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明剛排進買票的隊列,北京站的高音喇叭就開始廣播天安門前的反革命政治事件。這是晚上八點鐘,火車站正擁擠嘈雜。人們從四面八方向這里聚攏,又從這里向四面八方散開。不同年齡的男男女女,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裝,提著或大或小的提包,操著各種不同的地方方言,在這個火車站大廳里熙熙攘攘地鉆來鉆去。整個大廳,從它的四角一直到高高的、嵌著無數明亮電燈的屋頂,都響著模糊不清和連續不斷的哄哄聲。但是,高音喇叭剛播送了幾句話,這片哄哄聲就一下子沉到了地底。人們停止了活動,默默地翹首望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象是他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種古怪玩意兒:有的皺著眉頭,有的滿懷猜疑,有的面呈冷笑,有的帶著厭煩的神情。頓時,大廳亙的空氣也仿佛受到污染,盡管清明剛過,春寒料峭,而人們竟覺悶熱得喘不過氣來。不知什么時候一群臂佩袖標的民兵進了大廳,分散在一團團的人群中穿來穿去,用懷疑的眼光在略為有點與眾不同的人身上掃射。馬上,整個大廳里的人們的表情都不自然起來,不管是冷漠”是嘲諷,是滿不在腳地把他也推了火車,來到北京。而現在他竟成了反革命事件的參與者了。
四十三次快車正點是二十二點發車。魯明拿著一張票從人叢中擠出來,看了看表:才二十一點。他在候車室里找了個空位坐下,把一個癟癟的綠色帆布提包放在旁邊。現在,就剩下他一個人了。同來的幾個人在廣場上被打散了,找了兩天只找見趙技術員,傷勢很重,躺在中關村他家里休養。下午,趙技術員把一疊紙交給他,激憤地說這些是我三號、四號兩天在天安門前抄的詩詞。我復寫了好多份,你帶回去給廠里的同志看。同時告訴大伙兒:咱們的花圈被他們收走了,問他們要花圈他們還打人。這任務你要獨自去完成……。但是,現在他能順利地和廠里的同志們見面嗎?很可能一下車就被隔離,這些用復寫紙抄寫的詩詞也要被沒收。他下意識地把帆布提包拎起來放在大腿上,抬起頭環顧寬敞的候車室:一切都似曾相識。十年前,他剛從學校畢業,在大串連中來到北京,就在這個候車室冰涼的水泥地上睡了一夜。他看到他原來睡過的那片地面,現在被一個帶著很多行李的婦女占據著。十年,那一小片地面象河床一樣被一刻也不停息的人流所沖刷,除了更加光滑以外并沒有改變。而他呢,除了從學生變成了汽車司機以外,也和這,片地面一樣被磨得平滑了。他抹了抹前額,輕微地嘆息一聲。十年前,在這個候車室里招展著一面面紅旗,把整個空間映染得紅彤彤的;從湖南來的、從廣東來的、從黑龍江來的、從陜西來的穿著綠軍裝、戴著綠軍帽、臂佩紅袖章的年輕人,在這里興奮地爭辯、推擠、宣讀著各式各樣的宣言,洪亮的聲浪拍打著大廳的四壁,震得玻璃嗡嗡作響。他和大伙兒在這里扯起喉嚨高唱: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一個扎短辮子、個子高高的姑娘在他們前面指揮,激動得兩頰通紅。雖然她指揮得很準確,但歌聲并不整齊。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重要的是這種參差不齊的多部合唱全部發自十幾歲的年輕人的內心。在他們看來,廣闊的世界已經為他們全部打開了,一條筆直的、閃光的寬廣大道在他們面前,他們只要順著這條大道往前行進就是了。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問題早已解決,他們的任務就是:打倒一切!
