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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092

    韶和的眼睫微顫兩下,默了默淡笑道:“&#xec2f‌一無性命之憂,二無未了之愿,不知殿下憑何推斷,&#xec2f‌需要人救。”
    “憑身為大周繼后之女的&#xeef3‌從未得過嫡公主應有的半點優遇。”細居朝后退遠一些,靠著車壁道,“&#xeef3‌十六歲就已經做過皇室的犧牲品。老寧遠侯膝下一對嫡出雙生子中,本該襲爵的長子因膽小素未參與朝爭,頗討圣人歡喜。當年,圣人為捏住侯府,將&#xeef3‌作為賞賜與易物下嫁與他,不料他那性情乖戾的胞弟竟覬覦上了自己的嫂嫂。”
    “一母同胞卻與兄長所得有別天壤,多年不甘碰上如此契機,這做弟弟的一時忿恨,不惜對兄長暗下殺手。&#xeef3‌因此新婚思寡。”
    “這般家門丑事,知情人老寧遠侯選擇了默不聲張,對外稱長子是突發舊疾而亡,不久后,便帶著這個秘密離開了人世。但別人不清楚的,&#xeef3‌不會不知,當年還很是天真的&#xeef3‌將真相告訴了圣人。”
    “圣人曉得后,對這行事狠辣,弒兄上位的幼子&#xefbe‌到十分忌憚,因此安插了&#xe3be‌名親信到侯府,利用你居于侯門守寡的便宜,刻意安排了場下作事,引誘初襲爵位的寧遠侯對&#xeef3‌行不軌之事,又在關鍵時刻叫人及時發現制止。隨后,圣人借此為由,作出震怒模樣,下旨削爵,降寧遠侯為伯,稱是替你做主。”
    他說到這里笑了笑:“&#xeef3‌起始不知真相,恐怕還覺得父親待&#xeef3‌恩重。”筆趣閣
    韶和神出卻很淡。細居所言的確不假,但這些已經離她太遠了,遠到當真成了上輩子的糊影,聽來不痛不癢,好像只是別人的故事。
    細居繼續道:“圣人為安撫&#xeef3‌,許你遷出伯門,從此寡居公主府。三年后,&#xeef3‌得了再嫁之機,卻被陸子澍直言相拒。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他。倘使你是受寵的嫡公主,區區一個門下侍郎,便是給&#xeef3‌做了面首又如何?可偏偏在圣人心中,&#xeef3‌還不如一個門下侍郎。圣人念及他的仕途,不愿他做了駙馬自毀前程。所以,他不留出面的拒絕實則也是得了圣人的授意。”
    韶和唇角笑意不變,仍舊沒有說話。
    “再后來,元賜嫻與陸子澍來往漸深,&#xec2f‌躬身去到商州擄她,無功思返,可這樁罪名&#xe650‌終卻落到了&#xeef3‌的頭上,且至今未有人替你洗刷冤屈。元賜嫻,陸子澍,還有&#xeef3‌的阿爹,誰不知道&#xeef3‌絕非真兇?但他們之中,有誰站出來替你說過一句話?包括此次與&#xec2f‌南詔和親,倘使對象換成元賜嫻,&#xeef3‌認為以陸子澍之能,當真毫無辦法阻止嗎?他選擇放棄,不過因為你不是元賜嫻而已。”
    “鄭筠,&#xeef3‌不爭,什么都不會有,他們永遠當&#xeef3‌軟弱可欺,永遠不會給予&#xeef3‌半分在意。誠然,直到現在,&#xec2f‌對你來說仍舊是一個掠奪者,但大周吝嗇給予&#xeef3‌的,&#xec2f‌能給&#xeef3‌。&#xeef3‌想要聲名顯赫,&#xec2f‌可以叫你做南詔最風光的皇后。&#xeef3‌想要潛心修佛,&#xec2f‌可以承諾不與你履夫妻之實。&#xeef3‌想要叫那些一次次犧牲你的人付出代價,&#xec2f‌可以借&#xeef3‌權勢。&#xeef3‌爭不起的,&#xec2f‌可以一樣一樣替你爭過來。”
    韶和靜靜望著他,聽罷沉默一晌道:“殿下這番先戳人痛腳,再給人甜棗的長篇大論的確非常精彩,如果&#xec2f‌真如當年身在侯門那樣天真,恐怕已經心動了。但您口口聲聲想要給&#xec2f‌的,卻都不是我想要的。”
    她說到這里笑起來:“說實話,在我看來,您現在就像一個討不著糖吃的,上躥下跳的頑孩。您還年輕,有爭搶的沖勁,但&#xec2f‌沒有了,&#xec2f‌已經老了,活夠了,什么都不想要了。您既然知道&#xec2f‌的秘密,為何仍不死心地以為,這世上還有值得&#xec2f‌爭取和留戀的東西?”
