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星孛于天際，至織女。這天現(xiàn)異象啊，總被那些朝臣拿出來說個不停，本是一件小事情都能夠被放大，那御史大人可真是鐵骨錚錚，直刺皇帝好色誤國，甚至連帶著在清寧寺為國祈福的皇后都大受指責，說甚么帝后無德，難以為后宮之率，這國丈爺兼謝相的顏面上也不好過。這皇帝也是不給老御史面子，當場便命人將他拖出去杖責二十，老御史不堪受辱，直接咬舌自盡，命沒了，在青史上倒是留下一個“忠諫”“良臣”之美名?；实壅娴睦狭?，太子已過不惑之齡，恐怕是本朝坐儲君之位最長的太子爺了，就連小皇孫都長成了一個風流俊俏的少年郎。

　　小圓在那兒嘟嘟囔囔的說著不知道從何處聽來的朝堂事，長歌則是坐在了一旁，看著那跳到桌上的白團子，捧著一只烤雞狂啃。長歌的眸中流露出一股濃濃的興味來，她的指尖輕輕地疏離著那被油漬沾上的白毛。還沒有開竅的小東西，跟當初那儀態(tài)萬千的清瀾師尊沒有一點兒相似之處。

　　“長歌姐姐，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小圓不滿地抱怨了一句，又道，“現(xiàn)在云州的人都在擔心兵變呢，從那欽天監(jiān)傳出來的消息，說是天見異象，可真不是個好兆頭啊。”長歌沒有應聲，倒是小白團子被她手中忽然加重的力道給嚇了一跳，險些被一根雞骨頭噎死。這聽小圓說起星象，長歌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來，這永安三年秋，熒惑守心，及天市芒角，色赤如雞血，沒多久，叛軍就攻入了帝都。前朝的末代皇帝是個倒行逆施的主，這九州諸侯哪一個不揭竿起義？最后天下歸到了云家的手中，其中一個叫做云昭修的人可謂是功不可沒呢。這帝位本該是他繼承的，倒不知為何，他將多年來的成果拱手相讓給自己的堂弟。

　　“這皇帝會不會讓皇后回宮?。磕撬廊サ挠反笕丝墒钦f了，若是祈福有用處，前朝就不會覆滅了?！毙A低低地說了一句，眸中又閃現(xiàn)出了一蓬亮光，她道，“對了，還是那個墓中人啊，聽說當今亦是沉迷于她的美色，不顧她身上的陰煞之氣，想要將她給召回宮中去呢。不過她是前朝的妃子吧？當初可是云家的人帶領叛軍攻入帝都的，她會愿意呆在當今的身邊么？”

　　啟夕秀是個活了數(shù)百年的人，她在陵墓中不見天日，不食不飲，到底是怎么活下來的？難道她是鬼魂妖物？可是這清寧寺是佛門清凈之地，能夠滌除一切污穢之物，如果她是精怪，如何能夠進入這梵音陣陣的地方？或者說她是仙人，餐風飲露？這念頭在謝朝華第一次見到啟夕秀的時候便升上了心頭，只不過被她給拋去了?？墒请S著與啟夕秀相對時間的增多，那些疑惑又重新冒了上來。像是一個啞女，不會說話，可謝朝華分明是聽到過她的聲音。

　　春風徐徐，落花無言。

　　啟夕秀坐在了階下，手中輕輕地摩挲著那塊看不出字跡的木牌。身后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這當朝皇后也像是尋常婦人一般將裙裾一斂，坐在了冰涼的石階上。螓首蛾眉，神態(tài)似朝霞映雪。遠天的浮云交疊還未舒展開，幾只黃鸝兒在樹上躍動。她淡聲說道：“這清寧寺倒是個好地方，心境如閑潭水映照落花，就連那困擾我多年的夢境也隨之遠離了?！?br />
　　“什么夢？”謝朝華原以為啟夕秀不會應聲，沒有料到她驀然開口。那塊木牌被她收入了掌心，一雙灼灼的眸子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凄涼，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期盼。謝朝華心中咯噔一下，她別開頭不敢再看啟夕秀的目光。那垂在了眼前的發(fā)絲卻驀地被人攏起，別到了耳后，一雙冰涼的手落在了臉上。謝朝華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極少與人親近，就連與那名義上的夫君也不曾有如此的親昵。只不過被一股涼涼的氣息罩住，她站不起來，更別說退離這個人的身側。