今天,很少動腦筋的魯明又回到這個地方,坐在這里回憶著、思考著,竟有了一點哲學家的味道。十年前他自認為早就解決了的問題,實際上完全沒有解決。他當作走資派要打倒的敵人,事實證明人家是革命干部;他頂禮膜拜的旗手英雄倒是不齒于人類的狗屎堆。文化大革命的急風暴雨在他眼里成了變幻莫測的風云。他驚詫、迷惑、彷徨、頹唐,最后逃下陣來,沉緬在新建的小家庭里,把青春的熱情和對生活的愛全部裝在粉刷得不怎么潔白的四堵墻之內……。
四十三次推遲發車了,有人從候車室外帶來這樣的消息。
推遲多少?好些聲音一齊發問。
鬼知道,問他們去吧,搞什么名堂!中途站晚點,起點站也……。天哪!一個女人叫道,我從遼寧來就走了三天,這到青海還……候車室的這一角亂起來,很快擴展到整個候車室,人聲,鼎沸,萬頭攢動。砰!砰!砰!有人拚命擂一扇小門,好象
那扇小門就是推遲發車的原因。怒罵、詛咒、冷嘲,餓他們去!找他們去!不同的聲音一齊嚷嚷。
魯明看看表:整二十二點。他站起來走到長窗跟前,心里念叨北京,就這樣離開嗎?就這樣乖乖地回去接受他們的“全面**嗎?”
在參加了天安門廣場悼念周總理活動以后,他才算真正解決了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革命的首要問題。天安門前揮舞的棍棒和飛濺的鮮血把他這些年來對一些社會現象的懷疑、揣測、不滿、隱怒一下子明朗化了,而剛剛發生的情況又把已經明朗化的憤懣凝成了一種刻骨的仇恨,不由得使他心中產生出一股要報復的渴望,一陣絕不甘心的委屈。他拉開綠色的帆布提包,從里面掏出一疊紙翻看著。趙技術員的仿宋字有棱有角,藍得發亮,似乎每個字都能錚錚作響。他非常想長嘯一聲,把這一張張紙象手榴彈一樣扔到那一伙鬼、一伙豺狼的臉上;他睜大炯炯發光的眼睛瞧瞧四周,卻找不到發泄怒氣的對象。渾濁的空氣使他更加焦躁,他解開上衣領扣,重新下樓走到火車站外面的廣場上。
春夜那種溫涼參半的微風拂面而來。人民的首都,華麗的古城,在星光和燈光下輾轉反側,在沉思和不安中度謄她的不眠之夜。大公共汽車和小三輪機動車在魯明旁邊氣呼呼地擦身而過,但他并不為之所動。他也在沉思之中。熟悉的汽油味使他覺得好象還坐在自己的駕駛室里,擋風玻璃前面是一條急速往后逝去的灰黃色的道路。這條道路又象是他這些年生活的縮影:單調、沉寂,黯然無光。十年前的革命熱情,就象道路上的塵土一般,雖然飛揚了一陣卻又慢慢飄落。這兩天,天安門前那些熱愛周總理、向往四個現代化的年輕人一張張憤怒的面孔,象車前的反光鏡一樣照出了他的渺小和畏縮,廣場上激昂慷慨的口號與吶喊,喚醒了他那還沒有完全消失的熱情,那滿懷哀傷、滿懷希望、滿懷青春的戰斗力的朗誦,向他的血管里投下火種,使他的血液沸騰起來。現在,他全身的肌肉又跟十年前在這火車站時那樣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這是一種戰斗前的激動,象士兵在沖鋒前那樣,象駿馬被牽到起跑線時那樣。他的心底涌上了一股沉靜了將近十年的力量,推著他要向前沖,向前跑,去追趕那些英勇的年輕人……。
二十二點四十五分,他向天安門那邊投去最后一道告別的目光,轉過身撒開大步沖迸候車室。
這時,乘四十三次快車的旅客已經檢票進站了,候車室里的人略微松動了一些。他一面裝作尋人的樣子在候車室里穿來穿去,一面乘人不注意,從懷中掏出一張張紙放在長椅上、窗臺上、別人的行李上。但在他正悄悄地把一張紙折起來想穿進一只箱子的拎手時,突然覺得有人在盯著他,他猛地抬起頭,一下子和一個人的目光碰上了。這是一個扁平臉的青年人,目光在狡猾中帶著驚奇,下嘴唇耷拉在下巴上。魯明瞪了他一眼,趕緊走出候車室,插進進站的隊伍。檢票口象是一個閘門,外面擁擠的人們一過檢票口就象嘩嘩的流水一般往前沖。魯明剛過檢票口,就聽見后面響起一陣叫喊抓住他!”抓住他!就是他……他吃驚地回過頭來,卻見幾個人扭著一個人的胳臂往一扇門里推去。那個人跌跌撞撞,正是那個扁平臉的青年。
