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有小小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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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的考慮欠缺為各位讀者大人帶來困擾,實在不好意思~~~~~~江南十月小陽天,日間雖然晴暖,夜里卻已經起了濃濃濕霧。草棚四面透風,霧氣從外面沁進棚里,團在棚頂上,再落下來便成了夜露,晶晶明亮,卻也滴滴寒涼。
蘇顏華在棚角縮成一團,仍只覺得冷——這天氣,怕是該穿小毛了,她身上卻還是一件群青色府綢夾衣——這還是寶含好容易討來的。她將身子蜷得更緊些,又伸手攏一攏衣領袖口,指尖觸到腕上碧璽手珠,不由得輕輕嘆息了一聲——香微啊香微,記得臨出章平前一晚,你將手珠取下數粒,又收細了線繩為我攏在腕上,笑說今后看見手珠也只當看見人了——未想竟一語成籖。難道你早料到會有今日一劫?如今手珠仍在腕上,人事卻已全非。寧公子,你我還有緣再見否?恍惚間,前情往事歷歷翻上蘇顏華心頭,短短數月,竟如隔世一般。
那一日,祈太太聽見了騎馬人的話,早將孫女寶含和蘇顏華、香微集在天井里。孫兒寶盛好歹搶在水來之前跑回了家。進了門方察覺走失了同興,寶盛轉身就要去找,卻被蘇顏華一把拉住:“我去。”——那隆隆巨響一陣近似一陣,大水眼看就要淹過來,她斷不能連累了旁人!
兩人正在理論,只聽祈太太厲聲喝道:“誰也別去!寶盛,到樓上開頂窗。”寶盛連忙應聲去了。祈太太上來握了蘇顏華手道:“姑娘,這會子誰也救不了誰,看各人的造化吧。”蘇顏華見自己女兒之身早被覺察,不由一陣尷尬。祈太太卻就勢拉著她就往樓上去。
樓上拐角已支好一架單梯,樓頂木板被掀起來,露出黑樾樾一個方洞。順梯爬上去,椽檁之間又有幾級梯步,再上面便是頂窗。蘇顏華走上梯步向外一望,眼前已是一片青色小瓦。祈家祖孫三人立在頂窗旁的木板上向她直招手。她方要鉆出去,后面香微忽然“哎呀”一聲,轉身便跑。蘇顏華只得返過身去追。方跑了兩步,只聽砰的山響,腳下地板猛然一抖,她便直摔出去。其時情勢緊急,蘇顏華哪里顧得上疼,連忙爬起來跑到方洞前,香微已從下面探出頭來。蘇顏華伸手去拉,香微卻氣喘吁吁舉起官箱遞給她。
待到兩人從頂窗鉆出來,外面大水已經漫到了房檐下。蘇顏華心中一陣后怕,再晚幾步,只怕就得命喪水府。她長吁一口氣,轉頭去看香微,只見香微身上衣裳齊腰以下早已經濕透了。
幾人在樓頂上困了四五日,大水雖沒有漲上來,卻也絲毫不見退勢。大水一望無邊,在日頭低下泛著陣陣白光。水面上雜七亂八漂著各樣什物:房梁、木板、破桌爛草、衣服鞋襪,還有尸首。人的、牲口的,泡得發脹,脹得發白。祈宅所在地勢甚高,祈家這樓又是去年新蓋,還算結實,方能抵擋住那晚水頭。旁邊幾戶人家倒是奔上了房頂,可水頭往房子跟前一撲,房子便豆腐一樣倒下去,瓦上的人呼天搶地也只能卷到浪底。十幾年朝夕可見之人,叔嬸伯姨相稱,拂髻總角之交,寶盛寶含他們眼巴巴看著,卻救不得。
因水來得急,祈家并未備著糧食,這連日水米不進,幾人早餓得沒了生氣,蔫頭耷腦坐在房坡上。香微那日濕了衣服,夜里便受了寒,這會子正燒著。蘇顏華小心翼翼挨到水邊,打濕了手巾給她敷在額上。一轉手,卻將香微身邊放著的小官箱碰倒了。只見那官箱順著坡勢骨碌碌一氣滾到檐邊,咚的一聲栽到水里,轉眼就沉下去。
官箱里面有數錠寶銀,幾樣首飾,還有父親留下的金銀存票。蘇顏華原打算將父親安葬西山之后,便在山下置些個田產。如今官箱隨水而去,往后可該靠什么營生?正在憂慮,旁邊香微卻捂著額上帕子坐起來,安慰道:“姑娘,錢財身外物,去了也就罷了。”蘇顏華聽見倒是好一個沒料到,楞了一下方無奈一笑,道:“你當初生死不顧下樓去取的時候,可沒想到這個話來。”香微面上一笑,正要開口,一旁坐的寶含卻指著前面叫起來:“有船!”
