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環(huán)抱胳膊胡思亂想的時候，眼角瞥見右手空空的小指，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站起來。摸遍全身的衣兜，除了那剩下的幾百塊錢，別的什么也沒找到，我這才心慌地意識到，那枚撿來的玉石戒指丟了。

　　那天晚上，我出于拾荒的新奇從村外撿來這枚反光的戒指，只當(dāng)是一個把玩的小玩意，如同筆架上的那只迷路的白額高腳蛛，孤獨內(nèi)心的一個幻想和寄托。可是，當(dāng)我從那家早餐店離開之后，內(nèi)心隱隱覺得這個小飾物與自己有著某種藕斷絲連的關(guān)系。

　　當(dāng)然，我清楚這多半是自己無病呻吟，臆想出來的結(jié)果。

　　可是，當(dāng)它真的丟失之后，我還是有些驚慌，心下空落落的，這讓我想起才從河對岸的矮樹下消失的黃貓。

　　提起貓，我倒是想起昨晚那只嚇得葉子一陣大哭的野貓來。也許戒指在我那時吆喝呼趕野貓時甩掉了，我這樣想，就四下看了看。可是，光裸的山腰上除了亂石什么也沒有。我沿著洞口往下找了一程，依舊一無所獲。抱著一絲希望地想，戒指說不定在我記不清的時候摘下來放進(jìn)背包里。于是，我又折回來，鉆進(jìn)崖口里，翻騰起背包來。

　　葉子坐在床上，好奇地望著我一陣忙活，等到我最終沒有找到戒指，拎著背包惋惜的時候，這個委屈的姑娘默默地遞過幾件衣服來。

　　我接過來一看，才知道這是我昨晚拿給她御寒的冬衣。她準(zhǔn)是以為我要走了，就把它們歸還了回來。

　　好吧，也許正如她的所想，我的確該走了。

　　我抬起頭看看葉子，她也正望著我，微張著嘴，欲說未說。我想要輕松地和她道別，可是臨了一句“我走了”卻這樣難以說出口。

　　此時，再去想那些離開這兒將何去何從的問題已經(jīng)索然無味了，只要活著，生活就會像那從不疲倦的鐘表繼續(xù)下去，只是少了一人。過去終將過去，未來遲早會來。我無權(quán)干涉奇遇的這個姑娘的未來，作為一個路人，除了對她熱情解救危難的感激，我能做的，目前也只有一句道別了。

　　“你要走嗎？”

　　聲音有些沙啞，想必是剛才一陣哭泣導(dǎo)致的。她的眼眶濕潤潤的，薄霧般淺淺的眉毛下一片桃紅，微微皺起的眉角無聲地訴說著她內(nèi)心的憂慮和無奈。

　　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離開關(guān)系的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的命運了。我戲劇般地闖入這個女孩子離奇的避難生活，帶給她的已不再是一個路人心存感激的陌生，也不是那簡單的沒有溫度的道別。就像那枚丟失的戒指，我與她之間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麻線一般模糊卻又難以割斷的關(guān)聯(lián)了。

　　“我走了，那你呢？”我反問她，“你還打算住在這里？”

　　女孩子沒有吭聲，我以為她會哭，像剛才那樣，委屈的、無助的抽噎，亦或是轉(zhuǎn)悲為怒，掛著淚珠趕我走。如果真是那樣，倒也不全是壞事，至少證明了這個女孩子鮮活旺盛的生命力，在這艱難的時刻。雖說一時茫然無措，但那份健康的思想和勇氣能夠保證她最終逃離困境。可這都不是。

　　葉子怔怔地望著我，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這雙秋水般濕潤的眼中卻透出葉落的悲涼。這冰冷的神情、這荒蕪的環(huán)境如此凄清，如此熟悉，像記憶一般，回放在眼前。

　　我驀然記起晚秋的那一個無風(fēng)的傍晚，仿佛一顆成熟的果實從枝頭落下，展望著即將到來的下一個人生階段。當(dāng)我懷著雜亂的情緒跟她訣別的時候，她就站在我面前，用這雙眼睛望著我，和葉子一樣，一句話也不說。沒有挽留、也沒有哭訴，靜靜地，看著我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那片晚霞中。

　　從那以后，我總是刻意去回避它，假裝沒有發(fā)生，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可是，在那接二連三無法逃避的夢里，我卻不得不直視自己，面對那段已經(jīng)逝去的難以忘卻的記憶。而今，那段刻骨銘心的分別卻戲劇般地再一次出現(xiàn)，不偏不倚，落在這驚人相似的抉擇時刻。

　　我倒吸了一口氣，恍惚間覺察出那份無法回避的責(zé)任，那種年輪的接力游戲。這段跨越時間的情誼悄無聲息地等在這里，等著我的到來，等著我去演繹。

　　我沉思了一會兒，放下背包，走到床邊坐下，她有些吃驚，掛著淚望著我。四目相對時，我咧嘴沖她笑了笑。

　　“你不走了嗎？”女孩子疑惑的問。

　　“走，”我說，“待會兒就走——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我把自己離開北京的這幾天的經(jīng)歷、所想以及內(nèi)心的打算如實的說了一遍，告訴葉子我來到這兒的真正原因。我從沒想過要向她隱瞞什么，我們素昧相識，不過是一次奇遇，建立了高于陌生人的路人關(guān)系。我可以和她天南海北地閑聊，開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玩笑，可是，要將人生的經(jīng)歷、心中的所想以及諸如此類的私人事情當(dāng)作談話的內(nèi)容說給她聽，這就顯得古怪和難以開口了。對于相識剛剛一天的人來說，誰會真心關(guān)心別人的事情呢。