原來是個扒手,他心中一松,和旅客一塊兒向車廂奔跑,一面把懷中的一疊紙掏出來匆匆塞進提包。
魯明好不各易擠進六號車廂,找到票上規定的座位,抬手把帆布提包往已經堆滿了行李的架子上一塞,跌坐在靠窗的旮旯里。一些旅客還在車廂甬道上擠來擠去。他再次看表:二十三點八分。車還沒有開。這說明危險還沒有過去。他又緊張起來,悄悄地打量坐在附近的人:他旁邊是一個象是會計或是教師的中年婦女,頭發剪得短短的,現在她正把頭靠在椅背上,旁若無人地閉目養神。對面是一對長得很秀氣的青年男女,正低著頭親呢地談笑。這一切都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每一個人都在生活給自己規定的旅程上活動著。但是,他剛剛往后扭過頭去,卻大吃一驚了。原來他后面正赫然坐著廠黨委書記沈朝忠和黨委辦公室副主任馮文俊。
世界是廣闊的,但有時卻顯得非常狹小。生活中經常出現的奇遇并不是藝術家的臆想所能虛構的,窖觀世界本身就埋伏著種種未知的偶然性,會在霎那間轉化為驚人的現實。有的偶然性會給人們帶來快樂和幸福,有的卻會給人們帶來悲傷和不幸;現在魯明感到的就是一種不祥的預兆。黨委書記沈朝忠是一個多月前離廠到外地參觀的,馮副主任是在魯明他們動身的第二天乘飛機到北京給正在部里開會的沈書記送材料來的。魯明雖然知道沈書記出差一向不坐軟席臥鋪,但是卻絕沒料到在回去的路上會和他同乘一節擁擠不堪的硬席車廂。對這種鬼使神差似的邂逅相逢,魯明不覺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這位黨委書記對他一向是不感冒的。在他剛進廠當學徒工的時候,正碰上批斗沈朝忠的高潮,他帶著在社會上橫掃四的余熱,曾對這位當時已年過半百的老頭子狠狠地觸及了一頓。然而,沈朝忠并沒有被打倒,第二年就站出來工作了。這種人事上的反復,也是使魯明消沉下去的一個因素。自此以后,魯明見了沈朝忠總是敬鬼神而遠之。從道理上講,一個堂堂黨委書記或許對一個小小的工人不會記恨,可是這個倔老頭子長著一副凜然不可犯的相貌:鼻子大而扁,下巴向上崛起,右邊面頰上長著一顆小肉瘤,兩眼咄咄逼人.別人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出一點親切的溫暖,只有嚴肅的冷淡和熱切的督促。這種眼神尤其使魯明難堪,老認為那里面藏著一九六七年那次事件的回憶。剛才,黨委書記那道冷冰冰的目光是不是掃著了他?他不能確定。不過他覺得還是裝著沒有看見這兩位領導,等到半夜再換一節車廂吧。
火車先是懶洋洋地叫了一聲,隨后猛地抖了一下,緩緩地向前開動了。不一會兒,車輪和鐵軌的磨擦聲愈來愈頻繁,車廂里也逐漸安靜下來。馮文俊向沈朝忠略傾過身去,低聲喚道:馮)(飯橢況皂芯羅彤赳瓢他發茯礞冗仉職州大眼睛總是對人表現出一種研究似的微笑。他對上級很卑順,對下級也不倨傲,可是不論是他的上級或下級又都無法突破那種研究式的微笑接觸到他的實體。一九六六年以前,他是廠里一名普通的行政干部,因為他那對上級一貫的卑順態度,在派性斗爭自熱化時期也被戴上一頂保守派的帽子,跟在沈朝忠后面很吃過一番苦頭。