　　“昭……”涼薄的眸子中忽然間蘊含了無限的痛苦，連帶著那面容都有些扭曲。謝朝華被啟夕秀的這群模樣嚇了一跳，猛地往一側避去可又險些落下臺階。她被人拉住了，她完全的落在了啟夕秀的懷抱中。這個人的手是冷的，她的懷抱也是冷的，謝朝華抓住了啟夕秀的袖子，她不明白自己那濃烈的悲傷從何而來，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忽然想要沉溺在這個懷抱中。原本只在睡夢中展現(xiàn)的痛苦與凄涼，在此時彌漫開了，她死咬著下唇，罔顧那嘴角的點點血跡?！安灰?！”從謝朝華的口中發(fā)出了一道無意識的低喃。

　　“什么不要？”啟夕秀的眸中驀地泛過了一道兇光，她的雙手如同鐵臂一般，將懷中人箍住，那力道仿佛要將她的骨骼給捏碎了。

　　啟夕秀已經(jīng)不算是一個人了，從來沒有凡人能夠活得她這么長久，可是說她是個惡鬼，卻也不妥當，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死過，就算她當初受了重傷，她也沒有死過。她獲得了世間人艷羨的長生，可是這種長生給她帶來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就算她拋去了所有的記憶，也不能夠解除身上的痛苦。

　　長歌的手中撐著一把奇怪的傘。

　　可現(xiàn)在沒有雨，也沒有那酷熱的驕陽。

　　淡煙隱隱，搖蕩晴暉，這是個好時節(jié)。

　　啟夕秀抬起頭，謝朝華早在她的懷中暈厥了過去。

　　“你有多少執(zhí)念放不下？”長歌輕嘆了一聲，問道。

　　啟夕秀看著自己手掌心的紅木牌化作了一堆木屑從指間流逝，她干澀的眼眸中沁出了幾滴淚水。怔然地望著長歌，她猛地想起了那個寒雨凄迷的夜，與化作了煙塵的傘骨。她的眼睛開始變得猩紅起來，周身煞氣鼓蕩，帶著百年難消的怨憤：“你是什么人？”

　　“這兒的梵音還不能夠消去你宿世怨念么？”長歌向前走了一步，她將傘合了起來，放到了謝朝華的身側，繼續(xù)說道，“她是誰？你是誰？你可曾想明白了？你本該困在陵墓中永不見天日，可是機緣到了，讓你從中走出。當初她害慘了你，如今讓你來害慘她，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什么意思？”啟夕秀問了一句。

　　“沒什么意思，等你想得通透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來何處尋找我?！遍L歌淡聲應了一句，她的身影忽然間消失了，若不是那柄傘還留著，啟夕秀幾乎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這世間玄異之事已經(jīng)不可怕了，畢竟她也算是個怪物，活了數(shù)百年的怪物。她彎下腰將傘拾起來，驀地發(fā)現(xiàn)這柄正是自己的舊傘，幾乎落到那個白衣人的手中？

　　一聲嚶嚀，那昏迷的人也慢慢地醒轉過來。

　　啟夕秀猛地退后了一步，眸光復雜地望著謝朝華。

　　幾度輪回轉世后的人，還會是她么？

　　謝朝華回憶不起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她撫了撫額頭，遠山眉蹙成了一團。抬眼看到那拿著傘的啟夕秀，像是著魔一般向前走去。指尖從啟夕秀的面頰上劃過，抹去了那冰涼的淚痕。春風吹來，啟夕秀系著發(fā)絲的綢帶忽然間斷開了，那一頭墨發(fā)披垂了下來，像極了自己那夢境中惶惑不安的人。

　　夢境里的自己趕著快馬，可偏偏還是晚了一步，最后映入了眼簾中的只有那惶惑不安的，帶著些許憤恨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