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無忌憚 !
沈灼最后給葉真卿講了一個故事,這次的人稱不再是第三人稱了,而是第一人稱。關于她的。
故事里她十五歲,初冬,周五傍晚。她像以往一樣,放了學到沈燁的學校等他一起回家,一周一次的相聚,兩個人都分外珍惜。
他們一起回家,路上,沈燁說:“沈灼,明年我想轉學……”
她不解:“為什么啊?”
沈燁避開她的目光,壓著聲音說:“我不喜歡這個學校,我轉過去跟你在一所學校,這樣我們就能經常在一起了,也好有個照顧。”
沈灼笑他:“媽專門找了人才讓你上了這所省重點,你卻想轉學跟我一所……我們學校有什么好的啊,一個星期才能回家一趟!”
沈燁卻分外向往:“這樣不好么?我可不想天天回家,媽太愛嘮叨了,我想住校,會更自由吧!”
沈灼搖搖頭,想說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了想,又不想說了。
那個時候沈燁還沒怎么長個子,沈灼則頂著一頭齊耳短發,兩個人走在一起,都是呢子棉襖,一白一黑,帶著一模一樣的紅色手套,遠遠看,任誰都能看出來是一對孿生。
路邊的景色蕭瑟,在路旁卻有一家新開的面包店,門面喜慶。
于是在這個尋常的傍晚,因為這家面包店,使得他們的結局都發生了改變——
沈燁帶著沈灼走進那間面包店,他說:“這家店昨天才開的,菠蘿包和草莓牛奶特別好,我還有零花錢,我們吃完再回家吧。”
櫥柜里的面包外皮酥黃,分外誘人。
沈燁找了個位置,把書包給她,就去挑了面包帶過來。兩個面包,兩杯牛奶,兩個人,一人一份。
沈燁把東西放下來,人卻沒有坐下來。
他望到外面賣炒栗子的,驚喜道:“沈灼你還有錢么?我們再買些炒栗子帶回家吧!”
沈灼翻出兜里的錢給他,順口說:“等會兒吃完再買吧。”
沈燁呵呵手,“那個推車的來回走,萬一一會兒找不到他了呢?你先坐著,我馬上回來哦!”
沈燁追隨著那賣炒板栗的人的身影跑走,沈灼看著窗外,等他。
五分鐘,十分鐘……沈燁卻一直沒有回來。
沈灼看了眼桌子上已經涼了的面包和牛奶,終于,坐不住了。
她叫來面包店的人打包,然后抱著沈燁的書包跑出去。
路口的車子不多,左拐的胡同口就有那賣板栗的攤位,卻不見沈燁的身影。
沈灼沖過去問那人:“賣板栗的男孩兒呢?”
那人茫然:“哪個賣板栗的男孩兒?這會兒來的挺多人,你說的是哪個?”
沈灼不知道怎么接下去,腦袋懵了……
這里離家不遠,沈燁去哪了?丟下她,回家了么?
她在路口站著,身邊修自行車的對她說:“你問的是一個穿著白色衣服,帶著個紅色手套的男孩兒么?我剛剛看見他跟著一個男人上了一輛面包車,車已經開走了!”
“往哪走的!”
“東邊吧……那車在這里停了一天了——”
“我順著那個人說的方向一直跑,跑到另一個十字路口,終于看到了那輛面包車,車子旁邊有兩個男人在抽煙,他們手里還拿著板栗袋,一邊笑一邊吃著。我知道沈燁就在那車里面。我過去問那些人沈燁在哪兒,他們看我的目光很奇怪,然后我聽到了沈燁的聲音——”
正常人遇到綁架團伙的反應是什么?跑么?