那時他傷心委屈,雖然他的心里裝有數不盡的關于各個領導搞反革命修正主義的珍貴材料,可是造反派頭頭卻對他不屑一顧。后來,形勢有了變化,被批被斗的領導干部一個一個又恢復了職務,保守派的帽子出人意料地成了他很值得驕傲的桂冠,憑這一點,他也成了文化大革命中涌現出來的新生力量,這是一條比造反更為穩妥可靠的路子,他不僅入了黨,而且一步步晉升到沒有正主任的黨委辦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如今,他已精通了政治風向這門新興的社會科學,在筆下也鍛煉出了一種無可指摘的文體,那是和梁效、池恒的風格極為近似的。廠黨委一些實事求是的報告,必須經過他潤色,才能在部里那批專管政治的后起之秀面前通過;男外,他還能隨時向黨委書記提供全廠人事方面的情報。總之,他幾乎成了第一把手不可缺少的人。
現在,他見沈朝忠的反應并不強烈,就沒有再說下去。
這種欲言又止的進言方式也是他多年潛心研究的結晶,雖然明知道魯明曾當眾侮辱過沈書記,但是這個經過長征的老干部對這種宿怨抱什么態度還不得而知。如果書記想在他面前故意表現高姿態而把他斥責一番,豈不自討沒趣?
其實,在魯明把那個癟癟的提包塞在行李架上的時候,沈朝忠已經看見魯明了。他也知道魯明的服角瞥見了他,但他沒有動聲色。他對這個汽車司機絕無好感。一九六七年工人群眾揪斗他的時候,盡管他知道這里面有壞人操縱,但在一般群眾對他的批判中,他還是發現很多有道理的東西。他平時缺乏民主作風,偏聽偏信;自信心極強而往往是急于求成卻欲速不達;他不關心干部和工人群眾的生活,自己刻苦得每頓飯可以只吃饅頭就咸菜,也就用這種水準去要求別人,對干部工人提出的個人問題都嗤之以鼻,認為是非分之想。在文化大革命中工人群眾對他有氣,他理解而且諒解,并且一直銘記于心。但是,對剛進廠只有幾天就用那樣侮辱人格的手段來整他的這個毛頭小伙子,他總是耿耿予懷。后來,聽說魯明干活還可以,也沒有參加過什么打砸搶活動,成見稍微減少了些,不過對魯明那種因為職業上的方便而養成的吊兒郎當的習慣總還是看不上眼。有一次他從區黨委開會回廠,順便搭上魯明的解放卡車,他在駕駛室里打了一個多小時的瞌睡,沒有和魯明說一句話。他的脾氣就是這么倔。
車外烏黑一片,玻璃窗上流下模糊的水絲,好象外面在下雨。車廂里空氣窒悶,很多旅客進入了夢鄉,即使還有說話興致的人也自覺壓低了聲調。這種低沉的嗚嗚聲使沈朝忠想起他在冀中蹲過的地道。雖然地道絕不搖晃,而且在里面的人都處于備戰的緊張之中,和車廂里這群偶然相遇的松散的人群毫無共同之處,但是最近一個時期,沈朝忠對青年時代的回憶經常會通過很不相關的意境聯想起來。是因為老了,還是因為近年來的混亂局面常常使人向往過去火熱的革命斗爭?他說不上來。也許是后者占的比重大一些吧。一接觸到目前的混亂,他就憂心忡忡,并且思念起周總理。本來,馮文俊蹦弛招待所就向他報告了廠墾工入群眾派了代表萊京憚念周總理的事。聽馮文俊的口氣是極不贊成的,因為這件事顯然和最近中央報刊上的精神相違背。可是由于他到北京以后,幾個老戰友都告誡他最近不要輕易表態,要準備迎接更嚴峻的考驗,他心領神會了,所以在這個下級面前對此不置可否。然而,現在悼念周總理真的如馮文俊所說成了嚴重的反革命政治事件了,而且在他前面就坐著一個反革命活動的參與者。這樣,執法者和犯法者都將同時到達目的地;在那里,這個人會畏葸地站在他面前。他要怎樣去處理呢?想到這里,他不覺睜開眼睛,但前面高高的坐椅靠背后那毛頭小伙的蓬亂頭發不見了。他跑了!這小子躲開了!他的嘴角不禁牽起二絲嘲諷的微笑。
這時,車廂門匡啷一聲被推開。
查票?旅客們把票拿出來,查票!
