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州城下，鼓聲大作。
    同時，數(shù)名傳令官至將臺處四散馳去，一邊揮舞手中令旗，一邊疾喊：「隴州城已破！隴州城已破！隴州城已破！……」
    正努力攻城的所有將卒聞得此訊，大受鼓舞，他們爭相發(fā)出巨大的吶喊聲，拼命地朝城墻上爬去……
    李曄甚至看見了鄧筠，此時已跳下了馬，脫掉了身上礙事的鐵甲，把長槊往背上胡亂一系，便像個尋常卒子一樣，混入了徒手爬墻的大流之中……
    「城破了？」
    這個聲音讓城下攻城人馬陷入癲狂，也同時讓城上守卒陷入了絕望。
    然而更絕望的聲音隨之而來。
    「賊首李茂勛逃了！」
    「生擒賊首李茂勛！」
    「快追啊，別讓李茂勛那大賊人跑了……」
    隴州城頭上，隴州將卒們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線崩塌了，他們甚至連絕望發(fā)呆的工夫都不曾有，便爭相扔下兵刃，返身朝城墻下跑去……
    其實李茂勛仍堅守在隴州城樓上。李曄一直看著的，李茂勛的牙旗一直矗立于城樓正中未動。
    這又是李曄與諸將昨夜商量出的詭計之一。
    既然城頭上軍心不穩(wěn)，李茂勛并未能完全掌控他的部隊，那便在緊要的關(guān)頭上，讓這種軍心不穩(wěn)變成軍心潰散。
    而具體的方法，便是以「城破」為號，所有城下將卒高喊「李茂勛已逃」。
    所以李茂勛到底有沒有丟下他的部隊提前跑路，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隴州城已破。
    ……
    ……
    攻下一座城池，有三件當(dāng)務(wù)之急。
    首先是封存府庫。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攻城，破城之后，獲取城內(nèi)的錢財輜重都是最緊要的事。
    而且一定得趁快。
    謹(jǐn)防賊兵城破之后第一時間焚毀庫房。
    城內(nèi)也少不了流寇盜賊，會趁亂盜取庫存。
    其次是收攏降卒。
    除非是長時間圍城，一般攻城戰(zhàn)中，守城方并不會有太多人員傷亡。
    當(dāng)城破之時，這些守卒還大量存活，他們或從其他城門處逃出去，或散落在城內(nèi)，零星抵抗，也必須得盡快解決掉，以徹底奠定勝局。
    最后才是安撫民心。
    要立即張出告示，或派游騎四散宣傳，勸告城內(nèi)居民老老實實呆在屋里，不能出門，更不要隨意上街流竄……
    李曄入城之前，便已經(jīng)規(guī)劃了這三件要務(wù)，分別派人去傳達(dá)落實。
    但李曄又另外多交待了一件：告之各部將卒，入城后便各歸駐地，不得隨意出入，更不得擾民、劫掠財物。違者，依軍***處。
    李曄親自來下這條禁令并不多余。
    按此時慣例，凡攻下一城，城內(nèi)所有財產(chǎn)和物質(zhì)便就是軍隊的戰(zhàn)利品，可任由軍卒們自行劫掠，將官們并不會過問。這也是用來激勵軍卒拼死攻城的動力之一。
    城破之后，上面的將官只會在一種情況時下令，那便是要屠城、洗城。
    李曄此次卻要選擇打破慣例，嚴(yán)禁將卒劫掠。
    原因有很多。
    諸如，放縱軍卒劫掠，等同于變相將老百姓的財物轉(zhuǎn)贈于軍卒，從而，最終為軍隊節(jié)省下大筆賞賜，而軍隊節(jié)省下來的錢，往往便是主將個人的錢，主將因此得以斂聚財富、中飽私囊，當(dāng)然樂于此舉。
    而李曄似乎并無斂財?shù)谋匾沁@四海天下的主人，這四海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強(qiáng)行將百姓的財物轉(zhuǎn)交于軍卒之手，最終導(dǎo)致民力困乏，對他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且
    朝廷目前不缺錢財，給軍卒們的賞賜都能一一兌現(xiàn)，便更沒必要放縱他們?nèi)ソ俾影傩樟恕?br/>     而且，再往深處想一想，軍卒們的錢財來自朝廷的賞賜，便必然會心生感念，甘愿為朝廷驅(qū)使；而若他們的錢財是來自于劫掠百姓，那他們還會感念朝廷，并積極進(jìn)取以圖立功受賞嗎？怎么看，似乎都不如直接劫掠百姓來得輕松、實在。
    再如。
    李曄身為天子，如今領(lǐng)兵攻下隴州城，便也如其余藩帥、將領(lǐng)一樣，放縱士卒劫掠百姓，多少于他的聲名有虧。
    聲名這個東西，在如今這個世道上似乎并不重要，可有可無。.br>
    李曄以天子之身，再假借朝廷之名發(fā)往地方的詔令，結(jié)果都成了一張張廢紙，似乎也說明了聲名毫無益處。
    可李曄卻堅持認(rèn)為，正因為眼下天子聲名崩壞，他才要越重視自己的聲名。如此，方才有重建自己天子于四海天下威嚴(yán)的可能，才會有那樣一天，地方紛爭，只需他輕飄飄一句話帶到，便立即止戈息兵，無人敢擅動。
    再如。
    李曄深信一點，戰(zhàn)力高的軍隊，不一定于百姓秋毫無犯，但若能對百姓做到秋毫無犯的軍隊，一定不會戰(zhàn)力低下。
    擁有「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的那支現(xiàn)代軍隊，已用實踐充分論證了這一點。雖然他們拿的是現(xiàn)代槍炮，但卻證實了，一支有著信念和紀(jì)律的軍隊，才是完全能調(diào)用「人」的所有力量的軍隊，其最后呈現(xiàn)出來的戰(zhàn)斗力，曠古罕有。
    所以，便是只從提升軍隊?wèi)?zhàn)力這一點上，李曄就不會放任他麾下的軍卒去劫掠百姓……
    天子下詔禁止劫掠，無疑引起了廣大軍卒甚至將校的不滿。
    他們歷經(jīng)艱辛，冒著被滾木礌石碾成肉餅、被熱油澆成烤肉的風(fēng)險攻破了隴州城，便等同于打開了一座寶藏的大門，如今終于可以放手撈取財物了，這是他們應(yīng)得的，是他們自己掙來的，之前有所的辛苦，才算是沒有白費……卻被一紙禁令就給隨意封禁了……
    但這些將校和軍卒們不會去怨恨天子。如今禁軍中，便是最底層的伙夫兵、最渾的軍卒，也都知道了，當(dāng)今天子英明神武，又體諒下層軍卒，因而是絕不可能無情地阻止他們搶奪財物的。
    他們也不敢埋怨上方主將。至少在禁軍中，以下克上的風(fēng)氣早沒了，只剩下軍法無情。
    到最后，他們只能把怨氣灑在那些圍在天子身邊的朝臣身上。
    對，準(zhǔn)是這幫假仁假義的女干臣蒙蔽天子，才剝奪了他們搶奪財物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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