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外,翠竹林畔。
幾輛鏢車正緩慢行進著,沒有走官道,行的是林間小道。
正是細雨時分,春雨連綿落入翠竹密林中,激起竹聲波瀾。
一道黑衣身影坐于鏢車門口,頭戴蓑帽。
“嗡——”
竹林之中,一聲破空聲劃破雨幕!
“叮——!”女人唯一抬手,十字鏢撞上刀背,被彈入竹林中。
“呵。”她輕笑了一聲,大馬金刀地一抬腿,抬手撩起蓑帽一角:“也就背地里使點小手段啊?”
“若只有這點本事……我看你們是要有來無回了。”
“簌簌——”林間一陣異動。
師戰狂側目,嘴角上揚。
“罷了,陪你們耍一耍。”
她跳下鏢車,橫過后背刀鞘,姿態懶散:“請君入甕之計,可你們似乎還不明白,到底誰才是黃雀?”
遠處一陣刀劍碰撞之聲。
林外官道的馬車內,黑衣少年抬頭,似有所感。
“怎么了?”坐在馬車內鬢角灰白的老婦人抬頭問他。
“大師姐那邊好像遇到搶鏢的了。”少年抓過身邊的劍鞘:“繡夫人,我去那邊幫大師姐,馬上回來,您多加小心。”
繡夫人點頭:“去吧,你們注意安全,莫要受傷了。”
少年點頭,翻身下車。
他提著劍快步沖入竹林,抬頭看見那道黑色人影:“大師姐!我來幫你!”
師戰狂扭頭看他一眼:“繡夫人呢?”
一把馬刀橫來,師戰狂下腰抬腿,一腳踹在對方臉上,瞬息之間,那人已經倒地不起。
謝從青和一蒙面人纏斗起來:“還在車上。”
師戰狂點頭,后退一步躲開飛鏢的同時仰起頭看了眼天色:“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
她嘆了口氣,拔出武士刀:“算了,速戰速決吧。”
一炷香后。
林間倒了一大片竹和蒙面人。
謝從青收了劍,彎腰撿起一枚飛鏢。
他端詳片刻,扭頭問師戰狂:“大師姐,你怎么知道他們要劫鏢的?”
他們接繡夫人來不夜城的路上一直都走的是官道,直到快要入城那一段路,師戰狂忽然提出她要單獨押一車進竹林。
“沒什么,老板安排的。”師戰狂重新坐上鏢車,一扯馬繩:“仙十殿最近開始招生,很多外地人進城趕考,城外這一片竹林茂密,每年都有一窩草寇在這里搶劫過路人。”
“老板知道我要來接繡夫人,就順便讓我幫忙把這些草寇清剿了。”
她笑了一聲:“都是些咸魚雜碎,我都不屑出刀。”
說著,她朝謝從青仰了仰下巴:“走吧,該進城去見你家老祖了。”
謝從青臉上立刻出現激動的神情:“好!”
師戰狂有點想笑,但她憋住了。
她每次看到謝從青對桑林一那副崇拜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仙十殿主峰,問道峰。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學堂走廊一陣喧鬧,一名弟子匆匆忙忙跑進教室:“少主,你完了!!”
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覺的李克生騰地坐直了,一只眼睛睜大一只眼睛瞇著:“什么什么?!我師傅來了?!”
“不是啊!”那名弟子匆忙大跨步走過來,抓著李克生的肩膀就開始用力亂搖:“是真的大事不好了啊!”
李克生被他搖得腦袋昏,迷迷糊糊地聽見他說:“掌門要把你趕下山門了啊!”
那名弟子情到深處,熱淚盈眶:“掌門他真的最終還是成功邁出了這一步!他真的下定決心要把你趕出山門了啊!”
李克生:……你這說的什么話!
他連忙抬手:“停停停!”
弟子終于松了手,李克生頭暈腦脹地說:“你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大手一揮,坐直了:“聽我說!這回啊,是我要下山干大事了!”