兩個列車員和兩個乘警走進車廂,還帶著一個衣衫不整的無票乘車的人一個列車員警惕地守著車門,另一個身材較高的列車員向對面那扇門走去。
查票!喂,大家醒一醒,查票了,查票了!兩個乘警不停地喊叫。他們都帶著短槍。無票乘車的人垂著頭跟在后面,翻著兩眼向兩邊窺視。車廂里響起長長的呵欠聲、不清的嘟嚷聲、劇烈的咳嗽聲和嬰兒受驚的哭叫。馮文俊揉開酸澀的眼睛,感到一陣惡心。在硬座車上熬夜對他未老先衰的身體是有害的,但跟著這樣的領導又有什么辦法?他不滿地從呢子上裝里摸出兩張票,又看了看表,便詫異地對沈書記說:咦!車還沒到南口,怎么就查起票來?
果然,馮文俊詫異得有道理。兩個乘警并不查票,在甬道上來回喊了兩遍以后,就徑直向他們走來,站在他們前面的座位旁邊。
喂!你的票呢?
和問話同時,站在車門旁的列車員反手打開車門,又把兩個臂佩袖標的民兵放進來。四個帶槍的人面對著這排車座的一角。
車座的這一角,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并不干凈的工作服的年輕人慢騰騰地站起來。全車廂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在他身上,嬰兒的哭叫也嘎然而止。沈朝忠和馮文俊也愕然了:原來這個人是魯明!他臉色有點蒼白,但神態倒很鎮靜,把一‘張車票向四卡人中的一個遞去。在列車員和乘警走進車廂的時候,魯明一眼看出跟在他們后面的是那個扁平臉的扒手,馬上明白檢票的真正目的。他慌忙看了看車廂兩頭,逃跑已完全不可能了,躲也是躲不過去的。頃刻,他平時不怎么開動的腦子竟象一部電子計算機那樣。運算起來,二十八年來_點一點儲存到那里面的各種信息,包括家庭的、社會的、帶紅領巾時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在工廠里的、在天安門廣場上看到的,在一秒鐘之內加減乘除了幾百萬次,終于得出了一個正確的、勇敢的答案。他即不懊悔,更不畏懼,甚至感到自豪:他畢竟最后用熱愛周總理的行動彌補了荒廢的十年。在乘第二趟的時候,他已經鎮定了下來。
你有沒有證件?把證件拿出來乘警看了票,并不把票還給他。這西令人也是年輕入,耳光興奮而且帶著笑意,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好象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落進陷阱里的好玩的獵物一般。
魯明知道這是一個逮捕人的過程,這過程中的一道道手續不論有無必要都得經過一番。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皮夾,取了駕駛執照遞給那個問話的乘警。四個人的頭湊在一起,略略看了一眼,那個乘警就很神氣地噗一下把駕駛執照合上.頭一擺。用諷刺的口吻命令道:對不起,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如同一陣突然刮起的風掃過竦立的樹林,車廂里響起一片沙沙的低語;什么事?抓人?什么人?為啥?魯明剛要從那個象是會計或是教員的中年婦女前面側身出來,一只有力的胳臂擋住了他。
什么事?他犯了什么罪?沈朝忠臉對著四個帶槍的人昂然問道。
四個人楞了一下。不過他們馬上看出這不是一個一般的老頭子。而是一個習慣于發號施令、決策指揮的人,因為他的面部表情、手式、聲調,都有一種懾人的氣勢。一個民兵只得回答道:
“他在車站散發反動傳單。”
“什么反動傳單!”魯明憤怒地叫起來。沈朝忠伸過來的一只胳臂,好象一道堅固的鐵柵欄,使魯明覺得有了支撐。他對把悼念周總理的詩詞說成是“反動傳單”提出抗議,但是那四個人卻理會錯了魯明吼叫的意思。
“你還想賴?我們有人證,也有物證!”一個民兵也憤怒地叫起來,并且從上衣口袋里抽出一片紙在魯明前晃著,“你說!這是不是你散發的?告訴你,賴是賴不掉的,鐵證如山!”沈朝忠用兩個手指把在空中晃動的那片紙刷地一下夾過來,展開一看,完全明白了,這種詩詞前幾天他就聽老戰友的兒子念過。這時,周圍旅客的頭都向沈朝忠手上的紙圍過來,很多人踩在座位上。
“竹么”
“寫的是啥?”“是悼念周總理……”
“‘欲悲……’”
“干什么?干什么?”沒有你們的事,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許動!”四個帶槍的人大聲呵斥,同時把右手支在腰上?
