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先生是企業(yè)高管, 年過四十,收入穩(wěn)定,上半年一頭栽進古玩玉石坑里, 不可自拔。
不過古玩這一行水格外深,有些高仿連行家都能騙過去, 就算是資深專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黃先生頹然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道“怎么會是假的呢?”
對于黃先生來說, 手鐲是假的, 不僅意味著三十萬打了水漂, 還意味著黃先生看走了眼, 嚴重傷害到了黃先生的自信心。
尤星越并沒有安撫黃先生, 對于黃先生這樣盲目自信,一頭扎進古玩行業(yè)的外行人,還是要讓對方吃一點教訓。
他捏著兩枚袖扣放回時無宴手中。
冰涼的袖扣似乎還沾著尤星越的體溫, 時無宴收起手指,將袖扣籠在手心。
尤星越道“玉石造假不在少數(shù)。隨著礦業(yè)開采,上等的玉石越來越少, 如果真的是帝王綠, 這樣一對圈口58左右的鐲子,別說三十萬, 就是再加一個零也拿不下來。”
黃先生猶豫了一下,拿出手機“能請您看看我這尊銅佛嗎?賣家說是慶朝時期的銅佛,很靈的。”
尤星越掃了一眼,指著圖片上銅佛的一角“您這件銅佛, 看起來是青銅材質。所謂的青銅其實是一種合金, 顏色隨著合金比例改變而不同。正常的青銅器, 銹蝕呈現(xiàn)小丘陵狀,您再看看銅佛上的銹斑,非常均勻,而且顏色統(tǒng)一。黃先生,這甚至不是一件高仿銅佛,而是劣質工藝品。”
黃先生摸了把臉,他有些不甘心,從底下搬出一個密碼箱,指紋解鎖后示意尤星越看“那這些呢?”
黃先生的收藏相當有中年人的氛圍,保險箱里有常見的文玩核桃,菩提子手串、貔貅手把件、南紅菩薩吊墜……
聯(lián)想到黃先生說要請一尊銅佛回來,這位黃先生大概比較信佛,保險箱里收集了不少于佛教有關的東西。
尤星越道“我能拿起來看看嗎?”
黃先生連連點頭“您請您請。”
他一開始請這個年輕老板來家里看古董,并沒有多么信任,只是對方是古玩店,而且在網上非常有名氣,黃先生覺得對方手頭能活動的現(xiàn)錢足夠多,才請對方來看看手鐲。
沒想到的是,人家一掌眼,就看出了鐲子是假的!
黃先生當然不愿意信,可是兩枚袖扣一擺出來,立刻和鐲子形成了鮮明對比。事實擺在眼前,黃先生也不是睜眼瞎。
難怪能在網上這么紅,確實是有點真水平,帝王綠的翡翠都舍得拿來做袖扣。
尤星越從里面挑了一副蜜蠟珠串,這是一副108顆的長款,入手較輕,有蜜蠟的氣味。
黃先生立刻松了口氣“只有這個是假的?”
尤星越都有些不忍心了“只有這個大概率是真的,但還是需要您去做個鑒定。蜜蠟造假很常見,而且如今的造假技術高超,還是一個權威的機構鑒定更可靠。”
黃先生飽受打擊,搖搖晃晃兩下,艱難扶住了桌子“我、我明天去找他們算賬。”
尤星越將蜜蠟串放回去,勸道“這一行多有騙新人的,您買東西前要多做功課,輕易不要出手,如果非要買,還是去更靠譜的拍賣行。”
黃先生感覺心臟疼,聞言抽著氣點頭,恭敬地換了個敬稱“您說得對,我也就是人到中年,找了個愛好,沒想到唉……以后就不瞎玩了,沒那個眼力。”
尤星越笑了下,起身“既然這樣,我們就先告辭了。”
黃先生連忙說“老板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時無宴眼神微動。
尤星越感覺袖子被時無宴撥了一下,他唇角笑意加深,今天走的時候,說好了要帶他們一起出去吃飯。
時無宴肯定不想留在黃先生家里。
他背過手,因為看不見所以抓著時無宴的袖子晃了兩下,示意自己沒有忘,面上笑吟吟地婉拒黃先生“晚上和朋友約了吃飯,就不叨擾您了。”
黃先生深深遺憾,他還想借著吃飯的機會和尤老板拉進關系,沒想到被拒絕了,他知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不大喜歡飯局,不敢勉強,順著說“今天讓老板白跑一趟了,有空一定請老板吃頓飯賠罪。”
尤星越笑了下,一邊和黃先生客套兩句,一邊往樓下走。
一樓客廳,有個年輕人一邊盯著電視,一邊瘋狂戳著手上的絨毛,看到他們下來,年輕人停下手上的動作“爸,你那箱寶貝有幾個真的?”