弟子呆了兩秒,平靜地抹掉眼淚:“我不信。”
李克生:……
他怒道:“怎么跟少主說話的!”
弟子:“少主你天天不干正事,自打你上次門派大會故意防水挑釁結果真的讓對方贏了之后,掌門就都說了,仙十殿誰都有可能干大事只有你不可能。”
李克生:……
那都是原身的錯!跟他李克生有什么關系!!
他咳了兩聲:“那次是意外……這次是真的!”
他解釋不清楚,連連擺手:“算了算了,你突然來找我是不是師傅找我過去了?”
“哦對,掌門叫你去大廳呢,好像小師叔也在。我問他找你做什么,他說要把你丟下山。”
李克生:……
“行。”李克生站起來,“那幫我跟劍道理論課老師說一聲掌門找我,千萬別讓他再扣我平時分了,再扣真掛了!”
弟子:“您不是每學期固定掛三門嗎?”
李克生:……你再罵!
問道峰,問道大殿。
作為仙十殿最宏大的建筑,問道大殿修得非常大,且階梯非常多,據說是效仿白玉京云梯,讓攀登的仙十殿弟子都能感受到求仙之道路漫漫其修遠兮。
一片灰白的階梯上,一道紅色身影出現。
李克生沒想到陣仗這么大,居然要到問道大殿來談這件事,畢竟問道大殿一年開不了一次,是各峰主齊聚談重大事件才會動用的地方。
問道大殿正門口擺著兩座石像,左邊的獨腳青鳥看向他:“還不快點,大家都到了。”
李克生打了個哈欠:“我沒到,那就不是大家都到了。”
右邊的三腿豹貓嘻嘻笑著:“就你貧嘴!就你貧嘴!”
雖是這么說,他還是加快腳步走進了大殿。
大殿內,十峰峰主已經落座。
仙十殿掌門抬手輕撫雪須,瞇著眼睛看向他:“可算來了?”
李克生恭敬地鞠躬:“晚輩李克生,拜見師尊及各位師叔。”
掌門揮揮手:“行了,這樣子裝給誰看呢,今天不都是自家人。”
李克生挺腰:“好嘞!”
他說著,走到了同樣站在廳內沒有落座的霍小丹身邊。
霍小丹身穿卜卦峰的弟子服,淺粉道袍,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見李克生了,挑眉:“又遲到。”
李克生理直氣壯:“是我小弟傳話太慢。”
天衍真人看向他們:“好了,昨天已經提前告訴過你們了,應該都做好準備了吧?”
李克生和霍小丹同時應了一聲:“是。”
“鬼祖即將下山,路途遙遠,使命重大,萬萬不可懈怠。”
天衍看向霍小丹:“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相信你的能力,這一趟也算作你的歷練……所看所感,皆是天衍。”
霍小丹點頭:“徒弟明白。”
天衍起身:“走吧,時候到了。”
眾人紛紛往外走,李克生趁機縮到后面,和自己的便宜師傅站在一起:“這么大陣仗啊?”
掌門瞥他一眼:“那可不!那可是四先祖之一的鬼祖啊,你知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含金量啊你!不喜歡鬼祖的真是沒品!”
李克生:……師傅,你潮得我風濕犯了。
掌門咳了兩聲,還是認真給他說:“雖然你爹也是先祖之一,但無論如何,對待這位你還是得給我全心全意地尊敬。”
李克生:……他真的不是很想認一個和桑林一同輩分的爹。
誰懂,兄弟突然變叔了。
掌門:“鬼祖會先下仙山到大殿來,你和小丹拜見鬼祖后就可一同下山去見師戰狂了。她應該已經帶著繡夫人到了鏢局,到時候你們直接去紅魚客棧便好。”
“剩下的,天衍已經告知了小丹,她會稟告鬼祖的。”
李克生點頭。
白玉京。
天機道人憂心忡忡,“萬事小心,打不過就跑,實在不行你就亮身份,對方知道你是鬼祖肯定嚇得拔腿就跑。”
龍尊擺手:“咸吃蘿卜淡操心,我們四個里面最不能打的不是你嗎?”