沈朝忠把紙折好,用一種權威的口氣說“把他交給我,我來處理他。”
“你是什么人?”四個人一齊詫異地問。那個民兵又從沈朝忠手里奪回那片紙。
“我是這個工人廠里的黨委書記。”
“在這兒,把你的東西拿走。”沈朝忠不理會馮文俊驚訝的眼色,把放在自己車座這邊的一個黑色人造革背包遞給魯明。那里面金是老戰友的愛人替他準備的在路上吃的點心和水果,還有兩盒只有廣交會上才有的高級巧克力。沈朝惠沒有想到魯明根本不可能享受到這些東西。
魯明親切地對沈朝忠笑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倔老頭子可敬、可親、可愛。他伸手接過背包,披在肩上的棉襖又滑到地上。那個長得很秀氣的青年婦女拎起來,拍去上面韻塵土,又替他披到肩上。魯明又回過頭朝這一對青年男女笑了笑,隨后夾在四個:帶槍的人中間,自若地走出車廂。
“嗬,鳩山隊長請李師傅赴宴羅——”車廂門剛一關,一個青年就拉長聲音喊了起來。這象是一個信號,緊跟著整個車廂都氣沖沖地嚷嚷開了,如同他們剛剛遭到了洗劫一般。這一百多人中,只有沈朝忠和馮文俊兩個人不動聲色。沈朝忠直直地坐著,兩眼嚴肅地盯住前方,好象他倒是這趟火車的司機似的,馮文俊也坐得端端正正,但不時用研究的眼神斜視沈朝忠,好象在擔心這個黨委書記身上會帶有什么傳染病毒一般。
車到南口,坐在靠月臺那邊的旅客都把臉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但外面只有朦朧的白色,綠色、紅色的燈光,在燈光中,許多拖得長長的身影在潮濕的水泥地面上交錯重疊。馀此之外,就是迷離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見了。一會兒,車又緩緩開動,白色、綠色、紅色的燈光也一盞盞消失,玻璃上又成了黑黝黝的一片。
這時,馮文俊覺得有必要打破他們兩人之間的緘默。近十年來,他在沈朝忠面前一向唯命是從,因為沈朝忠是他借以登高的梯子,他要向上爬就必須抱住這個老頭子。雖然從“反擊右傾翻案風”一開始他就認識到這又是針對老干部的,但是不是還會象文化大革命那樣,鬧到后來仍是沈朝忠這樣的老干部掌權,他還吃不準,所以一直還沒有表現二心。昨夜天安門事件定性以后,他豁然開朗了:沈朝忠這樣的老家伙必倒無疑,這時候再跟這個老頭子跑就未免太傻了。現在,他就必須有言在先。于是,他又向沈朝忠傾過身去,柔聲喚道:
“沈書記。”“晤?”
