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郊外河水本就涼的很，何況是冬日，更是雪上加霜。
　　景桓身子健壯的很，只是這次似乎是受了驚嚇，夢靨不斷：“別殺我！別殺我！走開！……”

　　“太醫！太醫！”賢妃抱住景桓驚叫，太醫快速上前，銀針緩緩推入，景桓漸漸的平靜下來，太醫慢聲道：”大皇子是受刺激過大，娘娘莫要過于擔心……”

　　“本宮怎能不擔心？”

　　“姐姐這般擔心也無濟于事，對癥下藥才可啊。”

　　賢妃聞言連忙起身下拜：“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姐姐無須多禮，桓兒如何了？”殷淑尤走到景桓塌前，伸手試試他的體溫，皺眉道：“怎的還是發熱？”

　　賢妃眼淚嘩啦啦的就往下掉：“可不是么，一夜反反復復就是褪不下去，再這樣下去……”

　　“姐姐莫要哭了，你這般……桓兒一向孝順，醒了豈不得心疼死。”殷淑尤拿帕子給賢妃擦擦眼淚，扭身就太醫道：“都退下吧，本宮與賢妃娘娘說些體己話。”
　　“娘娘……”

　　賢妃不是愚鈍之人，殷淑尤拉著她坐下，瞧著景桓那樣子嘆口氣，抿抿唇道：“姐姐覺得，桓兒這般是為何？”
　　“那老虎那般兇猛……”

　　殷淑尤皺眉：“到了這般地步，姐姐還是覺得是猛虎所致？”

　　賢妃自然是有所懷疑的，景桓平日里在弟兄們中間膽子是相當大的，她不相信一只老虎就能將這孩子嚇成這樣，何況當時他還讓付文淵跑走搬救兵，她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景桓就這般被只老虎給嚇破了膽，但是還有什么原因？

　　“那猛虎被一箭穿喉，妹妹打小怎么長大的姐姐該清楚。”殷家世代為將，如今殷父還鎮守邊關，殷淑尤從小跟哥哥一起練武長大，她的眼力賢妃清楚的很，賢妃面色一變低聲道：“不是說太子殿下先射出一箭，夏侯公子緊隨其后么，若能這般一箭穿喉……”

　　“鑠兒身子怎么樣，姐姐您還不清楚？”殷淑尤面色微冷，慢聲道：“他能拉出一箭射那么深？他哪兒那么大力氣？”
　　“再者說，若真是這般，桓兒是怎么被猛虎給撲進河里的？”

　　賢妃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娘娘是說……”

　　“本宮不知道這夏侯崢給鑠兒下了什么迷魂藥，要鑠兒這般鐵了心選他為伴讀，太子之前是與他無本分交集的。”殷淑尤揉揉額角，苦笑：“姐姐可知道今日上書房發生了何事？”
　　賢妃搖頭，殷淑尤道：“鑠兒沒寫文章，還頂撞夫子，夏侯崢被罰了五十鞭。”

　　賢妃低呼：“怎么可能？太子一向文章完成的極好，怎會這般？”

　　“知子莫若母。”殷淑尤憐惜的看著床上躺著的景桓：“鑠兒一直記著桓兒救他那一命，這是在提桓兒報仇呢。”
　　賢妃眉頭微蹙，殷淑尤慢聲道：“鑠兒的心性姐姐該清楚，雖面冷話少，但卻是極重情意的，更是尊重太傅，怎會無端頂撞太傅？選了伴讀，主子犯錯，伴讀受罰，五十鞭，聽人說是鑠兒親自看著抽的，那夏侯崢渾身是血，沒一處完好的地方。”

　　賢妃對景鑠的秉性了解的很，所以即使景鑠成為太子，她也不太把景鑠看在眼里，畢竟年歲還小，變數還大的很。
　　殷淑尤冷瞥她一眼，嘆口氣道：“那箭的方向，從后向前，可是緊緊對著桓兒的……且依妹妹的眼力，腿上那一箭真真是將那猛虎徹底惹怒，那般快的第二箭，只有一種可能。”

　　賢妃紅著眼眶，一字一句道：“那人是故意的，他本有一箭射死的能力，卻故意惹怒那老虎，桓兒才有了這樣的下場。”
　　“現在的孩子啊，當真是了不得，竟是這般記仇，不過是那日桓兒的一記教訓，鑠兒為他出頭還傷了自己，他竟是絲毫不放在心上，那日若是鑠兒不在……”

　　“臣妾謝娘娘提點之恩！”賢妃忽然跪在殷淑尤跟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姐姐這是做什么，自家姐妹，這般客氣作甚？”殷淑尤連忙將她扶起：“妹妹言盡于此……到底是燕北的人，妹妹還是多留點心，好好照顧桓兒，本宮還有些事忙，就先回去了。”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賢妃緩緩站直，她那貼身丫鬟玲瓏拿著個錦盒過來：“這是皇后娘娘送來的老參，極是補身子，娘娘……”

　　“皇后不過是想借本宮的手除掉夏侯崢罷了。”賢妃打開那錦盒瞧了一眼隨手放到一邊，走到床邊看著景桓那慘白的臉，眼中蒙上一層實質性的恨意：“只是這夏侯崢未免太過猖狂，小小質子還想翻出天不成！這般記仇的東西，留之大患。”

