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醉,慕云起醒來時頭痛欲裂。</br> 他坐起身,發現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回到了房間,衣服也換過了。</br> “…劉媽…”</br> 男人聲音沙啞,輕咳一聲,又喊道。</br> “劉媽。”</br> 劉霞端著一杯蜂蜜水打開房門,恭敬地遞過去,接著屏氣懾息地退到一旁,欲言又止。</br> 許多年沒有過宿醉的感覺了,又或許是上了年紀,慕云起覺得兩邊的太陽穴突突跳,跳的眼疼,難以緩釋。</br> 喝下溫熱的蜂蜜水,劉霞從他手里接過杯子,吱唔一聲,不知從何說起。</br> “有事就說。”</br> 慕云起靠在床頭捏著眉心,一臉疲倦。</br> 劉霞長嘆一聲,打起精神,鄭重其事。</br> “少爺,您還記得昨晚的事嗎?”</br> 慕云起蹙眉,昨晚他雖然喝多了,但不至于斷片,他記得…葉南在他面前晃了一會兒就走了。</br> 是她給他換了睡衣?</br> 男人抬眸看去,眼底涌出希冀。</br> “我的衣服…是她換的?”</br> 劉霞被帶偏了思路,搖頭道。</br> “是男傭換的,也是幾個男傭把您抬回房間的。”</br> 慕云起泄了泄氣,不過答案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圍之內。</br> 其實他也想到了,不是她…</br> “誒呀!”</br> 劉霞突然想了起來,一拍大腿,思路重回。</br> “少爺您別打斷我。昨天晚上,葉南回來了!”</br> “什么?”</br> 慕云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劉霞說的話。</br> 什么叫葉南回來了?她不是在這…</br> 男人突然瞪大雙眸,跳下了床,他緊抓著劉霞的肩膀,聲音顫抖。</br> “什么叫她回來了…說清楚…說清楚些…”</br> 劉霞急得直跺腳。</br> 少爺這是怎么了,難道她說的還不夠清楚嗎?</br> “是葉南!她叫我‘劉媽’,還叫我找人把您抬回房間!少爺,葉南回來了,真的回來了!”</br> 慕云起錯愕又激動,加上體內還未完全代謝掉的酒精,一時間竟有點站不穩。</br> “…她在房間嗎…”</br> 劉霞垂眸,略顯低落。</br> “她應該是沒睡安穩,一早就去了花園,傭人們也不敢打擾…”</br> 沒等劉霞說完,男人便沖出了房門,下樓梯時還差點被絆倒。</br> 他踉蹌著跑出主院,又朝花園的方向跑去。</br> 慕云起被一時沖動頂起來的勇氣,在見到葉南的那一刻瞬間煙消云散。</br> 清晨,東升的太陽是暖橘色的,一束束地打進了透明的玻璃花房內。</br> 白色的滿天星被映成了橘黃色,女人垂眸打量的側臉也多了一抹暖光。</br> 看著面前已經開滿一片的小花,她緩緩抬起手,卻停在了將要碰觸的邊緣。</br> 幾秒后,女人神色淡漠,又慢慢放下了手。</br> 慕云起站在花園口,所見的一幕幕將他的心理防線徹底打散。</br> 她回來了,可再也不是那個對他好,對他笑,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姑娘。</br> 散在她周身的倦怠、無奈和妥協,無不在向他示意:她不想再糾扯下去了,隨便怎樣都好。</br> 慕云起轉身,逃似地離開了。</br> 之前如浪濤洶涌般的思念,眼下卻是潰不成軍。</br> 他沒有勇氣面對她,沒有。</br> 接下來幾天,葉南過的很安穩。</br> 因為慕云起不在公館,劉霞說有個重要的合作要他親自洽談處理,所以暫時搬去公司住了。</br> 葉南覺得他不在,她很舒心。如果永遠都不回來的話就更好了。</br> 只是沒想到,走了“豺狼”,又來了“虎豹”。</br> 秦嫻瑛一聲不響的走進主院時,葉南正跟著園藝工,隨意修剪著花壇里的雜葉。</br> 她實在是太閑了,整日悶在房間里閑得發慌,劉媽又不用她做事,只好剪剪樹葉子。</br> 劉荷見她沒反應,扶著秦嫻瑛輕咳了一聲。</br> 園藝工回頭發現是慕老太太,恭敬的點了點頭,走出主院先去修剪其他處的雜葉了。</br> 留下葉南一人站在原地,她直起身,將垂落在臉側的一縷長發別到耳后,默默地看著對方,不說話,也不想打招呼。</br> “起初我不信,沒想到你真的還活著?”</br> 秦嫻瑛拄著拐杖停在她面前,有些不可思議。</br> 葉南放下手里的剪刀,彎身拾起剪下來的枝葉。</br> “慕家的規矩你是怎么學的?長輩說話,你在做什么?”</br>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沒長進,云起怎么還護著她?!</br> 秦嫻瑛想起這事就氣的頭疼,搞不懂她到底使了什么計策,能把自己的孫子迷成這樣,公司都不管了。</br> 劉霞一路小跑出來,恭敬俯身,急忙上前招呼老太太進屋,目光時不時瞟向大門。</br> 她剛才看見老太太來了,便立刻給慕云起打了電話。</br> 不知道老夫人又要怎么為難葉南,少爺可得再快些才行!</br> “讓那丫頭進來,我有話問她。”</br> 葉南聽到秦嫻瑛在屋子里的話音,中氣十足,令人生畏。