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角又作妖了。
她不愿意補(bǔ)拍白天那場和男主角那場NG了很多次的戲,把導(dǎo)演拉到一旁嘀咕半天,說要演小園的角色。
葦家寶有點為難,現(xiàn)場的氣氛僵持著。因為白天的戲沒有拍完,所有的人都不能休息,化妝師,燈光師,場務(wù),都必須留守現(xiàn)場,最慘的是統(tǒng)籌,每天最晚收工的就是他,他收工回去還要加班,根據(jù)演員的狀態(tài)和拍戲進(jìn)度再準(zhǔn)備第二天的通知單,當(dāng)天就要送到相關(guān)人員手里。
最累的是這些幕后人員。
他們其實只想今天的戲趕緊拍完,無奈這女主非但不配合,可能還把自己當(dāng)成“橦華”的領(lǐng)導(dǎo)階層了,她一定要演女配的角色。
陳云秀第一次皺起了眉。
這劇本的初稿是一對雙胞胎,女主一人飾二角,姐姐給妹妹捐完一個腎臟后因為并發(fā)癥死去,妹妹在后來也精神分裂,最后跳樓自殺。
因為鄒一蕊的實力問題劇本改成了姐妹,向小園來演姐姐這個角色是來臨時救場的,結(jié)局也不會變。
陳云秀說:“鄒小姐,先不說合同,小園的戲份要少很多,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鄒一蕊噎了噎,她不是不想當(dāng)女一,誰不想戲份多?女一的角色是可憐的卻很難讓人同情,她身體孱弱,可自小有母愛的呵護(hù),患病了親姐的腎臟的移植給了她,親姐還因此死去,她很難讓觀眾對她有同理心,尤其劇情后段,她受不住良心的譴責(zé),出現(xiàn)了精神問題,懷疑姐姐占據(jù)了她的靈魂,瘋瘋癲癲。
這個角色很矛盾,孱弱,自私,單純,又有良心未泯的善良。
表演需要豐富的層次感。
她原本以為不難,和向小園對戲的過程中,NG的是她,被壓戲的也是她,真是太令人憋屈了!相反女配的角色能夠博取很多同情心,看向小園演起來毫不費力的樣子,她又心癢。
向小園一進(jìn)來,那邊一束眼光朝她掃過來。
她站定,與那人對視一眼,來的途中工作人員已經(jīng)告訴她緣由了。
“喂,你想不想當(dāng)女一號啊?”鄒一蕊高聲問。
向小園挑挑眉,雙手交叉起來抱在胸前,“我有名字。”
兩位女演員頓時有了幾分爭鋒相對的意思,鄒一蕊還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戲服,向小園短T短褲,有點隨性。
兩人的相貌都是極出色的,身高相仿,一般高挑。
在場工作人員屏住呼吸,葦家寶撓著頭,攝影師組組長默不作聲地靜觀,看了陳云秀一眼。
菜卷呼吸沉一沉,抬手扶了一下眼鏡,也望向了陳云秀,現(xiàn)場能解決問題的應(yīng)該只有他了。
突然耳朵聽到一聲脆笑,“你想演我的角色,行啊,不過,這可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要試試才行。”
“試試就試試!”鄒一蕊被激起了好斗心。
她這個邶影的還怕你華戲的不成?
葦家寶眨了眨眼,望了陳云秀一眼,陳云秀扶了扶眼鏡,沉思了一小會兒,點下頭,“可以,你們先過一遍吧。”
場景重置,仍舊是餐廳那場戲,鄒一蕊演姐姐,向小園演妹妹。
向小園忽然笑了笑,垂低雙手,一步一步朝餐廳那邊走去。
餐廳的戲份已經(jīng)完成,場務(wù)把布景都撤走了,餐廳里空空如也。攝影機(jī)也沒開,在場的工作人員的注意力都擊中在這里。
只見小園坐下后,她面部表情一收,眼神沉靜了下來,如一汪沒有經(jīng)過大風(fēng)大浪的湖泊,清澈無暇,兩條胳膊放在桌面交疊,掃了眼桌面,身子前傾,眼神猶豫遲疑,隱隱帶著好奇,“姐姐,你有沒有什么喜歡吃的東西?”
鄒一蕊的呼吸一頓,這就來了。
她回憶著記憶的臺詞,對,這里就默不作聲可以了,對,在吃東西,雖然東西都撤下去了,不過,無實物表演是每一個表演專業(yè)學(xué)生都會上的課。
她冷漠地“舉著刀叉,切著牛肉”,不對,這里是在吃舒芙蕾,鄒一蕊急忙收了刀的動作,“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進(jìn)嘴里,充耳不聞的模樣。
向小園看了她手中的動作,露出一點尷尬的笑容,很快掩飾下來,垂低臉用更輕一點語氣,“話說回來,我對姐姐了解得太少了……”她在這里停頓了頓,仿佛在感慨。
鄒一蕊額角微微出汗,對方的這里的臺詞與她的處理完全不同,這一停頓讓她很想抬頭去看她的表情,只是不行,這時姐姐要表現(xiàn)出不屑的神態(tài),她只能依舊“吃舒芙蕾”。
可惡,鄒一蕊隱隱覺得不對,沒事,沒事,后半段就是“姐姐”這個角色的主場,到時她要像向小園一樣說臺詞……
等等?這不是復(fù)制對方的演法嗎?不行,可她要怎么演?