沈灼那會兒可跑不動,從聽到沈燁的聲音開始,她就邁不開步子了。
等再回過神來時,這個瘦弱的姑娘,就被兩個成年男人架住塞進了車里。
車子一路開到城郊的樹林,沈灼和沈燁被捆在一起,沈灼的衣服上還沾著撒開的牛奶,香甜的氣息和樹林里的腐朽味道形成鮮明的對比。
兩個男人,加上后來趕來的又兩個人,他們看到沈家姐弟后,開始商量贖金。
寶貝疙瘩沈燁,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最好的,是他們早就留意到的。
那時候的沈家,是靠著王嘉禾在醫院的工資,和租出去沈灼父親生前留下的房子收來房租作為經濟來源,雖不完整,卻比一般家庭要寬松些。
贖金二十萬,王嘉禾能拿出來。
“一個人二十萬,兩個人就是四十萬。綁匪打電話給我媽時,我媽也沒哭,就是聲音抖得不像話……綁匪給她一天時間讓她把房子賣了,拿錢贖人。可你知道那時候北城的房價,一天的時候給我媽賣房子,她哪能找來人買?就算有人來買,價格會縮水……我和沈燁在倉庫待了一個晚上,后來,我不知道我媽拿了多少錢來救沈燁——對,她只想救沈燁……她沒想過要救我……”
葉真卿道:“你怎么知道?那種情況,很難說的……”
沈灼無聲一笑:“因為后來,警察來的時候,那群人帶走了沈燁,卻把我扔到倉庫后面,樹林深處的泥潭里,他們說,這姑娘是沒人要的,留著也沒用了……那天北城太冷了,我半個身子泡在水里,雙腿發麻都沒了感覺。我聽到他們給我媽打電話,她在里面嘶吼說,錢給你們,求求你們不要傷害我兒子……”
葉真卿手邊就有面紙盒,他本想遞給沈灼,卻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并沒有哭。
沈灼也覺得奇怪。她以為這件事講出來,會有種抽筋拔骨的感覺,會讓她痛哭不已。可她沒有。
“我在水里呆了很長時間,最后都忘了自己到底身在何處……那件事對我來說到底算什么,我總是無法去定義,我想我也不能恨我母親,她的選擇對她來說是對的。我只是肯定了,我終究是被拋棄的那個……那種感覺,就像……在這個世界上白活了一場……被救了也算是一種意外吧,我以為自己肯定會死在那個泥潭里……其實說不定死了會更好些。所以我當時沒怎么感激那個救了我的人,他救了我又有什么用?根本沒人需要我啊……但是后來,我認識了衛渠。”
她愛衛渠,更愛的是,他讓她成為了可以被接受的人,那是她活著的理由。
人如果沒有活下去的理由那該多可怕啊。
所以有句話,沈灼覺得特別好——“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又離開,跟你相愛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如果沒有衛渠,這世上恐怕早就沒有叫沈灼的這個人了。
葉真卿聽完故事,終于也離開了。
離開前,他對沈灼說:“我走了,擁抱一下你吧。”
書房的門都開了,譚思古不知道是不是在客廳已經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沈灼猶豫了一下,張開雙臂和他擁抱,旋即聽到外面有人咳嗽。
葉真卿走出去,拿手指了指客廳的沙發,沈灼終于看到了譚思古。沈灼走出去沖他笑笑,模樣無辜。
譚思古輕嘆一口氣,笑著和葉真卿簡單打了招呼后,送他出門。
沈灼發現客廳放了很多盒子,有些盒子還沒拆封,有些已經拆了,里面有的是衣服,小小的,孩子穿的,有的是薄毯,帶著卡通圖案的。
譚思古送走了葉真卿,折身回來,在沈灼身后,“怎么這么舍不得他,臨走了還要擁抱一下?”
沈灼回過身,周身都是他的氣息。
她仰頭笑說:“葉醫生是跟譚久擁抱,可不是跟我。”
譚思古無奈,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繞過她,重新坐到沙發上。
沈灼卻有些恍惚,站在那里細細品味了好久他那親昵的舉動。
過了會兒譚思古叫劉姐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了,都放到孩子的嬰兒房,他也跟過去。
沈灼在他身后,上樓,趴在門口看他走進去。
“你干什么?”
譚思古把屋里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推到墻邊,中間露出一個空地,他把盒子里的東西拆了出來,應道:“這些孩子的玩具,現在組裝一下,怕往后忙了,虧了她的。”
沈灼心頭一動,走進去。
她身子不方便,挺著肚子站在他身邊。
譚思古把身后的靠背凳拉過來,給她。
沈灼坐下來,剛剛好,腿拖住肚子。她挺著背,偏頭看他撕開各種包裝袋,那些零散的東西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間重新組合,有的變成了長長的火車,有的變成了小小的木馬……
沈灼想到那個照相機,她叫劉姐過來,把照相機也拿過來。
劉姐在她說的地方找到之后拿過來,笑著說:“小沈說照相機,我還以為是譚先生那臺,原來是這個東西,這能照么?”
“當然能了。”沈灼拿過來,對著譚思古拍了一張。
譚思古一邊弄著手上的東西,一邊抬頭說:“馬上家里就要有倆孩子了,你一個,你肚子里一個,這些東西夠不夠你們倆玩兒啊?”
沈灼拿腳踢他擺弄的東西,撇嘴說:“你才是小孩兒呢!”
譚思古手快,重新接住那個東西,三下兩下,一個小房子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