天機道人猛地踩他一腳:“你能不能說點好的!”
然而他這一腳踩在皮糙肉厚的龍尊身上不痛不癢。
逢懸尊抬頭看了眼云霧之上的懸日:“……時間到了。”
他看向桑林一,語氣平靜溫和:“早點回來。”
“我們在白玉京等你。”
天機道人抿了抿唇,想說些什么,可到了嘴邊又變成了另外一句話:“……這次別讓我們等太久。”
桑林一從系統得來的記憶其實并不完整,不知道這是原身本來就有的問題還是系統沒給全,他雖然并不理解天機他們對他下山這件事為何如此重視,但還是點頭應了一句:“好。”
逢懸尊:“去吧。”
桑林一轉身,走向山門。
天機看著桑林一離去的背影,垂眸,一揚手中拂塵。
云霧繚繞,巨大的羅盤忽然浮現于仙山之上,縱橫山頂,緩慢周轉,其間可見大陸山河虛影、玄妙天機符文。
仙十殿問道大殿,所有人齊齊抬頭。
天衍真人的眼神里滿是敬意和道不明的懷念:“……是師尊的萬世卜算大卦。”
一卦載一路山河,天衍自在其中。
她拜入天機道人門下兩百余年,只見過一次。
仙十殿下不夜城,繁華街道間,不知是誰隨意間抬頭一望,驚嘆呼告之間,眾人紛紛仰頭看向仙門之上的仙家雪頂。
“是仙十殿!”
“那個方向……莫不是白玉京?!”
驚嘆起伏之間,羅盤之上,龍影乍現。
一鱗黑尾赤五爪之龍盤踞于重巒疊嶂虛影之上,仰頭一聲震顫龍吟。
掌門拍拍旁邊的李克生:“誒,你爹!”
李克生:……罵誰!
不夜城內已有人反應過來:“此種手筆……乃是白玉京仙祖!”
“是龍尊和天機子的神通罷!”
因不夜城繞仙十殿而建,城內不乏仙十殿與煞青門弟子,前者高呼:“那我們劍尊呢!”后者同樣激動不已:“鬼祖的神通我們可都沒見過!”
而白玉京上,桑林一沉默地抬頭看著落在和天機布下的幻術,想了想,還是扭頭問他們:“不是說要低調下山嗎?”
天機笑了下,眨了眨眼睛:“你難得下山了,我想了想,還是得風風光光送你下山。”
他叉腰:“畢竟你可是鬼祖!派頭大一點怎么了。”
龍尊撓頭:“我還以為天機又要搞一次我們熱血沸騰的組合技呢,下意識就放龍影出來了。”
天機神情復雜:“我們上一次放組合技都是一千多年前了,你這肌肉記憶停留得也太久了吧?”
逢懸尊仰頭,神情微微怔愣,但很快又恢復如初。
他轉頭,看向桑林一:“……只此一劍一雪一落花,為君送別。”
他抬手捏法,瞬息之間,天雷涌動!
