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最打車到約定的咖啡館,去見喬森說的那個本地供應商。
陳最剛下車,一個年輕男人從停車場方向過來,徑直來到她面前。
見到陳最,他主動開口:“你好,是陳最嗎?”
喬森提前告知過對方姓名,她微微點頭,伸出手:“你好,方總。”
“方俊。”對方打量陳最,還是自報家門,強調了一遍,“早就聽說喬館長的助理是個美女,看來我沒認錯。”
陳最聽多了這樣的開場白,許多人借著工作關系試探、蓄意接近,她都刻意會保持距離。她沒有多做回應,轉身推開了咖啡館的玻璃門。
點完單,陳最掏出手機準備付錢,卻被方俊擋住。
“怎么能讓女生付錢,我來。”方俊示意服務員他來支付,順便又加了一道甜品,“這家的Semifreddo很不錯,你一定要嘗嘗。”
陳最盡力克制情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跟對方說明情況:“方總,我回去可以報銷。”
方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游刃有余地把玩著手機,語氣慢悠悠的:“那怎么辦,錢已經付了。要不,算你欠我一個人情,下次還回來?”
“要不,我還是給您轉賬吧。”陳最繞開他布下的坑,盡量保持著客氣有禮,“喬館長要是知道是您付的錢,肯定會說我的。”
“開個玩笑,一杯咖啡而已,合作談成才是最要緊的。”方俊聽出陳最明確的拒絕意思,便換了話題,“要不,看看我們的案例?”
客套環節結束,終于開始聊正事。
方俊拿出一本裝訂很厚、顏色亮麗的“書”。
陳最仔細看了幾眼,是打印的PPT,他們做過的案例全在上面。陳最翻了翻,有傳統的美術展,也有裝置藝術的展覽。
“這場展對光源要求很高的,有一丁點兒不到位都會影響沉浸式體驗感。”方俊指著PPT,頗有自信地說,“我敢說,能做成這樣的團隊,真的很難找。”
陳最跟著看了十幾頁,都是外地的展,便問:“有本地執行的案例嗎?”
“有,當然有。”方俊迅速翻了幾頁,“你知道E.M Block吧?就城西那個藝術商業中心,最近在他們商場有個跟臺灣藝術家的聯名展,就是我們做的。”
陳最對著那本“書”拍了幾張照片,方便之后整理記錄。
“不用拍照,這個你可以帶走。”方俊語氣夸張,用行業的知名團隊為自己公司抬咖,“E.M Block是奔著K11水準去的,他們規劃用的是太古里的團隊,美陳是SKP-S的團隊。資質不夠的,根本就進不去。”
陳最出于禮貌笑了下,她見過太多吹得天花亂墜但實際連墻都刷不好的合作方了。
“E.M Block的高層對我們很認可的。”方俊在相冊里翻了翻,亮出一張照片,“這是他們的梁總,從國外回來的,履歷很厲害,就是他敲定我們這次合作的。不信我可以,不能不信梁總的眼光……”
屏幕轉向陳最,她隨意抬頭,瞳孔驟然一縮。
那張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可某張英俊的側臉還是沖出了糟糕的鏡頭。那道深邃的輪廓跟她記憶中的某個人高度重合。
-
跟方俊見完面,陳最趕去跟好友盛惠一起吃飯。
盛惠看著她一身黑色,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今天去張老師……那里,怎么樣?”
“給他上了炷香,安慰了師母一會兒,就走了。”
盛惠面色窘迫:“我不想讓你去是怕——”
陳最淡淡道:“沒事,都結束了。”
過去的一切,都結束了。
陳最和盛惠都明白,見到那么多老同學,要面對些什么。可對她來說,能回來送一送老師,沒有什么事比這個更重要。
兩個人相對坐著,短暫地沉默。
盛惠漫不經心地扒拉著她面前的那盆沙拉,打破略顯沉重的氛圍:“我聽說,梁遇唯也去了?”