黃先生氣不打一處來,瞪了兒子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年輕人撇撇嘴,從老爸的態(tài)度上猜出了答案“您以后也安分些吧,留著錢吃大餐不好嗎?我明天給你和媽訂機票出去玩,不香嗎?”
黃先生臉有點紅“總比你一天在家玩膠水強。”
尤星越反而停住了腳步,很感興趣地看向年輕人手中的毛氈“這是在做羊毛氈嗎?膠水的話,你平常也做滴膠?”
滴膠,又稱環(huán)氧樹脂,現(xiàn)代很多廣告牌會采用這種材料,增加廣告牌的光澤性,后來也被個人用在手作上。
年輕人認識尤星越,知道尤星越是很有名的古董店老板,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興趣愛好,做著玩玩。”
黃先生沒好氣道“家里擺著一堆,也沒見他賣出去幾件。”
尤星越卻道“我可以看看嗎?”
黃先生也搞不懂,那些膠水做的玩意兒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假的嗎?
年輕人很吃驚,站起來道“就是一些很普通的手工作品。你想看的話,當然可以。”
年輕人領著尤星越幾人到了他的臥室。
臥室里打了一面墻的展示柜,放著各種毛氈和滴膠作品。
年輕人一進門,掏了一對綠色的手鐲遞給黃先生,鄭重道“昨天剛出土的古董帝王綠,耗時一天。”
黃先生“……”
明明就是膠水做的!但是看上去……黃先生內心流淚看上去比他三十萬買的鐲子還像真的。
展示柜里放著各種毛氈戳成的小動物,甚至還有山海神獸系列,看上去毛絨絨的可愛,而滴膠就比較離譜了——他做了三星堆青銅面具,一小塊千里江山圖,還有……
一只半邊身體躍出海面的巨鯨,白色的水花和藍色波浪過度自然,滴膠做的底層有游動的魚群,巨鯨是木雕和環(huán)氧樹脂共同做出來,整個擺件長有二十厘米,寬度超過十厘米,放在展示架的正中央,一眼看見相當震撼。
尤星越“這個鯨躍水面太漂亮了。”
年輕人有些驕傲“是啊,前后做了三個多月,而且是無瑕疵品,幾乎沒有氣泡。用木頭滴膠做的,有些魚和珊瑚礁是用丙烯顏料畫出來的。”
尤星越蹲下來“這個賣嗎?”
年輕人一愣“您要買啊?可是……它就是個滴膠啊。”
尤星越道“可它也是個手工作品。”
他笑著看向年輕人“在我見過的滴膠作品中,這是最驚艷的了。”
年輕人還是覺得很奇怪“您不是買賣古董的嗎?這東西很不搭配。”
尤星越“放個幾百年就是古董了。”
年輕人被逗樂了“您要是喜歡,我肯定賣。”
他想了一會兒“就……兩千五吧,雖然材料沒花那么多錢,但是做了挺久的。”
滴膠的磨具都是自己現(xiàn)做的,投入了大量時間,這是年輕人的得意作品,不舍得太便宜地賣出去。
這樣大件的滴膠作品,賣貴了沒人要,賣便宜了又不甘心,定價上十分尷尬。
尤星越起身“給你湊個整,三千吧,能搭幾個羊毛氈給我嗎?”
