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頭，城下來了一人，說是朝廷使臣。」
    來傳報消息的小校名郝牛屎，一個臭不可聞的名字，是武衛(wèi)都老卒，但算不得李繼徽的親信，不過還知道這種消息應(yīng)第一時間來通知他的都頭，這令李繼徽很欣慰。
    「帶他進來?！?br/>     李繼徽先隨口一回，看似無意地上前兩步，拉近了與郝牛屎的距離。
    隨即低聲問道：「曹監(jiān)軍那邊也收到消息了嗎？」
    郝牛屎忙也小聲回道：「城頭上不只小的一個，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多半會有人去監(jiān)軍院那邊傳信……」
    李繼徽明白了。
    他拉遠了距離，正聲令道：「將來人帶至縣衙大堂，再去傳報曹使君，說是朝廷派了人來，本將需與他一共會審?！?br/>     「諾?！?br/>     其實不用李繼徽裝模作樣去通知，曹芳早一步便到了縣衙，并端坐在堂下左首恭候他的大駕。
    李繼徽到后，二人還有一番禮貌問候。
    「李將軍，可算把你盼來了?！?br/>     「讓曹使君久候了?！?br/>     接著由李繼徽下令，將朝廷使臣帶上。
    ?；詹饺氪筇?。
    一襲圓領(lǐng)細麻襕衫，方幞頭，負手信步而至，顯得十分瀟灑從容。
    曹芳看得一股無名火氣，便朝押送?；盏牟钜酆鸬溃骸赴壮粤诉@么多年俸糧，難道不知道當如何押賊人嗎？」
    ?；展恍Γ氐溃骸肝夷舜筇贫Y部郎中，上官銜，怎的到了這陳倉縣，反就成了賊人了？莫非，這陳倉不是我大唐國土？」
    曹芳也是頭腦機靈之人，當即駁斥道：「你等雖名為朝臣，實則早被張濬、孫惟晟等賊收買，助紂為虐，又與賊人何異？」
    「此言過于荒謬?！?br/>     ?；論u了搖頭，順便自尋一個位置從容坐下，道：
    「張相公掌兵部，孫軍使掌赤顏一軍軍事，而在下奉禮部事，我們雖同朝為官，其實并無甚交往，何來收買一說？便是在下的告身牒文上，蓋的也只是朝廷與吏部的印泥，說我為張相公等人收買，又說我是賊人，豈非牽強附會之詞？再如爾等手里的告身，蓋的也是大唐朝廷與吏部的章，而絕非鳳翔府的，所以我也只認你們是朝廷官員，不會認你們?yōu)樗钨\賊從……
    「李將軍，你覺得呢？」
    「你……」
    曹芳雖怒，卻一時無從辯駁。
    因為牛徽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絲毫可辯駁的地方。
    而且?；拯c名問的是李繼徽，也沒有他曹芳插嘴的份。
    所以他只好暫且忍耐下來，且看李繼徽會如何回復(fù)。
    也正好可觀察下李繼徽的態(tài)度。
    李繼徽沒有回復(fù)。
    他既不能否認自己是大唐官員，也不能承認自己便是宋賊賊從，只問道：「還未曾請教，先生當如何稱呼？」
    ?；掌鹕聿媸执鸬溃骸赶鹿倥；??！?br/>     李繼徽用了「先生」的稱謂，而?；兆苑Q「下官」，既有謙卑之意，更是在點明李繼徽亦是大唐官員。
    二人一來一往的試探中，其實已多少猜到了對方的意思。
    李繼徽再問：「不知牛郎中突然造訪我陳倉，有何貴干？」
    「下官奉圣上口諭而來，特轉(zhuǎn)告李將軍。圣上說，將軍奉宋賊為父，雖法理不容，卻情有可原，畢竟圣上也曾輕信宋賊，將鳳翔托付于他。如今宋賊謀逆，其亂黨逆賊之面目已昭然天下，將軍乃大唐將領(lǐng)，又素有忠義之名，切莫再與賊人為伍，悔之晚矣……」
    「放屁！竟敢在此地妖言惑眾……」
    曹芳再也聽不下去
    了，大聲喝斷道。
    卻不想?；盏姆磻?yīng)更是激烈，拍案而起，怒指曹芳：「你竟然敢稱圣上的話為放屁??？」
    曹芳一時被唬住了。
    文人陡然怒發(fā)沖冠，確有幾分氣勢。
    于是只剩下?；找蝗藨嵢慌R。
    「爾等賊人，竟猖狂至此等地步！想我來陳倉前，曾得圣上親口傳授諭令，圣上之于爾等賊從，雖有怨氣，卻多是惋惜之辭，更有盼爾等悔過之慈愛。卻不想，爾等！……爾等如此行事，罔顧天倫，難道就不怕天神降怒，就不怕子孫后代世世為人唾罵嗎？……」
    這一番怒罵，罵得李繼徽黯然垂頭，罵得堂內(nèi)鳳翔將卒無不面帶羞愧。
    曹芳越聽越驚，越看越怕，忙朝堂下差役吼道：「還楞著干嘛？還不趕緊將這人拖下去！割了他的舌頭，再掏心挖肺！」
    堂下差役有所遲疑，只把眼神瞧來李繼徽，等他的命令。
    曹芳也一同望向李繼徽：「李將軍，你還在等什么？」
    換來的卻只是李繼徽一句：「且慢?！?br/>     曹芳的憤怒終于找準了目標：「李繼徽，你想干嘛！難道你要通賊嗎？」
    李繼徽只搖頭回道：「兩軍交戰(zhàn)，不斬來使?！?br/>     隨后又吩咐差役：「將牛郎中送出城去。」
    「好哇，李繼徽，你竟然敢私放賊寇！你瞧我會不會去你義父那里狀告……」
    曹芳怒不可遏。
    但李繼徽已轉(zhuǎn)身離開。
    若換了往日，他必然不敢招惹曹芳，兩人間若有了誤會，他也會耐心解釋……
    可今日，他的耐心已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而且，他從朝廷主動派人來招降的舉動中，看見了新的方向。
    此番入城，其實并未取得任何實質(zhì)性結(jié)果。
    但牛徽已心中有數(shù)。
    出城后，他立即奔赴渭水邊，當面向天子匯報：李繼徽有投降之意。
    屋內(nèi)張濬、劉崇望等人亦在，聽聞此消息后，欣喜萬分，連聲叫好。
    欣喜畢，又齊齊稱頌天子圣明，早早看出了李繼徽的意向……
    李曄則表現(xiàn)得很淡然。
    他早從史書上的記載知道了李繼徽有背離李茂貞的意思。
    可問題是，如何把這種意向落實到行動上？
    又從?；盏膮R報里，眾人得知，李茂貞派有專人監(jiān)視李繼徽，想要私下與其取得聯(lián)系，訂下盟約，并非易事。
    張濬獻計，可多派間人入城，設(shè)法與李繼徽取得私下聯(lián)系。
    這算不得什么好辦法，但也沒啥壞處，李曄點頭，并將此事交與張濬與牛徽二人，讓他們盡快策反李繼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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