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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溫凜就這么晾著楊謙南,晾了三天。
    說晾也不太合適。期間他也沒有找過她,倒是應朝禹來過學校一趟,說緒康白的電影首映反響很成功,邀請她去參加慶功宴。
    溫凜是在校門口見到的應朝禹。他倚著車門坐在副駕,一條長腿點地,春風里與她對話。來往的學生很多都是她的同學,窺見他這副耀眼姿容,目光紛紛曖昧起來。溫凜時常要停下來,硬著頭皮跟人打招呼,覺得如芒在背。
    “慶功宴應該挺正式的吧?”溫凜推辭,“那種場合,我就不去了。”
    應朝禹揚著一張燦爛的臉,眼眸似星辰:“那種場合怎么啦?你可是大功臣,怎么能不去。緒康白給你那稿酬給少了,我們都在罵他呢。”
    “不少了。要是業界人人都能有這個稿費,當代大學生都棄商從文了。”
    她笑。
    “哎,這哪是單單一篇稿子的問題。”應朝禹朗聲說道,“總之你得去。好好訛他一筆。”
    溫凜陷入了兩難。
    “去就去嘛。在邊上吃點冷餐,晚上我帶你去玩兒!”
    在應朝禹的字典里,“去玩”可能是對人類最具吸引力的詞。
    溫凜踟躕了片刻,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說:“好吧。”
    上了應朝禹的小跑。
    那天的慶功晚宴不面向媒體,只是公司內部和幾個合作方慶賀。顧璃看完電影之后很喜歡里面的男二號,發信息來激動地問見沒見到真人。溫凜苦笑著說:“怎么可能有啊。”
    在場倒是有幾位大佬,是出品方的老總。
    酒過三巡,有一位總監職位的人發名片給她,說他們老總很賞識她,問她如今在哪里高就。溫凜說:“我還在念書。”對方表現出了禮節式的驚訝,說:“那真是后生可畏了。溫小姐學業不忙的話,可以考慮給我們長期供稿。”
    前者當然是社交場合的吹捧。但溫凜只不過是個來蹭飯的,有人能記得她名姓,她依然恭恭敬敬半鞠一躬:“有機會的話,一定樂意效勞。”
    寒暄一圈下來,找到應朝禹,他已經喝醉了。
    緒康白身為主角姍姍來遲,看見她在對洋興嘆,哂然一笑:“你別管他。待會兒我找人把他弄回去。”
    溫凜還是不太放心,嘗試跟應朝禹對話。
    他頭疼地捧住自己的頭,說:“我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
    “忘什么了?”溫凜像在哄孩子。
    緒康白把他拽起來:“行了別發酒瘋了。”又看向溫凜,“你看住他一會兒,我去叫我助理。”
    應朝禹還死死地扒著沙發,醉臉酡紅:“哎呦,我肯定忘事兒了……”
    模樣居然還挺可愛的。溫凜束手無策在一邊,無奈笑了聲。
    一直到緒康白喊來了助理。
    應朝禹扒著人家胳膊,硬塞一串車鑰匙給她:“你去我車里!去我車里,把袋子拿出來。”
    “什么袋子啊。”
    “謙南哥給我的袋子,我給忘了!”
    一群人圍著應朝禹,靜悄悄地干等著。助理風風火火提來購物袋,里面是個橙色的盒子。
    裝了一只白色Birkin。
    助理大約以為這是應朝禹送給溫凜的,看向她的目光頓時莫測起來。緒康白的眼神掩藏在鏡片底下,那是另一種復雜。
    他知道,這是楊謙南送的。
    那天她從風雪里趕去見楊謙南,丟了一個包。他抱著她,不經意地說:“改天給你買一個。”后來他一直沒提過,她也沒放心上。
    溫凜看見它的時候,心想志氣別這么短。一個包而已,對他們這些人不算什么的,實在沒必要感動。
    可是應朝禹滿臉醉醺醺捧給她,說:“謙南哥叮囑的,不能忘了!”鄭重其事,像護送一塊和氏璧一樣,塞她懷里。
    她抱著昂貴的禮物,喉嚨都在發緊。
    再一次見到楊謙南,是三天之后了。
    那天按日程表是MBA班開課的日子。溫凜出門的時候留了個心,但并不覺得他會來。誰知傍晚時分,他給她發了條短信,說上課需要,讓她幫忙送一臺電腦過去。
    裝得還真像那么回事。
    溫凜嘲弄地笑著,惡狠狠拆開Birkin包的紙膜,用來裝筆記本電腦。
    經管學院致力于向社會輸送商業精英,連樓都建得和普通教學樓不一樣。底層有一個咖啡廳,每層走廊里擺著茶色軟椅和桌幾,采光明亮,供人商談。???.BIQUGE.biz
    走到三樓,幾乎已經見不到什么人。
    整段走廊只有他一個身影。楊謙南穿了身正裝,桌上擺一杯咖啡,望著窗外浸入黃昏的校園。斜暉灑在他身上,像電影里的人物。
    這模樣是來上課的就有鬼了。
    溫凜連包帶電腦,不太客氣地丟上桌子。
    那是最柔軟的鴕鳥皮,被電腦壓得都有點變形。
    楊謙南眼疾手快救下一杯咖啡。那表情非常明顯,心疼的是咖啡。
    溫凜眼眸一撇,在他對面落座。
    楊謙南氣定神閑地,撥了撥包里露出半截的電腦,笑:“人家都是買櫝還珠。你這是打算把櫝和珠一起還給我?”