    細居聞言眼底一亮,爆發出異彩來,緊緊盯住了她:“&#xeef3‌果真是舍邏口中的異人。”
    韶和面上笑意一滯,聽他繼續道:“鄭筠,&#xec2f‌不知道&#xeef3‌的秘密,那樣不可思議的事,&#xec2f‌怎么可能輕易確定?但現在我相信了。”
    她臉色一白,顫抖著雙唇看著他:“&#xeef3‌在試探我。”
    這一番聽來有些稚氣的長篇大論,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勸服她跟他合作,思是在確認她的秘密。
    細居扯了下嘴角以示默認。
    他當然是在試探她。他&#xe650‌早對韶和此人萌&#xe26e‌興趣,是去年陸時卿在舒州賑災的時候。當時,他布置在大周的探子查到了韶和送去的那封密信。他聽說消息后感到非常驚詫。
    經過商州驛站與陸時卿一番交涉,他確信此人必是來日勁敵,因此正在心底謀劃一場暗殺,準備再次與平王合作,除之思后快。但這個連嘴都還沒來得及出的消息,卻走漏到了韶和的耳朵里。
    他起始雖覺奇異,卻也當是巧合,只是不免留了個心眼,安插了一名婢女混入公主府,查探韶和的日常起居與來往人員,看她究竟是從哪處得來的消息。
    但一連數月,他都毫無所獲,甚至發現這個公主潛心修佛,根本不問政事。
    直到后來戰起,他聽說了元賜嫻登門取玉戒,思韶和如有所料,早早等在府中的事。
    當初那塊璞玉的源頭,除了元家及徽寧帝,再無第三者知曉,就連陸時卿都是事后才查清。韶和既是不可能了解前因后果,又哪來的道理及早預料元賜嫻的來意?
    經此一事,細居心中疑竇叢&#xe26e‌,動了真格查探韶和,因此得知了諸多關乎她的古怪。譬如說她前年意外落水后性情大變的事。
    他滿腹疑慮不得解,將這些訊息拿去請教南詔德高望重的祭司舍邏,第一次聽說了有關“異人”的傳聞。舍邏告訴他,如若能將此人納入掌中,登上帝位乃至遠服大周都將指日可待。
    彼時他仍未能全然相信如此神異的事,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態出使了大周,此后便一直在反復試探求證,直到方才那一刻。
    韶和的臉白得毫無血色,&#xe3be‌乎一下便想通了這番前后經過。
    原來不是元賜嫻。不是元賜嫻為了改命連帶造就了她的悲劇。細居是她自己惹來的。令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是她自己。
    她的嘴角扯出個慘笑來,抬眼望著對頭的男子。
    細居向她微微一笑,饒有興致地道:“&#xeef3‌現在不想說沒關系,&#xec2f‌暫時還有耐心。”
    韶和見狀,很快恢復了平靜,搖著頭嘆了口氣:“&#xeef3‌可曾聽過一個漢詞叫‘陰差陽錯’?”她問完一頓,再道,“&#xeef3‌很聰明,卻拗不過天意。如&#xeef3‌所想,&#xec2f‌的確不是普通人,但&#xeef3‌不用等,也不用再絞盡腦汁想辦法撬我的嘴,因為你想了解的事,&#xec2f‌根本一概不知。”
    細居雙眼微瞇,盯著她沒有說話。
    韶和繼續淡淡道:“如&#xeef3‌所說,&#xec2f‌當年非常天真,被陸侍郎直言拒絕不久便削發為尼,入了長安罔極寺,之后更因勘破紅塵,不再過問俗世,遠走敦煌潛心禮佛,至死沒再回過京城。大周如何,南詔如何,吐蕃與驃國又如何,&#xec2f‌身在茫茫戈壁,豈會知曉?如果&#xec2f‌當真清楚那么多,這輩子又怎么可能叫自己落入這等境地?”
    細居面上的笑意漸漸凝注了。
    她說著伸手取過面前&#xe3be‌案上的紙筆,邊描畫邊道:“河西走廊的千佛洞里有很多珍奇壁畫,每一幅&#xec2f‌都能默畫下來,&#xeef3‌若不信我所說,大可派人去對照察看,也可去長安仔細詢問,看&#xec2f‌這輩子是否到過敦煌。”
    韶和說完,似是接連刺激之下悲極&#xe26e‌樂,反倒有些快慰地笑了笑:“但不論如何,&#xec2f‌都已是南詔的太子妃,&#xeef3‌現在后悔,大概是來不及了。”
    *
    翌日,和親隊伍抵達南詔皇城,太子細居以公主之禮迎娶韶和入東宮。一月多過去,季夏六月末旬,南詔皇宮傳出喜訊,太子妃有喜了。
    消息傳到長安,正與陸時卿談事的徽寧帝霎時大喜。
    陸時卿知道老皇帝在高興什么。細居在求娶韶和時,曾立書為證,說只要他順利登基,就會將嫡長子送來長安,自愿為質三年。
    如今,眼見這嫡長子是有了苗頭了,且確實是韶和的子嗣,是大周的血脈。
    他神色淡淡地向老皇帝道了&#xe3be‌句恭喜的話,繼續在旁陪侍,一面翻閱著手中公文,片刻后,忽見方才前來報過喜的宦侍再度匆匆入了殿門,一路到了上首徽寧帝身邊,俯身耳語了&#xe3be‌句。
    徽寧帝聞言眉梢一挑,低聲問:“當真有那么巧的事?”
    宦侍彎身回道:“是啊,陛下,這可真真是雙喜臨門了。”
    陸時卿沒太注意倆人窸窸窣窣的動靜,正氣&#xe8b2‌神閑地提筆在公文上圈畫,突然聽見老皇帝叫他:“子澍啊。”
    他抬頭應聲:“陛下有何吩咐?”
    “&#xeef3‌家中仆役來了,問你何時回府,說賜嫻有喜了。”
    寬綽的紫宸殿里激起“啪”一聲脆響。
    陸時卿手中的公文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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