班級群里討論得熱火朝天,幾分鐘不看,就會多出100+條消息。這其中大多都是關于梁遇唯的。
陳最手上動作一頓,又想到那個高挺的背影。
她本來以為自己認錯,聽盛惠這么一說,才確定了,撞上的那個人應該就是梁遇唯。
她搖了搖頭:“我沒見到。”
這話不假。
“沒見到?”
盛惠正要抓著她盤問,她的手機響了。
是喬森的電話。他討厭沒有效率的溝通,向來喜歡直接電話襲擊。
喬森言簡意賅:“怎么樣?”
陳最領會,快速提煉出一些跟方俊見面的有效信息:“外地案例很多,本地只跟E.M Block合作過。他們具體參與執行了哪些部分,他沒有說得很清楚,還需要再了解。”
喬森思考片刻:“這樣,下周一你帶著招采和風控去他們公司考察一下。”
陳最不解:“下周?會不會有點晚?”
喬森說:“在這之前,你先去E.M Block現場看一看。”
“……好。”
陳最沒有第一時間應下來,而是愣了一瞬。這短暫的卡殼,被隔著電話的喬森捕捉到了。
“有問題?”
“沒有,我明天去。”陳最恢復如常。
陳最掛掉電話,就聽盛惠冷哼一聲:“你老板有病吧,請假了還打工作電話。”
陳最想到這天假期帶薪還報銷機票,聳了聳肩說:“沒辦法,拿人家的手軟。”
“之前那樣多好,朝九晚五還高薪,現在跟著這個什么喬森,太辛苦了。”
陳最曾經供職于一家金融服務集團的市場部,美術館是集團老板的副業。她連著兩年策劃組織了集團年會,老板看重她的統籌能力,便給她漲薪,調去美術館給喬森做助理。
喬森是業內知名策展人,人生中只有工作二字。曾經有同事懷疑過他的取向,但后來發現,他不喜歡女人,更不喜歡男人,他只喜歡工作。因此,自然對下屬也嚴苛。
陳最經歷過的辛苦,隨便拿出來一樣都比現在的工作更甚,所以,她其實并不覺得辛苦。
她試圖通過轉移話題,來撫平盛惠的情緒:“我們剛才聊什么來著?”
盛惠氣性上來了,抱怨好半天,才續上剛才的話題,梁遇唯。
盛惠語氣惋惜:“他們都說他比以前更帥了。”
陳最微微抬眉,語氣淡淡:“是么。”
“他現在是E.M Block的副總,就你剛電話里提到的那個。”盛惠下巴朝她一揚,“意料之中的事,也不知道他們在驚訝什么。”
陳最聳了下肩。
天之驕子,理當擁有令人仰望的人生。
盛惠接著說:“不過他們在群里大呼小叫也沒用,人家都訂婚了,聽說是跟某個地產集團的千金。你說,會是宋時薇嗎?”