他指了指柜子里一組羊毛氈。
這是一組羊毛氈家具,羊毛戳出來的房間里,擺著床、桌椅、衣柜……各種迷你家具,桌子上甚至戳出了水杯電腦。
是一個微縮的小房間,簡單溫馨。
年輕人撓著頭“我送山海那組給你吧。”
“不了,就要這組。”
尤星越歪頭欣賞了一會兒“等過個四五百年,未來人就會驚嘆原來先祖?zhèn)儠≡谶@樣裝修的地方。”
就如同現(xiàn)代人吃驚古代人居然也有牙簽一樣。
年輕人忍不住順著尤星越的說法開始暢想,居然有億點點激動——難道過個幾百年,真的會有人從這些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上研究現(xiàn)在的人們是怎么生活的嗎?
這也……太帥了吧!
年輕人大手一揮“就兩千五,這組羊毛氈我送給您!”
尤星越贊嘆“您真是太客氣,太大方,太有格局觀了。”
黃先生“……”
總覺得兒子這個熱血上頭的表情,和自己很像,具體是什么時候像,大概是被騙著買了三十萬的膠水手鐲的時候。
尤星越轉賬后買走了滴膠和羊毛氈,黃先生的兒子還熱情附贈了一只貓毛戳出來的小貓,隨后父子倆一路將尤星越和時無宴送到門口。
黃先生的兒子扶著門框,依依不舍地注視著尤星越和時無宴的背影,感嘆道“老板對我有知遇之恩吶!我遇到了老板,才知道我的小作品竟然有如此深遠的意義!”
黃先生“……”
這是被忽悠瘸了吧。
滴膠很大一件,尤星越不確定這東西可以帶上地鐵,所以叫了一輛車回古玩店。
上了車,尤星越哈了口氣,等車的功夫,他在外面凍得夠嗆“早知道開車出來了。”
尤星越兩天前買了車,但是他們每次出門的時候,路上都很堵,尤星越懶得開車。
時無宴道“下次可以開車出來。”
尤星越唇角微彎,從袋子里拿出那只附贈的小貓,捧到時無宴跟前“可愛嗎?”
時無宴“我以為你不喜歡貓。”
尤星越解釋“如果貓可以不像程局長那么‘活潑’,就很可愛。”
程局長,還有貔貅,實在是太活潑了,尤其是程明淺,尤星越感覺自己一見到對方,就會控制不住地想起誤將腓腓當成大白貓的烏龍。
貓毛戳出來的毛氈剛好夠時無宴一握,時無宴低頭看著這只灰色的小貓“人為什么會喜歡寵物?”
尤星越想了想,他伸手握住時無宴的手,微微合攏,將毛氈小貓輕輕籠在手心。
往復呼吸一停。
毛氈有一點硬,外表是毛絨絨的,握在手心,觸感非常奇妙。
握著他的手指尖微涼,手心是熱的,肌膚柔軟。
尤星越笑著說“小小的,毛絨絨的,可愛嗎?”
往復靜了好一會兒“嗯,可愛。”
溫熱的,柔軟的,很可愛。
大概是后座的氣氛太微妙,司機師傅默默打開了廣播。
車載廣播有時候會放路況播報,廣播打開的時候,主持人輕柔的聲音說“現(xiàn)在元寶路非常堵啊。”
男主持人“是的,聽說春山花鳥圖的真品找到了,現(xiàn)在正在博物館展出,所以元寶路上都是去看展的市民朋友。”
……
尤星越聽了一耳朵,沒有太在意。他訂了餐廳,準備帶時無宴他們出去吃飯。
吃過晚餐,已經是晚上七點多,正是南北街熱鬧的時候,尤星越正要打開門,時無宴忽然按住尤星越的手。
“里面有人。”
尤星越一怔。
戚知雨頓時緊張起來。
“是個器靈。”
尤星越詫異道“器靈?”
說著,他推開門,古玩店里果然坐著一個陌生器靈。
她長發(fā)挽起,全身沒有任何花哨打扮,眉眼清麗,略帶愁緒。
器靈對尤星越微微頷首“您就是古玩店的老板吧?外面人多,我擔心引人注目,所以悄悄進來了。”
尤星越看看門“您這是怎么進來的?”
器靈“擠進來的。”
她指了指自己“我是春山花鳥圖。”
尤星越心臟驟停。
“……的仿品。”
尤星越“……”
器靈略有些哀怨“真品現(xiàn)世,我已經無人在意了。”
尤星越心情復雜早期白月光與替身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