桑林一站在原地仰頭看向天空,怔了怔。
龍影盤旋于山河之間,一道銀光天雷乍現,緊接著一道白色身影手持長劍,于山河羅盤之上舞動劍光。
白玉京又開始下雪了,然而這一次,這雪也落向了人間。
不夜城內的人們紛紛發出驚呼,仰頭看向漫漫春日飛雪。
劍光舞動,銀雷隆隆。
剎那間,一棵淡粉的垂絲海棠巨樹盤踞于羅盤之上,遠遠望去,如參天建木。
飛雪與落花齊飛,銀雷共龍影舞動。
“……是劍尊!是劍尊!”仙十殿弟子皆激動起來,朝白玉京方向深深一拜。
問道大殿前,掌門的神情恍惚一瞬。
他凝望著空中的劍影,低聲輕喚:“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飛雪落入仙十殿內。
他笑了一聲,抬手接住一片垂絲海棠花瓣:“我有生之年,竟能再見逢懸劍尊所術……”
不夜城城門口。
謝從青激動地探頭去看天上的幻影,看了好一會兒后,神情卻仍是略有遺憾:“許是老祖還未蘇醒罷……”
師戰狂原本安安靜靜地欣賞著天上這一出大型光影秀,猝不及防聽到謝從青叫桑林一老祖,差點憋笑憋岔了氣。
隨著眼前飛雪與落花彌漫,云霧天梯之間,一道身影逐漸清晰。
白衣內襯,外袍純黑鎏金,其上繡花乃惡鬼之圖。
銀白長絲束于身后,未持一物,一身孑然。
問道大殿前,所有人齊拜:“拜見鬼祖!”
李克生和霍小丹也拜了,但他們偷偷抬頭,給桑林一使了眼色。
看到他們兩個,桑林一略有些格格不入的謹慎淡了些。
他朝面前這些實際年齡比他大了不知道幾輪但還要朝自己行禮的人點點頭:“不必多禮。”
李克生朝他擠眉弄眼,看上去像是要說很多話,但桑林一看不懂,只能平靜地眨了眨眼睛。
掌門走上前來:“晚輩乃現任仙十殿掌門,問劍峰峰主。目前所有事宜皆安排完畢,還請鬼祖隨我之徒與天衍之徒一同下山,前往不夜城。”
這一路的第一站,正是不夜城。
桑林一點頭:“可。”
掌門讓開了,叫來霍小丹和李克生。
霍小丹規規矩矩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不卑不亢地朝桑林一鞠了一躬:“晚輩天衍道徒孫,霍小丹,拜見鬼祖。”
桑林一配合她演:“天機徒孫。”
“是。”
緊接著,他又看向旁邊擠眉弄眼的李克生:“龍尊第九子。”
桑林一笑了一下:“他在白玉京常提起你。”
李克生兩眼一黑。
掌門走上前來:“我這唯一的親傳徒弟哪哪都好,就是天生叛逆……龍尊拜托我收他入我門下,我當然是樂意教導。偏偏他的天賦既不是龍族武道,也不是我之劍道……他修弓道。”
掌門說著,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他騎射乃一絕。”
李克生揮揮手,走到桑林一身邊:“放心啦師傅,我射箭技術好不好他心里都清楚的!”
他拍拍桑林一的肩:“你說是吧!”
掌門:!
那可是鬼祖!小兔崽子!
但好在桑林一本人不介意,他笑著點頭:“是,我心里都清楚。”
他又看向霍小丹:“天衍也都同我說過了,你是他最驕傲的徒孫。”
霍小丹點頭:“當然。”
掌門:……壞了,怎么這個好的也被帶壞了。
幸好這么看來鬼祖很好相與,能和他們好好相處,掌門心里這么想著,也算是松了口氣。
他們三個齊聚了,接下來,就差師戰狂了。
一通寒暄后,桑林一看向掌門:“事不宜遲,下山罷。”
掌門點頭:“是!”
飛雪落花依舊,一行人伴著春日奇觀美景,前往不夜城。
而此時,不夜城城外郊野。
身著黃衣的少女從山洞里探出身子,驚訝地看著天上虛影與身側飛雪落花,眼神里滿是期盼和驚喜。
她遙遙看向那座仙山,眼神里俱是向往。
她低聲呢喃著:“仙十殿……”
那就是仙十殿。
天下間,第一修仙門派!
仙十殿之上,更有仙境白玉京,住著世間唯四的四位仙祖。
仙……成仙。
她抬手,捧住一片飛雪。
雪很快融化,冰絲透入掌心。
她猛地握緊拳頭。
……她黃小仙,一定要拜入仙十殿!
她一定要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