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決策</br> 趙允煊僵硬了片刻。</br> 他想問他你夢到了什么。</br> 可是想到自己反反復(fù)復(fù)做的那些夢,想到玄凌若也是夢到同樣的事情,他心里就一陣劇痛。</br> 他看著他坐在那里。</br> 就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醒來之后坐在冰冷的荒野里,聽侍衛(wèi)跟他說,你母后已經(jīng)過世了。</br> 那種淹沒一切的痛和恐懼讓他到現(xiàn)在都不愿再去回憶。</br> 他低下身子,看著玄凌,雖則心里像是被什么堵著,難受得厲害,但還是盡可能的柔聲道:“玄凌,是你太想你阿娘了,才會夢到這些。”</br> “你阿娘,她不會有事的。她是跟你姑祖母一起過去,身邊還帶了功夫很好的侍衛(wèi),所以,她一定不會有事。而且,玄凌,你要相信你阿娘,她說過她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br> 玄凌抿了抿唇。</br> 他不理會他爹的哄鬼,繼續(xù)倔強著小臉,道:“我想去江南。”</br> 趙允煊這輩子也沒有哄過孩子。</br> 更何況還是個鬼精鬼精的孩子。</br> 這段時間,真是用盡了過去幾十年的耐性。</br> 他伸手握住他的小手,道:“你阿娘希望你在京中等她回來,你不能讓她失望。”</br> 和見不到相比,小孩子才不管什么失望不失望。</br> 趙允煊見這樣說服不了他,就轉(zhuǎn)而道,“你阿娘前日不還寄了信和畫冊給你嗎?你陪父王一起去看看吧?父王再跟你說說江南水患的事情,這樣等將來你長大了,這些事情,就不用你阿娘去做,你就可以幫你阿娘了。”</br> 玄凌聽他說起這個,看了他父王一眼,總算是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胡亂的抹了抹臉,“嗯”了聲,爬起了身。</br> 兩人一起往書房走去。</br> “父王,你是不是很可憐,沒有人幫你?”</br> 半路上,玄凌突然問道。</br> 趙允煊:......</br> “為什么怎么說?”</br> 玄凌:“處理水患,賑災(zāi),這些不是朝廷上的事嗎?這樣的事你竟然要姑祖母和阿娘去幫你,難道不是因為沒有其他人肯幫你嗎?”</br> “很可憐”的趙允煊被噎了一下。</br> 好在他在教養(yǎng)自己兒子上從沒有把他當(dāng)作一個小孩子。</br> 所以倒沒有窘迫。</br> 他想了一下,慢慢道:“并非沒有其他人可用,而是人各有所長,你姑祖母的威信和代表的意義非其他人可比,可震懾官員亦可安撫災(zāi)民,還有你阿娘,她善醫(yī)藥,又精于農(nóng)事商事......此一行,有她們,賑災(zāi)之事必可事半功倍。還有......”</br> 還有,他是知道他姑母為阮覓請封一事的。</br> 經(jīng)此江南一行,將來他再封她為后,便不會再有太多阻力。</br> 雖則原本他也可以強硬的封她為后。</br> 但他卻也知道,那樣她承受的壓力和受到的非議必然會很大。</br> 她也不會開心。</br> 經(jīng)了前面那么多的事,他可不會以為他給她什么,她就會高高興興接受了。</br> 應(yīng)該是她自己的選擇。</br> 而不是他逼著她接受。</br> 雖然這讓他很不習(xí)慣。</br> 也很不安。</br> 不過,這些卻不必跟玄凌說了。</br> 他道,“你知道,現(xiàn)在的江南,大水淹沒了桑田,沖走了那里百姓的家園,現(xiàn)在那些人無處可居,無糧可食,水淹之處,蛇鼠蚊蠅滋生,時疫橫行,他們也無藥可依,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家破人亡。”</br> “玄凌,你姑祖母和阿娘去江南,并不只是去幫父王,更是去幫那里的百姓,這也是她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將來你長大了,這些也是你要做的事情。”</br> 玄凌沉默了一會兒。</br> 這一段話總算是聽了進去。</br> 雖然他心里還是很難受。</br> 他道:“那上次父王你去打仗花了三年,這次阿娘去那里要多久?