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說,威烈王云昭修曾在云州邂逅一妙齡女子,二人本論及婚嫁,誰知皇帝一紙詔書,將那女子納入宮中,云昭修因此而遠走邊疆,待他重返云州之日,便是國破之時。于前朝而言,他是亂臣賊子,可對于云家的人來說,他是個英明神武的人,這大片的江山都是他打下來的。”
“威烈王喜歡的那人成為前朝末代皇帝的妃子,你可知道她是誰么?”燭光照亮了一張蒼老的面容,雙眸如電,爆射著精光。他的左手壓在了一本傳記上,右手則是持著一條帶刺的鞭子揮向了那跪在地上的人。衣衫有如爛布條一般掛在了身上,坦露的肌膚血肉模糊,那老者話鋒一轉,又道,“現在宮中都在追查刺客,被人捷足先登便罷了,還驚動了皇帝,以后想要謝朝華的命就變得極為困難了,你該知道,沒有完成任務的后果是什么。”
跪在了地上的女刺客像是一個悶葫蘆般一聲不吭,老人端著蠟燭半蹲在了她的跟前,滾燙的蠟油滴在了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老人忽然間仰頭笑了,聲音粗噶而難聽,他說道:“我們繼續說云昭修的故事吧,那位被送進宮的女人啊,成了前朝皇帝的貴妃,她的名諱啊,就喚作啟夕秀呢。這個名字你也熟悉吧,就是那個被人從墓中放出來的不死人!咱們當今真是被美色沖昏了頭,這樣的女人他還敢要,陰氣太盛了,遲早斷送了這大好江山喲?!闭f到了陰氣二字的時候,老人回頭望了望,半明半暗的角落里,一個籠子關押著十幾個正在嚎哭的鬼魂。被風吹動的符箓仿佛要離籠子而去,可在一道微弱的青光下又牢牢地貼著?!澳切汗戆?,他們很久沒有嘗過人血的滋味了?!?br />
“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殺了我,可是像你這種想法的人,少說也有上千個,敢闖入府中的也有近百個,你看看他們的下場如何呢?當年是我救了你,是我養育了你,是我教會了你功夫,是我教會了你殺人,你該感謝我呀。”蠟燭壓在了黑衣女人的手上,老人的眸中閃過一道厲色,他從靴子中抽出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猛地朝著女人的腕上一劃,飛濺的鮮血落到了角落的籠子中,那群惡鬼的哭聲小去,想起來的是更為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聲。惡鬼在互相的吞噬,這籠子中,本來有上百只鬼魂的。
“國師?!钡偷偷芈曇繇懥似饋?。老人站起身捻著胡須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更想直呼老夫的名字,或者喊上一聲寇老賊。”可是女子接下來的問話,讓他臉上的笑容僵硬住了,女人說的是:“國師,您知道木石醫館么?”撲通撲通,是極為劇烈的心跳聲,那顆心明明還在胸腔里,可又像是已經躍出了喉頭??芰甑碾p眸頓時變得凌厲起來,像是兩道劍光,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扼住了女人的喉嚨,厲聲喝道:“你去木石醫館做什么!去了皇宮中的刺客是你?是木石醫館的那位幫你治好了傷?”
“你為何不來問問我呢?”一道聲音從背后傳了過來了,寇陵猛地轉過頭看向那緊閉的門,那兒不知何時站著一道白色的身影,他的手松了松,那個黑衣女人摔在了地上,可是下一個瞬間,她又落到了長歌的懷里??芰陱堉欤袷潜蝗顺榱松囝^一般,咿咿呀呀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說道:“您,您不是,不,不干涉凡俗的事情么?”
長歌沒有應聲,她的眸中掠過了一抹痛色。抽出了右手,只見掌心沾滿血跡。那鮮紅的血,自然是從黑衣女人的身上流淌下來的。氣息虛弱,脈象不穩,蒼白的面色宛如只剩下一口氣的人。長歌舒了一口氣,手上淡淡的靈光籠罩在女人的傷口上。等她抬起頭的時候,唇角微抿,眼中充斥著一絲怒容。
寇陵仿佛看到了一柄墨色的長劍,可是揉了揉眼后,卻發現長歌的手中什么東西都沒有。她就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可就是有一種令人從內心底想要臣服的氣勢。寇陵在顫栗,等他從那股恐慌中拔出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跪在了地上,手掌正按在了那滾燙的蠟油上。燭火熄滅了,可是那蠟油依然是滾燙的,他不敢大聲喊叫,只有那扭曲的面容展現出他此刻的痛苦?!澳?,您……”斷斷續續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仿佛蠟油是滴到了他的口中。
“寇陵?!遍L歌淡淡地說了一句,她的手微微地收緊,攬住懷中人,她又道,“啟夕秀是你從陵墓中弄出來的吧?你能夠窺破一些天道奧秘,并非說你可以用此來改變一些事情的結局,你的命運早就注定,沒有誰能夠拯救得了你。”
寇陵想要張口,可是當他從那驚愕中回神,長歌已經消失了。幾張黃色的符箓飄落在地上,那關押在了籠子中的惡鬼忽然間沖了出來,向著屋中唯一的生人撲去。血腥味在半空中蔓延,寇陵咒罵了一聲該死,拔出了掛在了墻上的長劍,捏著訣盡力控制住那些發狂的鬼魂。
“你是什么人?”蒼白的嘴唇中吐出了幾個字,女人的聲音如同游絲一般。
長歌微微一笑,眸中泛著一絲憐意,她柔聲道:“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那你為什么救我?”女人抿著唇又問,“你知道我是誰么?”頓了頓,她抬起了一只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自嘲道,“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說我是女刺客,說我是黑暗中的人。我不記得太多的事情了,在被帶到國師府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我知道是寇陵,是他放了鬼吞噬我的記憶。”
“有些記憶是累贅,不如丟棄了?!遍L歌輕聲說道,“你只需要記住,你叫做流絡,這天地間唯一的一個流絡?!?br />
“流絡?”女人蹙著眉,低聲道,“這是我的名字?難道你以前認識我?那你叫什么名字?”
輪回轉世之后的她,很不一樣了。其實長歌她也記不清楚最初時候流絡的樣子了,每個人都在變,包括她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長歌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走出落伽山之后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極為輕快的笑意,她說道:“對了,你還要記住,我叫長歌,長相憶的長,漫高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