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不愿意承認的一點是,李淳風心里始終想不通她嫁給王衡的事情。才會變得如此沒有章法。
她走過去,李淳風見她來了,停下與他自己的對打,說:“師妹,你怎么來了?”
靜楓說:“師兄,你還沒聽說嗎?大軍要回長安了。你隨我們一同回去嗎?”
李淳風卻一副嚴肅的樣子,面上并無笑意。說:“不?!?/p>
靜楓皺皺眉頭,問:“師兄,你不想長安城么?你不回去,又要去哪里?”
李淳風說:“我覺得這茫茫大漠,才是我真正的樂土?!?/p>
靜楓說:“師兄,你又‘頓悟’了。你在這窮鄉僻壤能做什么?還是跟我們一起回去吧?!?/p>
李淳風說:“我回去,難道看著王衡又終日讓你不得安心?”
靜楓略低下頭,想了想,說:“既然你執意要留下,我也不能強求。如果你什么時候想回去,只管來找我和王將軍。他會好好安頓你的?!?/p>
李淳風說:“我不要他安頓。”
靜楓說:“師兄,你還是老樣子。你們不是早就捐棄前嫌了嗎?你已歸于他麾下,也立了功,就不要再計較以前了。而且無論他如何對我,他對你,也沒有真正懲罰過什么,還是留了一手的。足以說明他不想治你?!?/p>
李淳風說:“我要是像王衡,能有你這樣的賢妻,我斷不會讓你傷心難過。”
靜楓無話。
她心事重重地回來,見過王衡,猶豫著對他說:“將軍,我師兄李淳風說要留在大漠。”
王衡說:“是嗎?你有沒有勸他隨我們一起走?”
靜楓說:“勸過了,他不聽。他那個脾氣,你也知道?!?/p>
王衡說:“你是想讓我勸勸他?”
靜楓說:“那倒不是。你勸他他也未必會聽從。我是說,這里地處偏遠,異族眾多。他留在這里,又沒有什么事情可做,你能不能,跟張太守說一聲,給他一個閑職?”
王衡說:“這倒不難?!?/p>
靜楓說:“我為師兄討職務,將軍不要怪我?!?/p>
王衡說:“我不怪你,我相信你只是想幫一幫同門中人?!?/p>
靜楓說:“你倒自信?!?/p>
王衡說:“靜楓,我知道你還在怪我。可是我也是沒辦法。如果我不牽住這個假惜蕊,我無法利用她最終引蛇出洞。我們付出這么多代價,為的不就是對朝廷有一個交代么?抓不住阿史那思摩,將士們的血就都白流了。等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補償你?!?/p>
靜楓笑笑:“將軍如何補償?你還有徐姐這個賢內助,在府上我只不過是個多余的人罷了。”
王衡說:“靜楓,徐姐是我的原配妻子,所謂糟糠之妻不下堂。她替我孝順母親,沒做錯過什么事。我總不能,把她打發回鄉下吧?何況云逸尚且年幼,云昭這段時日也由她來照顧。我們都欠她一份情。”
靜楓輕嘆一口氣:“我沒有說徐姐不好。我只是說,我比不上她?!?/p>
有時候,感情就是這么排外。靜楓是女中豪杰,大事都可決斷,可是在徐姐的事情上,卻顯出她的無奈和自我解嘲。
然后她又說:“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義,有你的人情。我在道理上說不過你。怪只怪,我當時沒有考慮好未來的日子,就匆忙與你成婚?!?/p>
王衡說:“如今你后悔了?靜楓,你嫁給誰莫不是如此呢?貧民百姓你不可能下嫁,若嫁了有錢人,或者王侯將相家的子弟,又怎么可能沒有偏房。你應該聽過妻不如妾的說法。即便你是正妻,可能所處的位置更為尷尬。”
靜楓打斷他:“將軍,你別說了。”
王衡說:“靜楓,我只是說出實情?!?/p>
靜楓說:“你的意思是,但凡是個女人,就要面對這樣的現實,對不對?”
王衡說:“靜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知道你想同你的丈夫彼此專一,沒有旁人打擾??墒窃谖疫@里已經是既成事實,無法做到了。我的情形,你與我成親之前就知道。如今我們也有了云昭。我希望,你看在夫妻的情分上,看在云昭的份上,能想通這些事情,不要再為此苦惱?!?/p>
靜楓說:“你帶給我的苦惱還少么?”
