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景昭元年，臘月十三，整個皇宮的氣氛都逼仄的可怕，奴才們個個兒饒著東宮走，生怕自己給牽著進去。
　　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了，忽然跟皇后鬧了起來，小殿下被人抱著從東宮出來，沒人知道太子和皇后到底生了什么事兒，只是楊太醫被請進了昭華宮，出來的時候袖子上一片暗紅，臉色微白，原來是太子不知怎的踹了小殿下一腳，孩子還小，這就出事兒了……
　　皇后盛怒，斥責太子不孝不仁……如此大的罪名讓宮中眾人神經緊繃，景昭帝剛登基，大位未穩，西北生了瘟疫，如今皇后這般……
　　莫不是儲君之位要動一動？

　　不孝不仁之罪若是從皇帝口中說出來，那幾乎是要廢太子了，然而皇后終究是太子親母，盛怒之下雖將太子禁足，還是譴了楊太醫跟著照料，仿佛怕他有什么不適。
　　按道理皇后也是沒權利禁足太子的，只是太子剛登位，皇帝太忙，后宮諸事都歸皇后管，幾個孩子什么都沒學，雖說頂著太子王爺的名頭，卻還是由母親管著的，此時若是皇帝發話解禁，那皇后的話自然就不管事兒了，以后更是沒這般大的權利……

　　只是東宮最近著實點兒背，皇帝忙懶得管這些小閑事兒，太子的伴讀病了不說，太子爺不管，皇后大抵是為自己小兒子出氣，就這般將太子禁足了。

　　奴才們向來跟紅頂白，一時間東熙宮的某些人跟清福、海林都沒那么熱絡，何況是承陽樓……景鑠瞧著寢宮門口那扎扎實實的侍衛心底冷意翻涌，卻也五味陳雜。
　　即使他們母子前陣子鬧得十分不愉快，但是景鑠能理解她昨日做的一切……夏侯崢得了瘟疫，瘟疫的傳染速度景鑠昨日親耳所聞，觸目驚心。

　　殷淑尤著人將他弄暈帶回來他是憤怒的，但是景鑠睜眼之后慢慢的冷靜下來，如果換個人，景鑠也是要封宮的。
　　如今瘟疫這般瘋狂且沒有解決之法，若是皇宮出了岔子，那整個大景就完了……

　　但是這事兒發生在他身上，發生在那丑八怪身上……景鑠能理解，但卻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他親自夏侯崢送上死亡之路，更何況……景鑠瞧著自己手上那包扎好的傷口，一時間冷靜的可怕，他也是有可能感染的。
　　或者，他已經感染上了。

　　“楊太醫，據孤所知，瘟疫傳染速度極快。”楊太醫被皇后強制性的留在了東宮，此時渾身焦躁，景鑠瞧著他走來走去的忽然道：“你說被得了瘟疫的人咬了，會被染上嗎？”

　　“殿下！您莫要說笑了?！睏钐t身系百姓，嘆一聲道：“白日您也去聽各地的匯報了，這別說是被咬一口，這噴上唾沫都可能要染上的，再者說……染上瘟疫者，口中滿是病菌，怎么可能染不上呢？”
　　景鑠年少，宮中諸人都知道他和夏侯崢關系好，如今夏侯崢得了瘟疫……別人不知道楊太醫卻是親眼瞧見景鑠被拉出來多傷心的，年少最是真情，景鑠身子單薄，如今隨便披了個衣裳站在門口被禁足，少年羸弱瞧著實在是可憐，楊太醫一時不忍心，他最笨，也不知道安慰，結結巴巴道：“太子莫要傷心，即使夏侯公子走了，也是在，在您心里的……”

　　“楊太醫，您真的覺得他會死嗎？”景鑠忽然扭頭，月光微白透過窗子照在他的臉上，說話似乎都泛著徹骨的涼意：“醫者仁心，況且現在瘟疫肆虐，聽說染上了多則三五天快則幾個時辰人就沒了，楊太醫……您說這次多少百姓得遭殃??？”
　　這話戳到了楊太醫心肺，景鑠慢慢揭開自己手上的紗布：“孤知道你擔心什么，只是這大景要是真亂了，我們這些皇室……”

　　“殿下快些包起來，傷風了最是麻煩?！?br />
　　景鑠瞧著自己那傷口，紅通通的，一點兒不像染上瘟疫的癥狀：“楊太醫知道孤這是怎么傷的嗎？”
　　那瞧著是被人給咬了，只是誰能咬到太子的手上，楊太醫心下一凜，有些不敢聽接下來的話，生怕是什么皇室秘辛，卻聽景鑠悠悠道：“這是夏侯崢咬的?！?br />
　　“什么？！”楊太醫大驚，整個人都微微顫了起來：“殿下莫要胡言亂語……”
　　“孤騙你作甚。”景鑠瞧著他幾不可見的一笑，慢聲道：“孤派人去請太醫，夏侯崢在床上亂顫，一時不察被他給咬了，太醫給孤瞧瞧……不然您以為母后為甚拍您跟著我？”
　　“就是因為怕孤出事兒，她也不知道孤會不會染上……”

　　景鑠說著覺得不對勁，夏侯崢染上瘟疫來的著實怪異又突然，即使真是那碗補藥那兒出了毛病，那他怎么這么長時間都沒事？
　　“您瞧瞧，為何孤沒事？”

　　景鑠話音剛落，楊太醫就撲了上來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喃喃道：“這不可能……”

