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馮府老太爺親自往宮中遞了請安折子,奏請面圣。</br> 為了給兒子讓路,馮老太爺馮逸山早早的就告老了,身為外戚馮逸山是很清醒的,只要自己女兒不犯大錯,只要自己孫子將來能順順利利的登基,那自己一家的榮耀就可以長長久久的延續下去,是以馮逸山從來都不會多手多腳去管朝中之事,就是自己兒子,馮逸山也只讓他規規矩矩的當差辦事,萬不可貪權攬事,是以馮府向來低調,就是哪家有什么事,馮逸山也一直稱病不理會,這宮中,馮逸山也很久沒來過了。</br> “國丈大人好。”乾清宮首領太監福海祿上前給馮逸山請安,一笑道,“皇上早上看了大人的折子,很是意外呢,大人可有日子沒進過宮了吧。”</br> 馮逸山苦笑一聲:“家人糊涂,沒給二皇子挑中個好奴才,竟鬧出這么些事兒來,都是我治家不嚴之過,我在家中實在坐不安穩,就想著來向皇上請罪,多少不是,都是我的。”</br> 福海祿連忙擺手道:“哎呦呦大人可別這么說,您不知道,皇上看了您的折子很是感慨呢,說難為大人這么大年紀了,還得操心這些,忙讓奴才將今早的事推了,留出空兒來見大人,這不……議事的大人們就要出來了,大人一會兒就可以面圣了。”</br> 馮逸山點點頭,皇帝還肯見自己就好。</br> 皇帝當年能順利繼位,其中馮家沒少出力,且這些年馮府也算是知趣,甚少給皇帝惹麻煩,是以皇帝對自己這老丈人還是很有幾分情誼的,皇帝雖起了扶持其他皇子的心,但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且祁驍還在太子寶座上穩穩當當的坐著,在沒將祁驍這個外患攘除之前,皇帝是不會先一步處理內憂的。</br> 這幾天皇帝也想明白了,皇子們漸漸的都大了,與其一心培養不爭氣的祁驊,壓的其他庶出皇子不敢出頭,倒不如都看重一些,讓他們自己去奪祁驍的太子之位,以后鹿死誰手就看各人的本事了,到底是哪個皇子將祁驍拉下馬皇帝并不在意,只要是有手段有智謀,就是庶出的皇子也無妨。</br> 但這都是以后的事了,在合適的繼位人出現前,皇帝還不想同馮府撕破臉,雖然……最近這一出出的事讓皇帝很想狠狠的發作皇后一頓就是了。</br> 但不管對馮皇后如何不滿意,皇帝也沒將氣撒在馮逸山身上,馮逸山這些年安分守己,皇帝一直很滿意,是以乾清宮中,君臣二人面上還是很和睦的。</br> 馮逸山這次進宮最大的目的是要親自確認一下皇帝的態度,在那車夫死之前馮逸山能肯定皇帝沒懷疑到祁驊頭上去,但現在好死不死的,在馮皇后的人去了大理寺一趟后,那車夫就毒發身亡了!別說是皇帝了,就是馮逸山都忍不住懷疑之前的事也許真是祁驊一時沖動辦下了糊涂事。</br> 馮逸山混跡朝堂多年,還是有些城府的,先同皇帝閑話家常,慢慢的將話頭引到了大理寺,竭力打消皇帝的疑慮,馮逸山本是有備而來,且見皇帝待自己同往日并無兩樣,想著替馮皇后和祁驊描補幾下大概不成為題,誰知剛提到了昨日之事皇帝就端起了茶,淡淡道:“岳父大人多心了,皇后平日管理后宮,哪還有工夫插手前面事,這事兒朕知道不是她做的,也不曾疑慮過,說起來……”</br> 皇帝抿了一口茶一笑:“皇后這些年也是辛苦了,她身子還一直不大好,如今祁驊不長進,總是惹她生氣,朕有時想著……該讓皇后歇一歇。”</br> 馮逸山心里咯噔一聲,竭力穩住心神,慢慢的將茶盞放下了垂首道:“皇上眷顧皇后鳳體,臣闔府上下……同沐皇上恩德。”</br> 皇帝點到為止,淡淡笑道:“但可惜宮中其他妃嬪資質差皇后太遠,實在幫不上什么,朕也就一直沒讓她們跟著添亂,且讓皇后操勞些吧……”</br> 皇帝打了一棍子給了顆甜棗,馮逸山卻依舊心驚膽戰,他之前也看出來了皇帝有想要扶持其他皇子的意思,卻沒想到皇帝竟要連子帶母一起提拔,馮逸山之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皇帝徹底放棄祁驊,等料理了祁驍后改立庶出皇子為太子,馮逸山甚至已經交代了兒子,將來皇帝就是真的絕情至此也不要妄動,只暗中結果了新太子的母妃就好,日后馮皇后還是唯一的太后,只要馮皇后不倒,那馮府的輝煌就不會衰敗。