蘇顏華抬頭一看,遠遠的一條木船正往這邊劃過來。房上眾人忽一下子來了精神,寶盛寶含立起來對著木船一陣吆喝,祈太太也喜得直念經。
少時木船漸漸靠近,幾人方看清這是條兩層的官船。一個衙役靠在船幫上對幾人喊:“有銀子沒有?若有的拿出來換命。”祈家人夜里起得匆忙,并沒有帶上銀錢,聽了那衙役的話,臉上都變了顏色。蘇顏華往懷中一摸,拉過寶盛來,將鴨卵青荷包放在他手上道:“這里面五個銀稞子并一些散碎銀子,少說有二十兩,給他們吧。”
寶盛對蘇顏華點點頭,轉身便向船上那人說了。那衙役卻偏臉對著船內“叱”的一笑:“二十兩銀子。”又扯著面孔指住下面幾個女眷道:“金銀首飾也做得數,只是別拿些個破石頭糊弄大爺。”祈太太忙摘下耳垂上兩個金扣子,又過去解了寶含脖子上的金項圈、長命鎖。香微也自臂上擼下兩個赤金鐲子,取了綰頭發的花蝶紋如意簪,湊在一處舉起來讓那人看了,船上方緩緩放下軟梯讓幾人上去。
香微往船邊走了兩步,一轉頭,卻見小姐怔怔的望著水里一動不動。當下顧不得許多,上來拉了蘇顏華一把道:“姑娘,快走吧。”蘇顏華卻道:“我不能走,爹爹的棺木還在下面水里呢。”香微聞言一陣錯愕,只聽蘇顏華又道:“你們先走,我就在這里等著水退,也好下去找爹爹的棺木。”香微只急得一跺腳,將房上瓦片嘩啦啦踩得粉碎,倒唬得她往后一退。祈太太見了也忙過來勸道:“阿彌托福!姑娘,你的孝心天地可鑒。可你瞧這陣仗,這水怕是三五個月也退不下去的。你等在這里,”話到此處,祈太太停下來,看蘇顏華一眼,語氣陡然一升,“就是等死!你爹爹可曾要你這樣子孝敬他?他若知道你為他棺木丟了性命,就算九泉之下也必不得安生。”
船上眾衙役見幾人夾纏,早沒了耐性,紛紛嚷道:“磨蹭什么?上便上來,要死要活的隨他去。”香微等聽了,七嘴八舌早又勸起來。
只見蘇顏華忽然轉過身,就在房坡上跪下去,對著昏茫茫一片黃水喊道:“爹爹——”話剛出口,她只覺心中肝腸寸斷,哽咽難言。眼前江水,白光閃閃,粼波漾漾,一撲一撲撞在房檐瓦上,唏嘩作響,不是人聲,勝似人聲。“孩兒不孝!爹爹!”蘇顏華重重磕下頭去,瓦礫碎削顆顆刺在額上,她只未覺一般。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滴在青灰色瓦片上,轉瞬間沁潤進去,只剩點點斑痕——這哪里是淚,這分明是血!“爹爹,你對女兒十幾年養育之恩,女兒只有來生再報了。”她口中喃喃之音,漸漸轉成低沉嗚咽,房上眾人聽了幾欲垂下淚來。
幾人乘了數個時辰的船,黃昏時分被趕上岸。岸邊早聚攏數千百姓,男女老幼東一堆西一堆坐著,黑壓壓一片人頭,卻都默不作聲。
少時又有文書上來登錄姓名人數等等各項。祈太太指著寶盛寶含一一說了。到蘇顏華這里,那文書歪著腦袋上下不住打量,半晌方道:“你一個女人,為何一身男裝?”祈太太忙笑道:“跑出來的時候衣裳撕爛了,穿不住,好歹從水里撈出來幾件。如今也管不了什么體統了。”文書撇嘴笑笑,手上筆管子勾住蘇顏華下頜往上一抬,又道:“長得蠻水靈。”說著忽然提了腔調:“她是你什么人?”祈太太道:“是我孫媳婦。年前剛過門,如今正懷著三個月身孕。”一面說,一面陪著笑,輕輕將筆管從蘇顏華下頜移開去。