    溫凜淡淡說:“哪個是櫝,哪個是珠呢?”
    他這樣把人騙過來,與她狀似輕松地開玩笑,存的是和解的心思。但小姑娘較起真來沒完沒了。他喝了口咖啡,長出一口氣。
    楊謙南表情漸漸嚴肅。他的面相使然,不笑的時候總是看起來分外漠然。
    溫凜知道自己聊死了天。楊謙南拿出手機在發什么東西,她沒耐心等,起身就走。
    “等等。”
    他扣住了她的手腕。
    溫凜垂眸去看,他已經又換上了一張浮浪不經的臉,仰在椅子里,把手機秀給她看,說:“你等一下啊,我讓她接個電話。”
    那屏幕上赫然是她的號碼,通訊錄名字被他改了,存成了“小珍珠”。
    溫凜口袋里的手機一直在震。
    她努力忽略這個震動,忍了很久,還是拿出來,把電話掐了。
    楊謙南特別惋惜地湊過來看一眼她的手機,說:“好歹接一個?給點面子。”
    溫凜暗自抵住下唇,沒有回答。可他也沒有再打。
    楊謙南斜眸覷她,用食指輕輕地摩挲她手腕內側,目光柔柔地亮起來:“晚上一起吃個飯吧?”
    溫凜被他纏纏綿綿地揉著手腕,心里想,這段關系里,真的沒必要講什么骨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早就默認她同意。
    那晚她破天荒地,點了一大盤馬肉沙拉。
    溫凜把生肉片吞下去,混著鮮血般的紅酒,有一種嗜血般的快意。楊謙南默然地叉一瓣又一瓣的水果,權當在看她表演。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吃那么多,生的熟的葷的素的,不給胃留尺寸之地。他見她風卷殘云地吃,放下酒杯吩咐侍應生,把她點的所有菜都重上一份。
    但唯獨漏掉了那盤馬肉沙拉。
    溫凜聽著他報菜名,手里的叉子就慢慢地,落下來了。
    像士兵的旌旗,像將軍的寶劍。落下來。
    沒等侍應生走掉,溫凜的眼淚就跟著下來了。
    她是很懂禮數的人,在安靜的餐廳里,連哭腔都很淡,聲音有股子壓抑的平靜,說了今晚第一句話:“楊謙南,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歡我,但你別讓我撞見好不好。只要別在我面前,我都隨你。”
    小姑娘都已經在平靜地跟他說“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歡我”,他還有什么話可說呢。他甚至有點興味索然地想,下一句她應該要提分手了。
    感情有時候是需要兩個人一起裝傻的,像一臺戲,劇本要兩個人一起對。如果搭檔只會對著你念一二三四五六七,你的滿腔愛火也難以為繼。
    你知道,都是戲。
    但那天他是真的入了戲。
    楊謙南笑笑說:“我也沒干什么啊。真的冤枉,小珍珠。”他給她遞了塊餐巾,心疼地幫她擦眼淚,越擦越多,無奈道,“你人這么聰明,看不出來我有沒有做什么嗎?”
    他很少在人面前作解釋,更不用說告饒。這大約是他人生第一次哄人哄得這么窩囊,像個低幼兒童一樣給她作保證:“我不幫她的忙了,行吧?”
    溫凜至今也不知道鐘惟要他幫什么忙。那不重要。
    她確實很聰明。聰明人都會舉一反三,想到隨便一個女人都能用這種法子和他做皮肉交易,那他從前是什么作風,也就不言而喻。
    溫凜哭到走出餐廳還伏在他懷里。楊謙南隔著厚厚一件外套和襯衣,還能感到肩上一片熱乎的濕意。那一刻他的愧疚都是真的,在心里嘆氣,怎么把小姑娘弄成這德行呢。
    他迫切希望她高興一點,摸著她的腦袋,像欺負小孩子似的,虛虛朝外一指,附耳對她說:“你看看,大家都在看你呢。”
    溫凜打了他一巴掌。沒敢打臉,拍在胳膊上。
    真的有幾個人在看他們,然而再老頭的男人心里也住著個小孩子,楊謙南仿佛化為真正的低幼兒童,興高采烈地捏她的手,嗓音耍著花腔:“要不要找個隱蔽點的地方,方便你家暴?”
    溫凜懷疑他是酒喝多了。
    可他把她拉進懷里,俯一點點身,溫柔地蹭一下她的鼻子,笑容清醒而綿柔:“怎么樣?要不要?”他說著“要不要”,嗓音漸漸地放低放柔,干咽了一下,然后就漸漸側過了臉,吻她的嘴唇。
    她哭了一晚上,整張臉都有點水腫,嘴唇好似也被泡軟了。
    又熱又軟,唇上殘存幾分紅酒泛甜的澀味。
    他很認真地品嘗,認真到,連他的承諾都聽起來像是真的:“凜凜,你別怕。我這輩子,總不會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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