    他捏緊拳頭，旋即輕輕放下。
    “聽著，我沒想把事情搞得這么復(fù)雜，”星辰王子展開手掌，用自己最冷靜和嚴(yán)肅的口吻道：“我本來可以早早找到刃牙營地的軍隊，讓他們動手……但我沒有，我等到了現(xiàn)在。”
    迪恩輕輕點頭，嘴角扯出微笑。
    “所以你確實身份不小，跟這個官方也關(guān)系匪淺，”光頭的雇傭兵嗤之以鼻：“但你隱姓埋名到現(xiàn)在，就只是為了我？”
    泰爾斯沒有理會對方的話語。
    “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一個簡單的問題，迪恩。”他淡淡道。
    迪恩饒有意趣地盯著他。
    “巧了，”雇傭兵點點頭：“我也是，懷亞?！?br/>     沉默。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兩人在昏暗密閉的房子里默默對視著。
    直到泰爾斯再度開口。
    “所以，迪恩，”星辰的王子清了清嗓子，終于嚴(yán)肅謹(jǐn)慎地問出最后的問題：
    “你是摩拉爾沃爾頓嗎？”
    “那個在六年前逃出龍霄城的任性王子？”
    迪恩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甚至連一絲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泰爾斯。
    “你呢，懷亞，”他緩聲開口，輕輕抬頭，讓月光照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上：
    “我該叫你泰爾斯璨星嗎？”
    泰爾斯繃緊了身上的肌肉。
    “讓整個埃克斯特地動山搖，讓龍霄城改天換地的罪魁禍?zhǔn)祝俊?br/>     『加入書簽，方便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