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燭影昏黃。安陵容恍惚之間感覺得一股子凌冽的寒氣,夾雜著濃郁的藥香,順著帷帳的縫隙,一點點侵襲而來。
好累。安陵容想要睜開眼睛看看身處何地,這里的香怎么盡是雄渾之意,半點婉約柔美都沒有,仿佛去了和尚廟,不甚舒服自在。
安陵容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動上一動,但是身體好像剛剛爬過了千山萬水,半點氣力都沒有,連一個指尖都抬不起來,眼皮也沉重得猶如壓了磨盤,死死地合在一處,眼珠動了動,但怎么也睜不開。
床榻前,守了半天的小夏子靜候陳太醫把脈完畢,見他老邁,腿腳不便,連站起身都有些吃力,連忙上前扶了一把,得了句“有勞”,一路扶著人出了內殿方才開了問詢。
“怎么樣?”小夏子見陳太醫眉頭緊鎖,面上也做出個驚慌著急的模樣,實則心中卻并無多大波動。不過是身嬌體弱了些,久跪了時辰,最多腿腳受了點委屈,養一養就好了,能有多大的事兒。
“這位貴人已有孕月余,如今卻是胎位不穩之象。唉。”陳太醫想起剛才那玉腕上隱隱透過的味道,心中暗暗嘆息。這個時候被那般霸道的香藥傷了底子,就算勉強生下孩子也未必養的大。
“有孕?”小夏子一聲驚呼,外殿的門應聲而開。門外,皇上帶著一身的冬日初雪站在門口,面沉如水,冷冷地看著面前的兩人。不等他們行禮問安,便開口重復了一句,“你剛才說安陵容身懷有孕?”
“是。床上這位小主已然有孕月余。不過心神震蕩,過度勞累之下,胎象弱了不少,若所料不錯,現在下頭已然有了見紅之癥。”陳太醫低著頭,本想伸手捋一捋自己修剪整齊的一副沒須,但在皇上的冷面之下愣是半點沒敢,手指動了動又收了回去,躬身等在一邊。
“還不叫人去看看。”皇上一聲令下,原本站一邊伺候的宮女姑姑立時進了內殿,關上門,拉下帷幔,窸窸窣窣地查探了一刻,方才開了門。
“回皇上話,小主身下見紅,不過血流不多,現在已經止住了。”后面的帷幔還未拉開,值殿的姑姑便獨個兒走了出來,深福一禮,恭恭敬敬道。
“孩子可能保得住?”安陵容從初次侍寢至今已有兩個多月,沒想到這么早就有了孩子。早知如此,就該叫人勤些診脈,好好安胎。
“微臣盡力。但到底月份太小,誰都做不得準。”陳太醫在宮中混了半輩子,后路自然留得寬寬的。所幸皇上也很是大度明理,只揮手命他盡心就是。陳太醫聽聞之后心中自然有了幾分成算,等到皇上走進內殿后慢慢退了出來。
“陳太醫慢走。”小夏子剛把人送出來,就見剛才不在的蘇培盛忙忙從側殿走了出來,喊住了他。
“蘇公公。”陳太醫與蘇培盛親近多了,當年在潛邸時,平日來往出面的多是這位大太監。
“你與我說句實話,安常在這一胎保不保得住?”蘇培盛拉著陳太醫走到個僻靜地方,低聲問他。
“這……怕是艱難。”陳太醫搖了搖頭,“小主的身子不錯,本來受些勞累也無妨。但觀其脈象,似乎是用了不少下胎之物,兼之月份又小,因此多半是留不得了。”
“多半?”蘇培盛知道這些太醫說話喜歡留一截,立馬就跟著問了一句。
“還是那句話,小主真是好年紀,身子也不錯,好好將養一番也未必救不回來。”陳太醫自然不肯把話說死了,萬一旁的太醫來看,再叫人把孩子保住,平安生下來了,豈不是打自己的臉,因此故意有留個話頭來。
“我明白了。”蘇培盛心里有了底,拍了拍陳太醫的胳膊轉身回到殿內。
內殿里的熏香早早被人撤了去,火盆里的銀絲炭已燒得通紅。蘇培盛躡手躡腳地走到皇上身邊,強忍著撕扯脖領的沖動,低眉順眼地等著吩咐。
“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和華妃關系很好嗎?怎么會被罰跪了這么長時間?差點鬧出人命來。”皇上看著床上依舊閉目不醒的安陵容,越發覺得自己看不清她了。明明是一個從未謀面的小家碧玉,但相處之后,怎么就生出了久違的親近熟悉,有時候那自然的感覺好像是從上輩子就延續下來一般,短短幾月的時間,竟覺得她好像陪伴了自己數年。
“回皇上的話,今兒也不知怎么了,皇后娘娘特意留了安常在說話,還把伺候的人一個不剩地攆了出去。華妃娘娘看見了,就叫人在外頭等著,等安常在說完了話就去了翊坤宮。后來,聽說是安常在與華妃娘娘說,皇后避人問她想不想入翊坤宮。安常在躲不過就說了不想,華妃娘娘一氣之下就沒叫起,后來就出了這事兒。”蘇培盛覷著皇上的面色,有些想不明白,安陵容這樣的女子怎么得了皇上這么多的另眼相看。
“皇后?”皇上冷下臉來,翊坤宮里有什么,華妃不知道皇后難道不知道?她平白無故想把安陵容遷到華妃宮里是想干什么?