“魯明這種現行反革命的行動是嚴重的。不過問題還刁這么簡單。您看出了嗎?剛剛那個傳單上的字,明明是趙竇展的筆體。這說明咱們廠里的階級斗爭……”
沈朝忠沒有完全聽懂馮文俊話中的含意,但卻被馮文俊的話所提醒。他突然站起來,看了看周圍沉睡的旅客,踮起腳尖從行李架上取下那個癟癟的綠色帆布提包。提包里是些散亂的紙,他拿出來一張張理好,然后戴上眼鏡在昏黃的燈光下看起來。
“您看,您看!三人十只眼’,這明明是……”馮文俊在旁邊用細長的手指指點著。沈朝忠沒有理他,聚精會神地看下去。他不能確定這是不是趙翼展寫的字,但現在他也不是在查對筆體。他只覺得這些字對他噴放出一股悲涼的熱力,一股令人心酸的激情。漸漸地,他的喉頭哽塞了,眼睛也模糊起來,當看到。紅軍老戰士,今有幾人存”時,他看不下去了。他把紙裝進提包,乘摘眼鏡的時候偷偷地抹去一滴眼淚。
列車在腳下發出有節奏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軋軋聲。沈朝忠沉重地靠在椅背上,在情緒平靜下來以后,他拿起放在小桌上的火車時刻表翻了翻,用右胳膊搗了一下馮文俊。”聽著,”他用在戰場上下命令的那種決斷口氣說,“如果火車不再繼續晚點,天亮以后,車到大同,你下車,轉乘八點三十分的四次特快返回北京。你的任務是:一,用廠黨委的名義設法把魯明保釋出來,如果沒有這個可能也要打聽到他被捕后的情況;二,你不是說來了九個人嗎?那八個人呢?看樣子趙翼展就沒有回廠。他家的地址你是知道的,你去打聽一下。如果這些人還在北京,要想法保護他們安全回去;如果他們中間有的人也被捕了,那就和處理魯明的事同樣處理。在這件事上你可以隨便用什么借口。空白介紹信和錢都在公文包里。”“啊!”馮文俊這個極其精明的人馬上聽懂了沈朝忠的話,從這點不僅看出了沈朝忠對這事件的態度,而且看出了他今后會怎樣去做。”這老家伙要頑固到底,自取滅亡了!”他心里想。他又斜眼瞟了一下沈朝忠,忽然覺得這老頭子痿縮了許多,并且正在向一個深坑滑下去;而自己呢,卻高大了,羽毛豐滿了。看來,老干部要下臺,一批象自己這樣用文的或是武的手段、隨著風云變幻僥幸爬上去的人要接班,這不僅是政治生活中的必然規律,也是自然規律。這時,他的腦子也象一部電子計算機那樣飛速地運算起來,而且馬上得出了一個最有利于自己的方案:應該最后一次利用一下這個老頭子,在他身上狠命一蹬,完成自己最大的一次躍升。想到這里,他感到坐在硬座車上熬夜之苦沒有白吃,而是大有收獲,不禁展出一絲微微的冷笑,向沈朝忠說“沈書記,你我都是共產黨員,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站穩自己的立場。這明明是一次階級大搏斗,而鄧……這次是徹底完了。想想咱們過去做的事,哪一件不跟‘右傾翻案風’有關。說實話,咱們過去執行的一套就是‘整頓’。我們回去應該誠懇地向部里檢討,寫出深刻的書面檢查。對那幾個反革命采取什么態度,正好表示我們轉彎子的程度……”
“你!”沈朝忠大喝一聲,轉過身來瞪著馮文俊。這個一向對他百依百順的人今天突然露出了犬齒,是他意想不到的。他的兩條濃眉蹙在一起,臉上的肉瘤可怕地顫動著。平素,沒有一個下屬敢直視他兩道威嚴的目光,但是今天,馮文俊卻毫不畏懼,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也對他瞪著。在車廂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的目光眈眈相向。一個是憤怒的,是受了一次突然打擊后的暴發,一個是冷靜的,早已預感到了自己的勝利。幾秒鐘以后,沈朝忠的眼角抖動了一下,收斂了自己的目光,長吁了一口氣,疲憊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切都明白了:天安門事件已成了一個分水嶺,發源于文化大革命的派性的感情、爭論、分歧和個人恩怨,撞在這事件上就象浪花撞在巖石上一樣全部粉碎,四處迸散,又重新組合了。這時,他腦海里的浪花也翻騰著,憤怒、痛恨、懊悔、內疚與懷念,一起在胸間起伏動蕩。