你上次跟我說三個月是不是騙我的?”</br> “不會。”</br> 他道,“如果三個月你阿娘沒有回來,父王就帶你去找她。”</br> *****</br> 陵江府。</br> 鄭緒的副將林寂派出去查于管事的人很快就有了回復(fù)。</br> 他去到于家的時候于家下人正忙亂著。</br> 于家派了多人去市面上分別采購大量物資,米糧材油藥材什么都有。</br> 那人又花錢賄賂了于家的婆子,問她于家這急慌慌的是干什么。</br> 婆子道:“主家摔斷了腿,怕是差事都做不了了。還有太太在平州的娘家傳來消息,道是舅老爺在平洲染病過世了,太太正愁著要怎么回平洲奔喪呢......外面的災(zāi)民又那么多,聽說流匪也不少。”</br> 彼時鄭緒已經(jīng)陪著阮覓回了府衙。</br> 兩人正在跟知府議著事。</br> 確認(rèn)了真的是瘟疫,很多的事情就要更加快步子去做了。</br> 聽完來人的稟告,知府青白的臉黑了一層,鄭緒也沉了臉。</br> 什么暈倒,摔斷腿,還有什么舅老爺在平洲染病過世......城門都已經(jīng)關(guān)閉幾日,這消息是怎么傳進來的?</br> 這是一邊打算裝門躲家中,一邊又在伺機看能不能離城了。</br> 不過知府和鄭緒面色難看,但阮覓對此卻無多大意外。</br> 這不過是人之常情而已。</br> 她道:“因為水患,物價本就已抬高了不少,等消息一傳開,城內(nèi)會更加混亂的。史知府,還請從今日開始,就下令徹底封城,不僅不允許災(zāi)民進入,同時也不再允許城內(nèi)百姓出城。”</br> “還有,立即快馬加鞭傳信江寧,讓那邊先送一批災(zāi)糧和藥材過來。只希望這瘟疫不要傳至其他地方,否則可能整個江南都會大亂。鄭將軍,城里城外的秩序還要拜托你了。”</br> 若江南都亂了,又哪里還有多余的物資再來支援陵江?</br> 到時才真的只能等死。</br> 在場的眾人都知道此事的嚴(yán)重性。</br> *****</br> 要管控和調(diào)配物資,還要安排宣傳和安撫城民,這一晚史知府又是忙到很晚才回府。</br> 剛回房,崔氏就急慌慌的迎了上來。</br> 她道:“老爺,妾身聽說災(zāi)民所那邊真的有人染了瘟疫是嗎?所以城里才派了那么多的兵士巡邏,如非必要,每家每戶都不允再出門?老爺,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br> 知府滿身滿心的疲憊。</br> 但這事瞞不住。</br> 家里還要自己夫人安排,也不能瞞。</br> 他道:“是,災(zāi)民所的多名大夫已經(jīng)確診,是瘟疫,還是最嚴(yán)重的肺鼠疫,所以這段時間你約束下人,還有你娘家那邊,也送信給他們,讓他們后面時日就待在家中,平日里飯菜,能省免的就省免,能儲存的,就往地窖里多儲存些,否則,這事還不知何時完,后面怕是連飯都吃不上。”</br> 崔氏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面色發(fā)白。</br> 瘟疫,可不是別的東西。</br> 以前不是沒有別的城出現(xiàn)過瘟疫,一座城能活個三成下來就不錯了。</br> 她身子冷一陣熱一陣,呆怔了好一會兒心神才慢慢定了下來。</br> 她下定了決心,抬頭道:“老爺,我們立即讓老大老二帶著紹兒和寒兒他們回江寧。還有我大哥他們那里,讓他們也一起跟著走。這樣一路上也能有個照應(yīng)。”</br> 史知府的老臉一下子黑了下來。</br> 不錯,他原先也是這樣想的。</br> 若是情況不好,就送自己兒子孫子他們離開。</br> 可是現(xiàn)在,城已經(jīng)封了。</br> 城中任何人都不能離開,他自己把家眷送走?</br> 那他還有什么臉面管轄城中其他人?</br> 這城中還不知有多少和各地達(dá)官顯貴沾親帶故的呢!</br> 他黑著臉道:“城已經(jīng)封了。從今天開始,城中任何人都不允許再離城。而且,送他們離開,你說的倒是好,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流匪,怕他們出城不到三里,就能被人劫了!”</br> 崔氏一愣,但她立即就反應(yīng)了過來,尖聲道:“當(dāng)然是讓官兵護送他們啊!