宋時薇是當年的校花。
還沒等陳最開口,盛惠又自顧自地低聲分析:“應該不是,宋時薇家沒那么有錢。”
陳最不知如何評價。她不了解梁遇唯,當年也無暇關注。梁遇唯對于她,只是普通同學。她并無心打探他的私生活,只是今天在殯儀館時撞上,見客戶時又碰巧看到他的照片,有些錯愕而已。
“也是挺神奇的,梁遇唯當年為了宋時薇,保送資格都被他一拳打沒了。那時候他就沒想過,未來跟他訂婚的,不一定是宋時薇嗎?”盛惠握著手機,嘖嘖感嘆道,“果然少年時代就是比較深情,哪怕是天之驕子梁遇唯呢。”
“人都是活在當下的。”陳最垂著眼說。
當下的感受是最真實的。
無論好的壞的,甜的苦的。
“我記得有段時間他坐你后排,他跟宋時薇的事你清楚嗎?”盛惠隨口問道。
陳最搖頭。
盛惠實時關注著群消息:“看群里說,他們也在附近聚餐。”
陳最愣住,警覺地四下看了看。
盛惠安慰道:“離這兒兩條街呢,不會碰見的,放心吧。”
陳最調整了下坐姿,才接著安心吃東西。
“一會兒蔣司堯來接我,我們今晚要回我媽那兒,就不送你了。”
“嗯,我自己打車。”她瞥盛惠面前那盆幾乎沒怎么動的沙拉,說道,“你沒怎么吃,點個別的吧。”
盛惠最近在備婚,已經節食有大半個月了。
她興致寥寥地扒拉上層的牛油果:“不行,我要克制我自己。你知道試婚紗的時候蔣司堯說什么嗎?他居然說我的腿有你兩個那么粗。”
陳最看她一眼:“哪有那么夸張,你又不胖。”
“那也要看跟誰比,你是我的伴娘誒,往你身邊一站,誰都會襯得又肥又丑。”
陳最沒有說話。
她的心里沉重而發酸,像蓄了一池陳舊的水。別人眼中的漂亮,是她最不想在意的特質。
-
跟盛惠分開后,陳最沿路邊打車。
她們吃飯的地方離一個景區很近,這個時間點是打車高峰期,手機上要排到一百多號。
她走了幾百米,拐進一條相對冷清的街,打算在路邊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攔到空出租車。
這條街是真的安靜,腳步聲仿佛都有回音。相隔幾百米的地方就是熱鬧繁華的景區,抬頭就能看見那邊流光溢彩的燦爛顏色,而她,與安靜壓抑的黑暗角落融為一體。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快不慢,逐漸清晰。
陳最警覺,尤其是晚上。
周圍沒有任何人,只有不遠處有個便利店。她快走幾步,躲進了明亮的安全世界。
陳最決定在便利店里待一會兒。
梁遇唯走進店里時,陳最正在看巧克力包裝上的字。
便利店門口的自動感應鈴響起一聲“歡迎光臨”,一個高挺身影邁了進來,在門口投下一道陰影。
梁遇唯西服外套松松地搭在手中,走進來時,他正在揉山根,似乎有些疲倦。
他在門口的冷柜里拿了瓶水,回頭的瞬間,注意到一條項鏈。
那是一條沒有任何裝飾的銀色細鏈,墜著一片銀杏葉。這樣樸素又常見的款式,卻讓他想起了一個人。
他抬了點眉,目光定格。
他微微一怔,緩緩吐出兩個字:“陳最?”
陳最抬頭,也驚訝了一瞬:“梁遇唯,這么巧。”
剛才的腳步聲難道是他的?
梁遇唯訝異之余,露出一絲笑意:“好久不見。”
陳最心想,看來白天他真的沒看見她。
“我買瓶水。”他揚了揚手里的水。
陳最隱約記得,在學校時,他桌上放著的永遠都是這個牌子的礦泉水,她點點頭說:“我跟朋友在這邊吃飯。跟盛惠,你還記得她嗎?”
他笑:“我記性沒那么差。”
陳最跟著笑了下。
她沒有禮尚往來地問你呢,她知道他跟七班的同學聚過餐了。
他們也都沒提有關張老師的事。
除了這唯二的聯結,她想不出他們之間別的話題。
倒是梁遇唯主動問她:“你現在做策展相關工作?”
陳最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手機突然刺耳地“叮”了一聲,切斷了他們的對話。
剛才她忘了取消打車訂單,這會兒已經有司機接單了。
她點了下頭,算是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她指著外面:“我打到車了。”
剛開啟的話題戛然而止,梁遇唯復雜地點了點頭。干涸的痛感撕扯著他的喉嚨,提醒他確實需要喝水了。
陳最抿唇,跟他揮了下手。
她穿了一身黑色,身形又單薄,好像一下子就融進了黑夜里。
梁遇唯沉沉地盯著便利店的門,眼睛像海水一般,深不見底。
幾秒后,他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