　　“楊太醫也覺得怪異吧？”景鑠湊近他，少年的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如果孤真的沒染上，那是不是只要找到原因，那些百姓就可以獲救……”
　　“有非常大的可能，殿下……”楊太醫嘴唇微顫，景鑠沉聲道：“楊太醫，為了天下蒼生，孤義不容辭！”

　　“殿下！”楊太醫驀然跪在地上，聲音沙?。骸暗钕麓蠖鞔笕?，臣！銘記于心！”

　　景鑠瞧著他那滿頭白發一瞬間眼底微潮，他不確定夏侯崢是不是真的得了瘟疫，但是若是真的……那他沒染上就真的是個突破口，他義不容辭；如果不是真的，那這一切就是針對夏侯崢的陰謀，他曾對夏侯崢說的話，就得說到做到。
　　“楊太醫，孤不管母后對你說了什么，但是孤命令你！為了天下百姓，我們必須去承陽樓?！本拌p將他扶起，啞聲道：“那不僅僅是夏侯崢一人的性命，若是怕皇宮出岔子，我們可以將夏侯崢帶出去……一切責任，孤來承擔?！?br />
　　楊太醫喉頭微哽，他瞧著這年僅十三歲的小太子，似乎瞧見了當年的武帝，這般的擔當……他定定神：“還得委屈殿下喬裝一下，隨老臣出去?！?br />　　景鑠狐疑，楊太醫低聲道：“瘟疫一事，事關國體，皇后娘娘還是顧慮的，雖不讓老臣為夏侯公子醫治，卻也得去瞧著不能傳了出來，老臣隔幾個時辰就得去承陽樓瞧瞧?！?br />　　“只是委屈您扮作那小太監……”

　　“無事?！本拌p一笑，躬身行禮道：“楊太醫大義，孤謹記?！?br />
　　楊太醫頓感羞愧，一張老臉無處安放。
　　他們出來的出乎意料的順利，出了東熙宮就加快腳步，東熙宮是東宮的主宮，承陽樓在西面，到底是有一定距離的，景鑠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自成為太子，他被殷淑尤不斷的教訓，他與殷淑尤抗爭，夏侯崢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經歷了這一路……
　　他是景鑠唯一護下來的，那幾乎是某種標桿，某種……景鑠覺得他是對的，殷淑尤的錯的，他固執己見的標桿。
　　他已經是最后的存在了，景鑠不允許這個丑八怪就這么消失了，那他就徹底敗了。

　　瘟疫多么可怕，景鑠不害怕嗎？
　　此時的景鑠似乎完全忘記了害怕這一點，他腳步匆匆，甚至迫不及待的拉著楊太醫飛奔了起來，一老一少步履蹣跚，楊太醫感動的幾乎涕泗橫流，這就是他們大景的儲君！
　　蒼生之福?。?br />
　　兩人到了承陽樓外小心翼翼的停下，景鑠一身太監服低眉順眼的跟在楊太醫身邊，意外的沒有人……現在才剛剛寅時，承陽樓寂靜的幾乎逼仄，兩人感覺不對勁，景鑠低聲道：“您晚膳時過來，可有人把守？”
　　楊太醫面色凝重：“宮外無人，殿內卻是層層守衛的，殿下……”

　　楊太醫面色一變，景鑠一瞬間仿佛如墜冰窟，他猛地加快腳步，也不管什么偽裝，一下子撞開寢宮的門，跌跌撞撞的往內間去，夏侯崢，你可給孤挺住了！
　　沒有人，沒有人，空空如也！
　　床榻上還染著血，卻空蕩蕩的一個人也無，景鑠一瞬間頭暈目眩，這個屋子死氣沉沉，一個奴才也沒有！

　　“都動作快點兒，快點兒，趕緊收拾了燒了，唉，也是可憐吶……”

　　殿外忽然傳來尖利的呼喝，一句話似乎表明了一切，楊太醫和景鑠齊齊往外跑，那太監是承陽樓額主事太監，瞧見兩人倒吸一口涼氣：“奴才見過太子殿下！”

　　“人呢？！”景鑠極盡全力的站穩身子，厲聲道：“夏侯崢呢！”
　　“夏，夏侯公子……”

　　“說！”景鑠猛然將一旁侍衛腰間利劍拔出架在他的脖子上，一點點逼近，聲寒如鐵：“說實話！”

　　“太子饒命??！饒命?。　蹦桥女攬鰢樋?，仿佛下一刻就要橫尸當場，尖聲哭叫：“夏侯公子病發！沒了！沒了！”
　　景鑠一晃，劍逼近一分：“人呢？”

　　“亂葬崗！亂葬崗！”那太監頸間鮮血直流，忽然傳來一陣尿騷味，涕泗橫流：“皇后娘娘讓奴才將人扔到了亂葬崗！不管奴才的事！不管奴才的事！”
　　一瞬間仿佛晴天霹靂，那些被雪裹著熱水燙死的人，那些剛凈身的小太監……夏侯崢……景鑠身子搖搖欲墜，眼底發紅，渾身的顫栗無處安放，他拼命的忍，胸口卻像滾燙的火爐燒著沸水，沸水汩汩而出帶著噬人的火焰將他卷噬，似乎有什么東西瞬間崩塌，景鑠忍無可忍，猛然抬手，利劍瞬間穿過小奴才的胸膛，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漆黑的夜里，一臉血污滴滴答答襯著慘白而精致的臉頰，他仿佛厲鬼一樣將視線鎖定另一個小奴才，那奴才瞧著地上的尸首崩潰大哭：“殿下饒命！饒命！奴才帶您去！帶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