老爺,你不是答應(yīng)過我,若城里真出現(xiàn)瘟疫,就送老大老二他們?nèi)ソ輪幔坎蛔撸y道是要讓他們留在這城里等死不成?”</br> 說到這里她滿心的驚恐,眼淚嘩嘩的流了下來。</br> 什么封城。</br> 所謂的封城根本就是不管他們的死活,任他們在這座城里自身自滅。</br> 史知府心里也煎熬著。</br> 他也害怕,不僅害怕,還又忙又累,這幾日來連覺都沒睡過幾個時辰。</br> 可是他是知府,就算是有偷生之心,可也得撐住,那上面嘉寧長公主和明禾縣主還在城中呢!</br> 他若是敢有半點棄城逃跑之心,將來怕就不是可能會死,而是滿族都得被滅了!</br> 所以他此時也顧不上再好聲好氣的安撫崔氏,煩躁道:“你當(dāng)別人的眼睛都是瞎的?我是知府,剛下令全城封城,你就讓我把自己的家眷都送走,其他人還怎么信服,你是想要人沖進府來把我們都撕了嗎?”</br> “還有,什么叫讓他們留在這城里等死?長公主殿下和明禾縣主都還在城里,明禾縣主今日還出城去給外面的災(zāi)民診治,難道你兒子的命是命,長公主殿下和明禾縣主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你兒子的命就比她們的命還金貴嗎?”</br> 崔氏被罵的癱坐在椅子上,心慌意亂,想要辯駁卻又無處可辯。</br> 好一會兒,她才哭道:“我是為了我自己嗎?老爺,我可以陪著你去死,可是紹哥兒和寒哥兒,他們才幾歲,才幾歲啊。”</br> 崔氏一向強悍。</br> 還很少有哭成這樣的時候。</br> 史知府被她哭得心也軟了下來。</br> 他道:“你且先安下心來,事情還沒有你想得那么糟糕,此次我們發(fā)現(xiàn)的早,城內(nèi)還沒有傳開,只有災(zāi)民所和外面的流民染上,只要我們好好控制,肯定能拖上一段時間。”</br> “你想,長公主殿下和縣主都在城中,朝廷就不可能不管我們,很快太醫(yī)們就會帶著藥材過來,還有鄭將軍今日也已經(jīng)快馬傳信去了江寧和京城,兩邊都會運送更多的賑災(zāi)糧食和藥材過來,所以這段日子你就約束了下人在家中,緊閉門戶,等著朝廷安排即可。”</br> 說完他又皺了皺眉。</br> 想到自家夫人的娘家那邊,他們一向私心甚重,若是他們得到消息,還不知道又如何攛掇自己夫人,遂又道,“你娘家那邊暫時也不要讓他們上門了......現(xiàn)如今,都待在家中才是最佳,他們那里,我會派人跟他們說的。”</br> *****</br> 陵江府離江寧距離并不算太遠(yuǎn),快馬不過兩日就到了。</br> 江寧都指揮使紀(jì)斯年收到陵江府急信的同時,他的夫人紀(jì)家老夫人也收到了嘉寧長公主的信。</br> 這位紀(jì)老夫人正是紀(jì)太后的大嫂,也就是嘉寧長公主的舅母。</br> 彼時顧柔不過是剛剛才到江寧府。</br> 紀(jì)老夫人正拉著她說話。</br> 紀(jì)老夫人收到嘉寧長公主的信,還沒打開,就先笑著對顧柔道:“你看,你剛過來,長公主就送了信過來,也不知道陵江的情況現(xiàn)在如何了。”</br> 她一邊說著一邊就展開了信。</br> 她原本還是笑著的,但展開信沒過多久面色就是大變,接著是越來越凝重。</br> 顧柔見狀,小心道:“老夫人,可是長公主殿下那里情況不好?”</br> 紀(jì)老夫人闔了信,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最后目光定在顧柔身上,想到此事江寧府肯定馬上也要嚴(yán)加防范,而顧柔亦是特地為了賑災(zāi)一事而來,這些事也不必瞞她,就斟酌了用詞,道:“是很不好。陵江的災(zāi)情嚴(yán)重,明禾縣主更是懷疑災(zāi)民中可能會有時疫爆發(fā),已經(jīng)命令陵江府封城,那邊糧食和藥材都將用罄,我們要趕緊準(zhǔn)備一批物資先送過去。”</br> 顧柔一愣。</br> 陵江府情況不好,她其實心里早有準(zhǔn)備。</br> 這么大的水患,現(xiàn)在的衛(wèi)生條件又不好,發(fā)生時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br> 可是,明禾縣主是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