“朕知道了。”皇上沒等蘇培盛說話便擺了擺手,叫他出去,自己則坐在床邊,看著安陵容楞楞出神。
安陵容第二天才醒過來。也許是昨日睡得太多,也許是皇上起來的動靜太大,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正看見皇上洗臉梳頭,準備去早朝。
安陵容看了皇上一眼,默默又把眼睛閉上。她感覺周身都像被人打過一樣,渾身都不舒服,實在沒心情去應對皇上,費盡心機強顏歡笑,因此又靜靜合上了眼睛,等到這殿里沒了動靜才緩緩醒過來。
“恭喜小主,賀喜小主,昨兒太醫來與您診治過了,是喜脈。皇上聽了大喜,當即便下旨,晉您為貴人。”小夏子的嘴向來快。安陵容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屋內伺候的人都應景地行禮恭喜,倉促之下也只好先謝過叫起,之后方才問道,“皇上呢?”
“皇上自然上朝去了。皇上聽太醫說,您胎位不穩,特意吩咐小主不必挪動,等過些時日再搬回去不遲。”小夏子眉開眼笑。這位安貴人性子溫和,又極體恤下情。在他看來,這位貴人比跋扈張揚的華妃好伺候多了,自然愿意她更上一步。
“皇上憐惜我是皇上仁厚,我在這里安心住著就是不知規矩了。既然我有了身孕,自然要撤了綠頭牌,不能再服侍皇上,這地方也該讓出來給旁人才是。”安陵容撫上自己的小肚子,還有些不敢置信。上輩子她自懷孕便知道自己生不下那孩子來,也沒替他想過長遠,可如今……
“可皇上?”小夏子有些為難,若是皇上怪罪,他可不好解釋。
“我在這里諸事不慣。皇上知道了,必能體諒。”安陵容看向小夏子,微微一笑,“麻煩公公了。”
“唉。”小夏子知道阻攔不得,只能令人去叫了寶雀等人來,帶了軟轎,一路把安陵容抬回去。
安陵容坐在軟轎上,快道宮門口的時候忽然看見沈眉莊帶著人遠遠而來,心里先是一驚,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方才與寶雀道,“讓沈貴人先走。”
“是。”寶雀向來不喜爭搶,一旁的余鶯兒卻心有不服,“小主,您如今也是貴人,得蒙圣寵又身懷龍裔,豈不比她尊貴。”
“就是我現在這個時候,才要更加小心。”安陵容上輩子看得多了,知道在宮里一個的妃嬪有多招人的眼。現在這時候,她恨不得將自己埋起來,可身邊這個,著實太招搖了。看來是留不得了。
“對了,我昨兒叫你打聽的,你可去問了?”安陵容閑等著的功夫,身子一歪,側過頭與余鶯兒道,“除了她入宮時帶的丫鬟,還帶了誰來?”
“奴婢昨兒打聽了。跟著她的都走了大半,只有一個叫做小允子的太監跟了來。原本聽說那碎玉軒里最得她心的宮女是掌事姑姑崔槿汐。不過樹倒猢猻散,那位崔姑姑在被貶之后借口自己是碎玉軒的人,并沒有跟著來。”余鶯兒說到此處便有些得意,那個甄答應總是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樣,落到了這副田地還知道擺著她主子的架子,竟趁著自己小主不在教訓到自己頭上了,這個仇她早晚要報不可。
“嗯。”安陵容點了下頭,眼睛一掃她的臉蛋,忽然道,“你的臉怎么了?”
“回小主的話,昨兒奴婢不甚沖撞了甄答應,甄答應命浣碧打的。”余鶯兒一提起此事便憤憤不平,自家小主昨兒就是晚回來了一步,那甄答應就借口自己未與她行禮,命人教訓。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她余鶯兒怎么也是跟著皇上新寵的人,竟被她如此欺負。此仇不報,她和在倚梅園時又有何區別。
“她?”安陵容想起昨天的事兒來,昨日必是甄嬛看清了皇后的挑撥之意,揣度自己即將失勢,因此才特意打余鶯兒立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安陵容摸了摸自己肚子,沖著余鶯兒一笑,“你想不想自己把這巴掌狠狠打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