王衡說:“我知道,我是虧待了你??扇缃衲莻€假惜蕊已經走了,以后也不會再回來了。她是死是活,都再不會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以后只有我和你。你也清楚,我是因為想將計就計,利用她引出阿史那兄弟,才刻意拉攏她。如果我當時不那么為難你,不會讓她信以為真,放松警惕。這是必然要付出的代價?!?/p>
靜楓說:“最終她被你收服,對你有情,不但殺不了你,反而被你所欺,差點自己丟掉性命。既然是這樣的結果,你對她居然一點真情都沒累積下來?你明知道她可以對你動刀,但是最后都沒有這么做,你就一絲一毫也沒被她所打動過?到現在都從來沒思念過她?那你可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而且還拉我當墊腳石。”
王衡說:“唉,我怎么做都不對。我不愛她,不正好合了你的意?而且她既然最后沒想殺我,只想偷令箭逃跑,我不也放過她了嗎?而且我心里是要與你共度百年。我在道理上沒有什么可指責的地方??墒呛湍銈冞@些女人,我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p>
靜楓說:“我相信,那個假惜蕊同我一樣,都做不到像你這樣灑脫?!?/p>
這次對話以不歡而散收場。
長安城仿佛沉浸在浩渺的云霧里,顯得巍峨廣大,能容世間一切盛景,能掩蓋凡俗的所有風塵。
太極宮里,武后在幫高宗批閱奏折。高宗卻不在龍位之上,而是于琉璃地面上悠閑地來回踱步,一邊賞花,一邊聽鸚鵡學舌。然后他不經意地問武后:“皇后,你說,我弟弟吳王回來之后,我是處置他呢?還是不處置?!?/p>
武后說:“皇上,這是您該定奪的事情,若問我,我當然是想讓您處置。我不但想讓您處置他,而且您那些無用的叔伯姑母,我都想讓您一并處置。他們毫無建樹,只會空耗錢財,毀我皇家聲譽。可是,您能下得了這個決心么?連太宗皇帝都不能決議處置他們,您斷然也不會狠下心腸去這么做?!?/p>
高宗說:“還是皇后了解我。我那幾十個皇叔皇姑,真是讓我頭疼。”
武后說:“皇上莫急,您不處置,臣妾日后替您處置便是。至于這個吳王恪,還是要處置的。”
且說在庭州府,程咬金請王衡過去一敘。他對王衡說:“少卿賢侄,這次回去,你要交代我殺降一事,我沒意見??墒悄阋惨獛臀遗c皇上求情。我正想告老還鄉,頤養天年,不想再摻和朝廷之事??墒牵乙膊幌氡魂P進大牢?!?/p>
王衡說:“老將軍放心,我肯定會力保你平安無事。皇上看在你是三朝元老的份上,也不會讓你難堪?!?/p>
達度、隸移涅,烏質勒等人,原是阿史那兄弟的跟班,并不是大頭目。但是不將他們押解回京是不可能的。若把他們留在庭州府關押一段時日,再放回去,等于放虎歸山。沒有朝廷的命令,這些被抓獲的敵軍將領,不是誰都能輕易決定如何發落。所以,他們需同阿史那思摩一起,隨唐軍大部隊回長安。
王衡獨自一人在房間里,看著玄通寶劍。這劍如今是被他高高立在一張靠墻的箱子上,似乎是一種供奉的姿態,但又沒有香火。他默默看著寶劍,不覺說出口:“寶劍啊寶劍,你知不知道真惜蕊如今的下落?我總感覺她還沒死。若他朝能讓我尋得她的蹤跡,我對我死去的朋友也好有個交代?!?/p>
玄通寶劍本來的確是被上天下了符咒,不可以同王衡講話。但之前由于情勢緊迫,玄通寶劍的化身已經與王衡交談,而貔貅還幫助他抓住阿史那思摩。這次,玄通寶劍的化身綠度母再次出現。
王衡見綠度母果然有了回應,十分高興,便問:“綠度母菩薩,我該怎么辦?如何才能找到真惜蕊?”
綠度母說:“天機不可泄露。真惜蕊究竟還在不在人世,我也說不好。但你何不讓留在西域的李淳風道長幫你找真惜蕊呢?”
王衡說:“李淳風雖執意要留下,但我不能保證他與庭州府的人日后不會碰面。我已經瞞著朝廷放走惜蕊,如果把真假惜蕊的實情告訴他,我怕他會走漏風聲,反倒弄巧成拙。另外我與他交情并不深厚,他對我一直有怨氣。我若讓他幫忙找真惜蕊,他也未必肯答應。”
綠度母說:“那我也無甚他法。只能等將軍你日后有機會再來西域,到那時再找真惜蕊的下落吧。更何況,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p>
王衡嘆氣道:“您說的也是。只是我還是不甘心。我朋友臨終只有這一件事求我?!?/p>
綠度母說:“王將軍,日后我可能幫不上你什么了。我與你交談,違反了上天的旨意,我現在必須脫離劍身,到別處去了。”
王衡皺眉道:“菩薩您要去哪里?”
綠度母說:“我跟李淳風一樣,也是要留在西域。”
王衡說:“若您果真留在西域,能否幫我去將阿史那賀魯牽制在此處?”
綠度母說:“如何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