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碗湯(九)</br> “我才不要。”</br> 覺得自己被小看了的程九洲憤怒地瞪向玲瓏,可她卻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于是他心頭那點被瞧不起的火氣迅速消失不見,跑到她前面說:“我自己能走。”</br> 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她為什么總是要把他當成小孩子來看?程九洲一邊走一邊想著,不知不覺雙手就握成了拳。他不覺回頭看了玲瓏一眼,她仍舊是平日里的模樣,似乎天塌下來也不會在意,可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活成她的樣子呢?</br> 至少,自己就做不到。</br> 很快就到了弟子們殞身之所,入目所見的場景讓程九洲震驚不已,玲瓏卻沒什么感觸。她見過的可怕場面多了,只死了這么幾個人算得了什么。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幾人死的未免也太慘了,一看便是叫野獸撕的粉身碎骨。但如果只是單純的野獸,不可能有這樣的威力,再怎么說這些也都是天道宗弟子,不是尋常人,就四周的情形來看,沒發現打斗的痕跡,想來是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都死了。</br> 她用指尖沾了一點血聞了聞,然后嫌棄地擦在程九洲身上,程九洲本來正在查看四周情況,被她一搗亂頓時氣得不行,扭頭瞪她。玲瓏一把將他撈起來。“別動。”</br> 就在他們安靜下來的時候,不遠處傳來野獸的吼叫聲。不知道是不是玲瓏的錯覺,與其說是野獸的吼叫,倒不如說……更像是人類被逼入絕境的絕望咆哮。</br> 程九洲愣了一下,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玲瓏帶著他往前奔去,等到了那聲音附近才躍到樹上,輕輕撥開枝葉往前看。</br> 面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心有一個——人?獸?正在痛苦的打著滾,不時發出的聲音正是他們先前聽到的咆哮。玲瓏微微瞇起眼睛,她肯定不是自己看錯了,打滾的那個,有著人類的五官與肢體,可耳朵獠牙利爪尾巴,分明又是狼的模樣。在這個世界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也不曾聽過誰說起,怎么后山里有這樣的怪物,她卻從來不知?</br> 程九洲越看那人越覺得熟悉,似乎很像是前世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修,只是他也僅僅是聽說并不曾親眼見過,人與狼鬼的產物,以極其嗜血無情的殺戮迅速建立強大的勢力,他死的時候,那人仍活著,并仍在壯大勢力。與獨來獨往的程九洲不同,對方深諳人多勢眾的道理,只是誰也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為何要吸收那么多的魔修,似乎一直醞釀著巨大的陰謀。</br> 因為無法確定,所以程九洲并沒有告訴玲瓏。若是他記得不錯,前世那人橫空出世時應是二十年后,可卻強大的令人咋舌,又怎么會出現在天道宗的后山呢?</br> 想來是他弄錯了。</br> 玲瓏笑起來:“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br> “什么?”</br> “你想殺無極,老天這就給你送了最完美的武器來。”</br> 程九洲何等聰明之人,“你的意思是……”</br> “不知道這人與無極比起來,哪一個更勝一籌呢?”玲瓏彎起的嘴角十分絕情,她看著地下翻滾的那個怪物,沒有絲毫的憐惜之情,她認定的人是程九洲,自然事事只從程九洲的角度考慮,其他人是死是活與她何干。本來她就準備借著這次機會除去無極,這個怪物的出現不過是給了她一個非常完美的理由。</br> “怎么可能,他看起來年紀不大——”</br> “可是力量卻很強大。”玲瓏瞇起眼,“我感覺得到,在他體內,有一種非常神奇的力量,這種力量足以摧枯拉朽,無極那個突破無能的廢物算得了什么。更何況,這個人此刻也正處于瓶頸期,若是找不著宣泄的出口,怕是活不過今日。”恰好叫無極做它的磨牙棒,這樣就無需筋脈爆裂而死,畢竟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卻無法掌控是很危險的啊。</br> “看起來像是狼人,你見過狼人么?”</br> “不曾見過。”程九洲搖頭。“這世上怎么會有狼人。不過……我曾經聽說過,幾千年前有曾經被成為萬惡之王的狼鬼被封印于世,也許……算了,怎么可能呢。”