那文書皺著眉搖搖頭,又一指蘇顏華身后香微道:“她是誰?”祈太太道:“這是孫媳婦娘家里帶來的陪嫁丫頭。”香微先前去了發簪,滿頭烏發只得披散下來,她嫌妨礙,便在船上尋了根草繩胡亂綰著。那文書湊近瞧了一眼,見她雖是一臉倦容,卻也頗有顏色,便點頭一笑,忽然對身后衙役道:“就是她了,帶走!”蘇顏華渾身一戰,反身便將香微牢牢抱住——這短短幾日,她失了同興,又失了父親棺木,萬萬不能再失了香微!
祈太太也作勢驚了一下子,搶上來就拉蘇顏華,一面道:“作死!她身上有疫病,如今正燒著。你不要命,我還要抱重孫子呢!”文書一聽疫病兩字,唬得往后一跳,愣了愣卻又回過神來,道:“這才幾天功夫,哪里就出來了疫病?”又轉身對后面衙役道:“去探她額頭。若是扯謊,哼,管叫你們知道我的手段。”衙役們推推搡搡,好半晌方有一個上來挨了挨香微額頭,旋即彈開手叫道:“燙的,燙的!”余下幾人連忙閃在一旁,對那人道:“還不快去洗手,看染上了,你死不死呢。”那人連忙哭喪著臉自去了。
那文書鐵青了臉,“啪”的一聲合上登錄名冊,夾在腋下。想了想忽又咳了兩聲笑起來,嘆口氣對祈太太道:“這也是上面大人的嚴令,”說著一面拱手:“多有得罪。”
嚴令?祈太太怎會不曉得這當中關竅所在!想當年,自己十二歲入眠春館陪酒賣笑,便是因著家鄉連年大旱,顆粒無收,官府卻頒下嚴令加抽三分田賦,父親交不出,只得將自己抵給官家。青樓十載,也曾聽官大人們酒后胡言,只道是災年在他們眼里卻是豐年!工部、戶部撥下來的救災款子、皇帝蠲免去的地丁額賦、災民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在他們眼里都是進項!嚴令——祈太太面上一笑,從良二十年,她從一個姨娘苦煎苦熬到今天,也算是個有福的。她以為后半輩子就這么安安穩穩過了,可到底又叫她遇上了。
那文書見祈太太笑容滿面,頓一頓又道:“這位太太,瞧你們這一家子,一個有孕,一個有病,都須得養著。讓你們和那起子窮鬼混在一處,我實在于心不忍。”他向左右略張了兩眼,壓下嗓子道:“實不相瞞,上面大人有令,凡外地來允州客商,人地生疏,大人特為體恤,安置在建興城中。如今只消我向上面大人回稟一聲,保管太太一家人溫飽無憂。”
祈太太聞言眼睛一亮,拉著那文書手道:“大人若保得了我祖孫三代,可算是功德無量!咱們祈家絕薄待不了您,咱們世世代代記得您的大恩!”說著彎腰除下左腳穿著的繡金福字履,伸手進去在鞋底一摳,竟摳出一張紙來,攤在手上讓那文書看。文書見是一張田契,不禁眉開眼笑,引著祈家眾人往北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