</br> 與從前不同,眼下她一點也不覺得緊張慌亂,緩緩走進去,就看到秦嫻瑛直直地盯著她。</br> “你這張臉,確實有勾人的資本。”</br> 老太太在圈子里游刃有余了幾十年,漂亮的小姑娘見過大把,但長成這模樣的,確實不可多得。</br> 而且,她越長越像她那個媽,跟五年前的小丫頭模樣相比,總覺得哪里變了。</br> 秦嫻瑛長嘆一聲,似乎道盡了無奈。</br> “云起跟他爸的脾性是一個模子刻下來的。他爸為了宋瀾,家丟了,命也丟了;云起又為了你,公司不管,前程也不要了。難道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br> 葉南抬眸,氣息靜如止水。</br> “老夫人,這話還是要問您的孫子。現在不是我的問題,而是您的孫子離不開我。”</br> “你…”</br> 秦嫻瑛被反駁的無言以對,一張老臉憋的通紅,無地自容。</br> “男人終究是視覺動物,永遠有比你年輕漂亮的姑娘,等到你容顏衰老的那一天,你認為你對云起還有什么吸引力?”</br> 葉南淡淡地看著她。</br> “不瞞您講,我倒是希望這天早點來。”</br> “你…你還頂嘴?!”</br> 秦嫻瑛氣急了,拄起拐杖揚手就要打。</br> 男人的大手穩穩接下了堅硬的木杖,筆挺的身影擋在女人面前,將她護在身后。</br> “祖母,您做什么?!”</br> 慕云起搶下秦嫻瑛手里的拐杖,順勢丟到一邊,又伸出手臂向后護了護,不肯讓其他人靠近。</br> 秦嫻瑛指向他身后,控訴般的陳述起她剛才的言行。</br> “我說一句,她說一句,頂嘴比誰都在行!我是答應過不干擾你的生活,可我問你,這樣的女人你還養著她做什么?!!”</br> 慕云起皺眉,言辭正色。</br> “如果您的話不那么咄咄逼人,她也不會跟您頂嘴。況且她說的句句屬實,我沒覺得不妥。”</br> “屬實?”</br> 秦嫻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哪句屬實?!!”</br> 慕云起不想再這樣爭執不休下去,干脆一次性攤開。</br> “事實就是我離不開她!!也絕不是你們膚淺認知中的皮囊吸引!!我比任何人以為的都要愛她!!”</br> 瞬間爆發后,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安靜。</br> 秦嫻瑛愣住了,一旁的劉霞和劉荷也怔住了,就連路過門外的傭人聽到后,也震驚地停下了腳步。</br> 只有葉南默默站在男人身后,她感覺不到任何不適的情緒,就好像在聽人說今天吃了什么一樣。</br> 這話要是五年前聽,或許她會欣喜,可眼下,只覺得諷刺。</br> 葉南也記不清秦嫻瑛是怎么離開的了,總之好不容易收了場,場面搞得很難看。</br> 慕云起讓劉霞把人送出門,轉身看到她已經上了樓。</br> 他跟上去,發現門沒鎖,卻也不敢隨便開門。</br> “我…我能進去嗎?”</br> 下一秒,門“唰”地打開,女人轉身走回房間,默許他進來。</br> “從沒見你征求過誰的意見。”</br> 葉南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眸底涼薄。</br> “…對不起…”</br> 男人望著她脫瘦的背影,原本合身的家居服松垮的罩在身上。</br> 這句“對不起”,似乎是他在為祖母剛才的行為道歉,為自己犯過的錯道歉,為過去種種傷害而道歉。</br> 她聽出來了,但毫無意義,只會徒增心煩。</br> “這是你家,你想去哪就去哪,沒必要。”</br> 葉南微微側身,余光與他相對。</br> 只一眼,慕云起的心被狠狠刺痛,如踩在零碎的玻璃渣上,每走一步,鮮血淋漓。</br> “我保證,以后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br> 女人轉過身,面對向他。</br> “以后,我都要待在這里?”</br> 慕云起眨了眨眼,擺手道。</br> “你不想住公館,我們就搬出去。去葡醍灣好不好?我留下了靠近龍湖的那棟房子,很清凈,花園也在定期打理,還有秋千椅,就是比公館小了點…”</br> “隨便。”</br> 葉南打斷了他的話,否則不知道他還要說到什么時候,她聽著聒噪。</br> 男人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緊張的搓了搓手。</br> “我馬上去準備,你想要什么就告訴我,我們盡快搬出去…”</br> 慕云起邊說邊往外走,又突然頓住腳步,回頭看她。</br> “你還會離開嗎…”</br> 他恐懼,恐懼明早醒來發現她再次離他而去。</br> 留給他的是她的沉默,許久,她搖頭。</br> “不會。”</br> 葉南想了想,依照慕云起現在的狀態,她要是跑了,估計他能把北城翻個底掉,說是抓不到她誓不罷休也不為過。</br> 她真的倦了,沒精力陪他玩“她逃他追,插翅難飛”的戲碼,心煩。</br> 他想怎樣就怎樣吧,反正以他的脾性也堅持不了多久。</br> 她就等著,等著他原形畢露,等著他看自己哪哪都不順眼。到那時,她就帶著母親,回海城度余生。</br> 她喜歡那個城市,充滿了煙火氣,比涼薄的北城安人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