鄒一蕊心中驚詫,下意識就抬眼望她,不料一眼就像碰到了刺,對方眼眸仿佛被她這一眼所點亮,語氣中有希翼,“姐姐,你多跟我說一點你以前的事情好不好?”樂文小說網(wǎng)
鄒一蕊怔怔地看著她,腦子里再次空白,動作不知不覺都停了。
她驚得瞬間回魂,心撲通撲通跳,那股熟悉的被壓制的感覺回來了,不行,她要反擊!
她眉眼一擰,張口道:“你想要知道我以前的生活?”聲帶有點僵硬,她不由自主地去想向小園當(dāng)時的表演,一不留神,節(jié)奏就亂了,急著補(bǔ)上一句,“那你知道我以前住在哪里嗎?”
“住哪里?”向小園微微睜大眼睛,眼里的希翼變得更濃了,還有一點未知的好奇,看上去完全就是不諳世事的受保護(hù)長大的大小姐。
“我住過好幾個福利院,”鄒一蕊心里生出一點怒氣,幾乎是咬著牙齒道,“那里面可跟這里完全不一樣!你真的想知道嗎?”
這一刻,向小園支起了身子,眼里又有了波動,未知的好奇,也有緊張,她抿抿唇,微微點頭。
鄒一蕊硬著頭皮往下演,“什么樣的小孩會住福利院呢,大部分都是不健康的小孩,唐氏綜合征……”她心里堵得很,她光回想臺詞就很費力了,更加無暇顧及臉上的表情,“還,還有,……”
“還有唐氏綜合征,”后面是什么了?她想不起來了!
外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鄒一蕊明顯已經(jīng)力不從心了,完全可以不必演下去了,只是目光移到向小園那里,驚訝的是她還沒有停止表演。
向小園仿佛并沒有受對面的影響,她大而有神的眼睛專注地凝視著鄒一蕊,身體微微前傾,漸漸的,眼里緩緩地孕滿了水光,雙肩微微抽動,眉眼,嘴角,肢體動作隨著眼神傳遞震驚,害怕,愧疚……
她嘴唇微張,手指緩緩舉起來捂住唇,眼里的淚滑落下來,眼神化作了心疼,所有的情感逐一顯示了出來,后來匯聚成復(fù)雜的眼神,復(fù)雜的情感……
沒有臺詞,獨角戲,照樣是一段令人動容的表演。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鄒一蕊渾身發(fā)顫,一種被支配的恐懼深深地籠罩上了心頭,覆蓋了全身,她再也受不住了,崩潰地捂住臉,起身就跑了。
她的助理愣了一會,才急急忙忙跟上去。
圍觀群眾的表情十分精彩。
菜卷強(qiáng)力忍笑,哎呀,誰叫你要一再招惹我們家小園啦,活該,呵呵。
向小園站了起來,情緒已經(jīng)跳了出來了,她朝陳云秀揚聲,“陳導(dǎo),沒事我就先回了,我飯還沒吃完呢。”
“哎,那你快回去吧。”回答她的反而是葦家寶。
向小園瞥了他一眼,點頭,轉(zhuǎn)身,“走吧,菜卷。”
菜卷在周圍人的注視中跟上她,小聲說:“你對葦導(dǎo)也要禮貌一點啦。”
“嗯哼。”
“哎!”菜卷夸她,心中為鄒一蕊默默點蠟。要知道,小園拿到劇本也才一周,她對喜歡的劇本會不停地鉆研,不止她的角色,所有的角色她都會代入演一遍,也許還不夠精確,但對付鄒一蕊這種三腳貓演技綽綽有余。
“她真無聊!”向小園撇撇嘴,根本不屑于去評價。
“噓……不要被人聽見了!”菜卷悄聲湊近說,眼里也溢滿了笑,“不過園兒干得好!哈哈。解氣了解氣了!”
向小園嗤地一聲輕笑,背光的臉白皙素凈,像夜色綻放的百合花瓣,眼角朝他瞥來,眼神也流動了笑意,如珠光撒向花瓣。
“我也這么覺得。”
他們兩個一點都不愿意去管現(xiàn)場的反應(yīng),女主崩潰離場,葦家寶慢了半拍還是追了上去。工作人員得到了陳云秀的指示,戲也拍不成了,收拾了起來。片場里打著雪亮的燈,所有人都有些乏了,人影穿來穿去,抓緊時間收拾好東西趕緊收工。
陳云秀在墻角按起了額角,真正管事的人是最頭疼的,他正沉思著,后頭傳來一聲笑,如流水一般淌過耳廊。
他一聽這熟悉的笑,心喜地回頭一望。
何辰影三十七八歲的年紀(jì),外表看著最多也就三十歲,高挑窈窕的身材,最特別的一雙是丹鳳笑眼,輕輕一挑,一點笑意如春風(fēng)臨花,嫵媚動人。
陳云秀一呆,一笑,“什么時候過來的?”
何辰影笑道:“來了一會兒,該看的都看到了。”
“你就一個人?”陳云秀打量著她身邊,“你助理呢?”
“小黃放我行李去了,我這沒事就溜達(dá)溜達(dá),”何辰影說:“剛才那兩女孩要演我‘女兒’吧?”
“嗯,對……”陳云秀長出一口氣,“這戲開拍三天了,目前就是這么個狀況……”
劇本是個好劇本,兩個演員么,一個不夠好,一個太好了,不過都不是省心的角色。
……
何辰影瞇瞇眼,“別擔(dān)心,說到底我們都是給“橦華”工作,能向葦莊交代就行了。”
陳云秀看著她,“那要靠你來鎮(zhèn)場了!”
何辰影淺淺一笑,有點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