</br> 玲瓏笑意加深,“來了。”</br> “嗯?”</br> “請你看場好戲。”她笑的狡黠,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咒點燃,拋到那片空地上。無極真人被符咒吸引而來,狼孩則伏在地上,弓起身子對著來人的方向露出獠牙。它此刻已完全失去了理智,若是不將體內力量徹底釋放,必死無疑。</br> 而無極,無異于自動送上門的一根帶肉的大骨頭,令人垂涎欲滴。</br> 玲瓏指尖的荒海之水掩蓋了她與程九洲身上的氣息,否則也避免不了被狼孩發現,以她現在的力量可不是這個小東西的對手。但力量強弱從來都不是玲瓏關心的,她的狠心冷靜無情,才是她真正的武器。</br> 她想殺的人,沒有能活下去的。</br> 無極也沒想到會遇到這個狼孩。玲瓏與程九洲不認識,可他如何能不認識?只要一想到對方身上那強大的力量,他就忍不住亮了眼睛。倘若能得到這份力量——那他還需要什么爐鼎!</br> 不過是個狼鬼之力迸發的孩子罷了,連自己的力量都無法控制,難不成還能——</br> ……怎么會這樣……</br> 無極不敢置信地看著深入自己心窩的那只利爪,本來看似虛弱無力趴在地上的狼孩此刻抬起了頭,殘酷的豎瞳里透露出的兇狠令人恐懼。</br> 它是裝的!故意引誘他上鉤!然后在他輕敵的同時一招斃命!</br> 就連樹上的玲瓏都沒想到這一點,明明看起來已經理智盡失,竟然還能……望著狼孩的眼睛頓時變得贊賞起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br> 程九洲聽她這樣夸贊狼孩,心里不舒服極了,扯了扯她的手:“我們可以走了嗎?”</br> 他看了已經被狼孩撲倒撕碎的無極,狼孩根本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也不知道此人是多么強大的修士,狼鬼之力爆發的時候這一切都算不上什么,他只知道,倘若自己吞噬了眼前這個人,體內奔騰不息的力量就能平靜下來。</br> 玲瓏捂住了程九洲的眼睛不讓他看,面無表情,野獸就是野獸啊,和人類吃獸是同樣的。弱肉強食就是這樣子,她絲毫不覺得狼孩吞噬無極有錯,就如同她不覺得人類食其他物種有錯一樣。再說了,無極這樣的人,死了比活著好。</br> 若是程九洲知道,定然會覺得她太過絕情。這孩子看似憤世嫉俗,其實正直又刻板,倒是跟若水一個德性。</br> 那狼孩吞噬了無極后,精疲力盡倒在地上,玲瓏看到它的耳朵尾巴爪子逐漸消失,又變回了小孩子模樣,看起來和程九洲也差不多大。</br> 不知道要昏睡多久。</br> 她帶著程九洲跳下樹,將手頭帶來驅蟲的藥在狼孩周圍灑了一圈,順便撿起地上無極的法器當作信物,轉身離開時又回頭看了狼孩一眼。</br> 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完全控制這份力量。世上多一個強者,也許這個世界就還有存在下去的可能性。</br> 得知無極真人葬身山林,整個天道宗都沸騰了,可大師姐不會說謊,無極真人的本命法器是最有力的證據,那后山之中到底隱藏著什么樣可怕的東西?</br> 掌門真人不愿再多生事端,在玲瓏的誘導下同意了她的提議,從此將后山當作天道宗的禁地,立碑警示并派弟子進行看守,不允許任何人私自闖入。好在里頭的東西也識時務,再也不曾出來過。</br> 這就夠了。</br> 程九洲正式拜師那日玲瓏抓住一個擅闖天道宗還陰陽怪氣叫她姐姐的小賊,因為看對方很不順眼,再加上讀取了若水的記憶,所以她偷偷將人殺了丟進后山——只能麻煩狼孩幫忙背個黑鍋了,反正他殺過許多人,再殺一個也不算多。</br> 這小賊也是有趣,自己墮入邪道尚且怪她不幫她,手上血債累累還自認為上天虧待于她——這樣說來確實挺虧待的,畢竟她遇到了玲瓏。本來遇到真正的若水的話,若水會心軟放過她,只不過她并不會為此感激。</br> 現在好了,不用她感激了。</br> 無極的死,掌門真人并不認為是單純的遇害。玲瓏并不擔心,因為無極死后,掌門真人為了吊唁他去了他的山頭,那里發生的一切,掌門真人只消看一眼就明白。</br> 這種丑事怎么能往外說,無極就這樣死掉是最好的結局,無聲無息,于天道宗的名聲無礙,至于那些被浸潤在藥物里生長的孩子,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找到他們的家人,將他們一一送回去。</br> 玲瓏坐在秋千上打盹兒,掌門真人出關后程九洲每日都要去聽講,她一個人想睡覺就睡覺想玩就玩,沒有一個啰嗦的小管家公在一邊真是舒服極了。</br> 這樣的話,若水應該滿意了吧?</br> 至于她想要的愛,還需要很長時間呢,在那之前,她可能,還得,再被,程九洲,管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