　　昭華宮。
　　“咳，咳，咳……”殷淑尤躬身猛咳不止，玉清站著一旁眼里含著淚，她是殷淑尤的陪嫁丫鬟，打小就伺候著殷淑尤，片刻之后殷淑尤將那幾乎被血浸透的絲帕遞給她，低聲道：“燒了。”

　　“哎。”玉清低低應了一聲，熟練的將那殷殷血帕放在炭火之中，她嘴唇蠕動，半晌終是忍不住道：“娘娘，若是太子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殷淑尤揉揉額角：“那夏侯崢于他有何用？”
　　“燕北棄子，即使是燕北世子，他羽翼未豐，與燕北人走這般近是不要命了么。”殷淑尤冷笑：“本宮怎的不知道，什么時候鑠兒有個這般好的伙伴，為他撒謊不說，你瞧瞧！”
　　“他對本宮何時這般上心，夏侯崢天不怕地不怕，他顛兒顛兒的收拾爛攤子，他對本宮有一絲上心，何至于……”

　　“娘娘，太子殿下一貫性冷，何況……”

　　“性冷？”殷淑尤嗤笑：“我看他對那夏侯崢熱心的很，本宮倒要瞧瞧……”

　　殷淑尤到底沒說下去，氣的緩緩靠在軟椅上喘氣，而把她氣的不輕的景鑠，此時也氣的不輕。
　　“這是夏侯崢的府邸？”景鑠站在馬車前，看著那從外看就破敗的一塌糊涂的院落，蕭瑟的冷風緩緩吹起一地落葉，大門隨風被吹的咣當咣當響，景鑠忽然想到……那丑八怪是質子。
　　質子，景鑠心里驀地一酸，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這兩個字代表的是什么。

　　清福低聲應了聲是：“可要派人通知夏侯公子？”

　　“不必了，隨孤進去。”
　　景鑠從未見過這般窮酸的院子，門口沒一個侍衛，連他進去了也無人知道，這大概是個三進院子，進門連個燈籠都沒有，海林匆匆走到景鑠身前跪下道：“殿下，奴才為您領路，這兒夜里不大好走。”

　　海林早就做了準備，饒過一個個似乎明日就要斷了的腐朽回廊，遠遠望去看到一門房里燃著蠟燭，大概不是什么好蠟，感覺隨時就要滅了一般，景鑠站的遠遠地瞧著，瞧見個人影艱難的站了起來，似乎是倒了杯水，又慢慢的往回挪……
　　“不好好躺著，亂動什么？”景鑠推開門，聲音微啞，似乎是被風吹得不大舒服，看著還沒挪到床上的夏侯崢低斥一聲道：“還不去扶著。”

　　海林快速上前卻被夏侯崢給甩開了手，低聲道：“不必。”

　　他只穿了白色褻衣，只是那褻衣上似乎都帶著血色，清清楚楚的映著那一背縱橫交錯的鞭痕，景鑠只覺得眼睛似乎被燙了下，掃視一圈，這個房間什么都沒有……連床榻都泛著一股潮濕古怪的味道，景鑠低聲道：“都出去。”

　　清福和海林躬身退了出去，關門聲一響，夏侯崢‘噗通’一聲趴到床上，閉上眼臉朝床內，一語不發。

　　“喂！”
　　“丑八怪！”
　　“喂！”
　　竟然跟他耍脾氣！景鑠平生就沒見過這樣的人，臉冷的厲害，從袖子里拿出個小瓶子，伸手撩起夏侯崢的衣服，打開小瓶子就往夏侯崢身上灑。
　　“嘶！”夏侯崢只感覺火辣辣的疼，強忍著扭頭，呲牙一笑：“太子殿下最好疼死我。”

　　“不識抬舉！”景鑠被他一句話氣的胸口起伏不定，心里覺得委屈極了，他堂堂太子什么時候落到了這個地步：“丑八怪，你別得寸進尺。”

　　小太子是真的被氣到了，夏侯崢撇嘴：“太子殿下真是看不上臣，直說便是……”
　　“混賬！”景鑠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腦袋上：“你怎的如此愚鈍，怪不得淪為質子，怨不得這般待遇！”

　　夏侯崢被他打的一懵，景鑠狠狠的數落他：“奴才呢！你這兒的奴才呢！都死了是不是？孤若是不過來，你是不是就得死在這兒！堂堂東宮伴讀，你怎的這般沒出息！”
　　夏侯崢一愣，金貴的小太子一身華服與這里格格不入，此時冷著臉挑著眉脫了自己的披風蓋到他腿上，蹭蹭的爬上他的床：“給孤讓個位置！”
　　夏侯崢往里微微蹭了下，歪著腦袋，忽然一笑，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干啥？”
　　“暖暖腳，凍死了。”景鑠毫不客氣的把腳貼到他胳膊上，瞧著他那傷口低聲道：“丑八怪，孤說過，你是孤的人，孤定會護你周全。”
　　“但是。”他躬身，幾乎是湊在夏侯崢耳邊呢喃：“你要聽話，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