</br> 馮逸山萬萬沒料到,皇帝竟已經動了要另立皇后的心思了。</br> 皇帝最好面子,自然是做不出廢后之事的,但若他真的想要給日后的太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嫡出身份,只消讓皇后消無聲息的病逝,再立一位皇后就是了。</br> 馮逸山起了一身的冷汗,心中默念幾句不止于此,強自鎮定道:“有皇上這樣體恤,娘娘自然會不畏辛勞的。”</br> 皇帝點到即止,又閑話起家常來,午膳時還賞了馮逸山一頓御膳,馮逸山如坐針氈,一頓飯味同嚼蠟,出宮回府后忙將馮國忠叫到了房里,關上房門后父子說了半日的話,分析好利弊后馮逸山嘆口氣:“明日就是十五了,讓你太太入宮一趟吧。”</br> 馮國忠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點頭道:“父親放心,兒子一定跟方氏交代清楚了,讓她好好勸勸皇后,定然……定然不會讓皇后再辦出什么糊涂事來。”</br> 馮逸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風水輪流轉啊……”</br> 見老父如此嘆息馮國忠也不好受,一想起之前的事來他心里就跟吞了個蒼蠅似得,人家嶺南王世子好好的在偏殿呆著,自己那皇子外甥非要去撩撥人家,想要給人家一個下馬威,結果呢?威風沒抖成,撓了人家一把,自己挨了二十板子,之后又出了貓兒胡同的事,這事兒不是馮皇后和祁驊干的馮國忠也知道,不怪她們,但之后呢?好好的,非要派個閹人去大理寺溜達一圈,偏生剛溜達回來那車夫就毒發身亡了!</br> 馮國忠到底不如馮逸山沉穩,啐了一口:“真是外人打進來也就罷了,這……都是什么破事兒!”</br> 馮逸山搖搖頭:“娘娘心里著急……也是人之常情。”</br> “著急什么?那幾個皇子哪是那么容易起來的!妹妹就是太容易心浮氣躁了。”馮國忠狠狠的灌了一口茶,“就是那王世子!也沒有什么可怕的,出了事就說事兒,非要弄那些沒用的,憑白給人話柄……”</br> 馮逸山苦笑一聲:“你擔心這個?為父卻更有別的擔心之處。”</br> 馮國忠看向馮逸山一臉不解:“父親還擔心什么?”</br> 馮逸山慢慢的轉著手中的翡翠扳指半晌道:“皇帝有了別的心思,為父自然心焦,但如今我更擔心的是……太子。”</br> 馮國忠挑眉:“太子?這次……并沒有太子什么事兒啊,哦,是,之前因為偏殿中的事攪黃了太子和嶺南郡主的婚事,這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太子就是心里不高興也不能如何……”</br> “糊涂!”馮逸山已有些混沌的眼中閃過一抹戾色,“你不覺得之前這一出出的都太巧了么?!事事跟太子沒關系,最后的結果卻都是太子得益!照這個情形下去,帝后分心,皇子們各懷心事,你正我斗,最后得益的是誰?!”</br> 馮國忠愣了,啞然道:“父親的意思是……這些事都是太子安排的?他……他怎么可能……”</br> 馮逸山搖搖頭:“我不確定,也沒有一點證據,但你將這些事穿起來,再往深處想,就不由能想到太子身上去,若這些都是太子安排的,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成這些事……忠兒啊,以前是為父小看他了。”</br> 馮逸山低聲唏噓:“到底是武帝的種……”</br> “那皇帝……”</br> “我今天已經明里暗里已經跟皇帝提了,讓皇帝警醒些,也為了給皇帝提個醒。”馮逸山揉了揉昏花的雙眼低聲道,“若皇帝不能早早的將太子解決了,那就根本不用擔心到底立哪位皇子為儲這種事了,若前面的事我沒猜錯的話……太子祁驍從來就沒將這些皇子們放到過眼里,也不曾將他們當過對手,就是這太子之位,他大概也沒在意過。”</br> 馮國忠失笑:“那……那他想要的是什么?”</br> 馮逸山疲憊的閉上眼,低聲嘆息:“龍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