他懊悔的是:他原來沒有發現這個一向乖覺、善于逢迎的人的政治本質,總對這個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段表現抱有好感,結果他的關懷和姑息卻成了喂肥這個人野心的飼料。他內疚的是:沒有及早從那些表面消沉、甚至一度誤入歧途的人們的身上發現內在的健康的理性,發現對實現四個現代化的熱情。他懷念的是魯明,現在他對這個年輕司機競有一種對兒子似的溫情。他發現。今天,人在政治上的分類都要用一點來鑒別,這就是對堅決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周總理的感:隋,對實現四個現代化的態度,對那些閹割馬克思主義的黑秀才們的看法。而由這一點所產生的感情才真正是無法控制的。剛剛他對魯明是這樣,現在對馮文俊也是如此。他只覺得馮文俊這邊冒出一股涼氣,甚至使他的右臂感到陰冷起來。
列車載著旅客和他們的夢想在細雨蒙蒙的凌晨中急駛,馮文俊這個永遠也不會犯錯誤的人也沉入了夢中。微禿的頭歪在邊,隨著車廂的顛簸輕微地晃動,嘴張得很大,喉頭呼呼作響。沈朝忠看了他一眼,然后輕輕地拉開帆布提包,取出那卷紙很快地揣進大衣左邊襯里的口袋。現在他對這個由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人不能不防了。但這能怪這個人的變節嗎?不能,實際上這個人從來就無所謂貞節和原則。那么,為什么這樣的人竟能利用一個正直的革命者爬到一定的高度呢?這除了自己的性格有被人利用的弱點之外有沒有別的原因?這時,沈朝忠開始感到在任用和提拔干部的制度本身就存在著某種能被這種人利用的弱點。然而,也正在這時,他又覺得緊貼著他心口的那一卷紙好象在燃燒,使他感到了溫暖,感到了安慰,感到有了希望,感到了后繼有人。他就這樣在既陰郁不歡又充滿信心的矛盾心情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早晨,他被嘈雜的人聲鬧醒,原來車進站了。眩目的陽光從車窗照射進來,車廂里明亮得能看見粒粒飛舞的灰塵,車窗外的月臺上豎著一面白色的站牌——“大同”。馮文俊已經醒了,正抽著紙煙悠閑地看著準備下車的忙亂的旅客。沈朝忠站起,再次瞪著馮文俊,用威脅的口氣問“你去不去?”
馮文俊撩了撩眼皮,抬起頭沉著地對沈朝忠說“對不起,沈朝忠同志,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對錯誤的領導應該抵制,你的這個命令恕我不執行!”
在陽光下,沈朝忠終于看清了他在昏暗的燈光下沒有看清的東西。馮文俊的眼睛表面是清澈的,如同一汪池水,但在這池水下面,卻是一層稠厚的腐殖質,一層粘粘糊糊的冰冷的污泥,污泥里深深地埋藏著一個“自我”,沒有國家、沒有民族、沒有黨,這樣的靈魂是激光也不能把它穿透的。沈朝忠咬緊牙,用最大的力量克制住自己要對這個可憎的面目揮去一拳的沖動,只是從牙縫里絲絲地擠出一句帶著濃重的家鄉口音的話:
“你這個龜兒子,是一個十足的大混蛋!”
他啪地一下從馮文俊懷中奪過那個黃皮公文包,用勁沖出來,把馮文俊差點撞倒在地板上,頭也不回地跟著旅客下了車。
馮文俊趕緊伏在車窗旁邊,看見沈朝忠象一艘炮艦一樣在滔滔的人流中穿行。他的背影消失在出口處以后,馮文俊重又坐好,輕松地舒展開雙腿,把兩手交叉起來放在小肚子上,輕蔑地笑了笑“嘿嘿!這個黨內資產階級,你是再也回不來了!”
突然,他又象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拿起那個綠色的帆布提包,把手伸進去一撈,已經空空如也了。”姜是老的辣!”他暗自一驚,“這老家伙還不糊涂,怕不是那樣容易對付的呢!”
“嗚——!”火車憤怒地吼叫了一聲,接著抖了抖它帶的車廂,象是要把附著在自己身上的什么討厭東西甩掉一樣,然后,加足了氣,拚命跑了起來。
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六日于南梁(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