　　我原本想要編造一些哲理故事來勸慰她，助燃她內(nèi)心的熱情和積極性，樂觀生活，以及面臨遲早到來的困境時正確的抉擇。然而，當(dāng)我從這個年輕的女孩子眼中看到她的影子，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過往的那一幕，生怕自己的糟糕的演繹再一次犯錯，再一次留下遺憾地回憶。我又改變了主意。到了這個時候，再去說謊解釋和虛假安慰來避免直視問題已經(jīng)沒有意思了，與其說慌，倒不如不說。

　　離職后的這幾天我在饑餓和盲目中不知疲倦地奔波，通過胡思亂想來麻痹思想，還沒來得及細(xì)細(xì)回思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此時，當(dāng)我迫于現(xiàn)狀而回顧這一切的時候，卻并沒有對自己的執(zhí)著和瘋狂感到十分吃驚。好像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在我的觀念里，和那些打拼奮斗、承擔(dān)家庭責(zé)任的主流現(xiàn)狀一樣，屬于當(dāng)下年齡段的一個正常經(jīng)歷。我始終不愿將自己的行為等同于逃避現(xiàn)實和責(zé)任，而更傾向于認(rèn)為它是追逐夢想的一種方式，雖說與眾不同。

　　我語速緩慢，邊想邊說，情緒隨著敘述的進(jìn)展而起伏不定，聲音也難免有些顫抖。葉子出神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那變化的表情中不時透出一絲驚訝和同情。我忙于回想和控制波動的情緒，沒有過多在意。

　　“我從村子離開后走了一整天的路，天黑后就歇在荒野里的一堆枯草上，”我回想著說，“第二天清早，也就是昨天早上被凍醒后，起來忍著餓繼續(xù)趕路。走了大約一個鐘頭荒地到了這片山丘，那時饑餓像發(fā)瘋一樣陣陣襲來，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抽搐，我就在山腳的一棵枯樹下緩了緩。那時腦子里唯一的念頭就是往前走，不管前方有什么。抱定這樣固執(zhí)和盲目的想法，我從地上揀來一根樹枝當(dāng)拐杖，用盡最后力氣翻過了三座小山，到了后面的小河旁。因為餓的厲害，就灌了些河水想緩解一下。那時心里面就想找些吃的繼續(xù)趕路，可是看到山里一片荒涼，斷定找不到食物，心里面感受到的就是絕望。我想我很可能會被餓死在這里，像河邊的那只野鳥死尸一樣無人知曉。想到我下定決心離開北京，卻要終止在追尋夢想的半路上，心里就非常不甘。那時我已經(jīng)沒有力氣再趕路了，四周又是荒無人煙，沒有求助的對象。我掙扎著做最后的努力，本能地抓起那堆腐肉求生，后來就遇到了你。”

　　“那時身體餓的暈乎乎的，乍見到你還以為是她——是腦子里的幻覺呢，等到我把你帶來的食物狼吞虎咽了之后才敢相信這是真的，”回想到這里，我咧嘴笑了笑，故作輕松的說，“所以說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看到我陷入了絕境，就把你喚來拯救我了。”

　　葉子睜大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地望著我，等到我結(jié)束了這段回憶后，她就羨慕地說：“你真了不起，我還從來沒有做過那樣勇敢的事情呢。我暗地里幻想了好多逃跑計劃，每次都被各種擔(dān)心害怕給破壞了。要是我有你一半的勇氣，我也能逃跑成功了。”

　　“你已經(jīng)成功了，”我苦笑著說，“要不你怎么會在這里呀。”

　　“那不是我的計劃，”葉子顯得不大高興，冷冷的說，“那是尹叔叔的主意，他想要我，就把我騙了出來。這里都是山，連人也沒有，吃不好也住不好，還不如不出來呢。我想要找個好地方，逃的遠(yuǎn)遠(yuǎn)的，像你一樣，誰也找不到我。可是我沒有你的勇氣，生怕自己逃到陌生的地方又被人騙了，媽媽說外面好多騙子的，他們會把你騙到角落里，捂住嘴巴裝進(jìn)麻袋里，再背到陌生的地方關(guān)起來，等你長大了聽話了就帶出去賣掉——你別笑呀。”

　　“我不是笑你，我是笑話你說我有勇氣。這可不是什么勇氣，其實我這種魯莽行事是很愚蠢的。如果沒有遇到你，我現(xiàn)在很可能連和別人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我說，“像這樣的奇遇一路上又能發(fā)生幾次呢。這幾天一直奔波不停，胡思亂想了很多，卻沒有認(rèn)真去思考現(xiàn)實問題。在你這里歇腳一天，我想了很多，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魯莽為自己前面的道路掩埋了太多危機，自己的欠考慮導(dǎo)致的后果很有可能是無法挽回的——不過你媽媽教育的很對，你和我不一樣，像我之前和你說的，外面騙子很多，你這樣年輕的女孩子，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無親無故，萬一出了什么事情誰也幫不了你。”

　　“我知道，”葉子失神地說了一句，接著便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