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看著趙大哥道:“趙大哥,不知能否請你將那銀子帶給劉三的家人,只說是宮里賞的就好。”
趙大哥抓抓頭皮,點了點頭,用帶了不解的語氣問道:“他之前對你不軌,甚至想殺了你,為何你還要這樣對他呢?”
我看著窗外在風中顫動的枝葉的投影,緩緩道:“沒什么,只覺得,他不過也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
皓月一怔,臉上閃過一絲懼意,但瞬間便消散在蠟燭散出的青煙中,仿佛只是我的錯覺。
趙大哥看著我的眼神帶了欽佩:“沒想到你的胸襟如此寬廣。要是我,才不會這樣做呢。”
我淡淡笑了笑,笑容仿若落在屋瓦上的輕薄月光:“就當是為我自己積德吧。以德報怨,修來的該是善果吧?!?br/>
皓月沉默了半晌,笑道:“小姐的心一向都是慈的。那就麻煩趙侍衛了?!?br/>
趙大哥點點頭,將手中的碗端給我:“這是我們侍衛的飯食,上次見你們這里的飯實在不是人吃的,你既然還病著,那些還是少吃。這些,你吃了吧。”
我接過碗,侍衛的飯食雖然不豐盛,但起碼不會是腐壞的。趙大哥在隊中算是個小統領,飯食相對更好一些。我看了看,有蘑菇、雞肉和青菜,滿滿鋪在雪白的米飯上,不由唇齒生津,連帶著肚子都“咕咕”叫起來。
我不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吃起來,只覺得這是人間最美的飯食,以前所有的珍饈都比不過這一根青菜,一塊豆腐,一箸肉,或者一口米飯……
皓月抹抹眼睛,努力裝作不在意道:“下次我來,給小姐帶些點心。你最愛吃的藕粉糖糕,還有山楂餡的芝麻燒餅。”
我嘴里都是飯菜,說不得話,只搖著頭。
“這樣的地方,你還是不要來最好?!蔽已氏乱豢陲埵巢诺溃骸袄鋵m不祥,你來了,只會傷福祚?!?br/>
“小姐是怪我沒有早發現你在這里嗎?你一人在此,我怎能放心?”她辯解道,似乎為我不讓她來而傷懷。
我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我怎么會怪你呢?”我伸手欲拉她的手,可是看到自己發污的手,再看她如青蔥般的手指,終于還是放下了。
“小姐,”皓月卻未在意,她拉了我的手道:“我會常來看小姐的,小姐千萬不要趕我走?!?br/>
我的眼里含了淚,連帶著眼眶和鼻尖都酸澀起來。
“你知道的,”我壓低了聲音道:“皇上不會愿意人知道我在這里的。”
“小姐,我每次來都很小心,不會讓人發現的?!彼粗闹軞埰频奈锛Z氣中不無可憐:“這里哪里是人待的地方,現在還好,冬日里可怎么辦?”她看一眼我:“起碼,讓我給小姐帶些衣服食物,能讓小姐稍稍好過一些吧?!彼鹕恚蛟谖颐媲埃骸熬彤斒丘┰聢蟠鹦〗阒暗亩髑椤!?br/>
我忙伸手扶她起來,嗔責道:“你好歹是貴人了,向我這樣一個冷宮廢人行禮,是壞了規矩的?!?br/>
“皓月眼里,小姐就是小姐。無論我們是什么身份?!?br/>
她說的真誠,眼里還有晶亮如水晶的淚水,我將手重疊在我們交握的手上,點了點頭。
“要小心?。『髮m,要步步小心。”
“放心吧小姐,我知道的。”
我看看天色,擔憂道:“你快些回去吧,已經很晚了?!?br/>
“小姐這幾天好生養傷,我會再來?!别┰缕鹕?,對趙大哥道:“還要麻煩你看顧了。”
趙大哥忙施禮:“不敢當,月貴人。”
皓月又深深看我一眼,終于走了。
我看趙大哥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整理了心情,坐直身子,語氣雖然溫和,但卻嚴肅。
“趙大哥,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趙大哥連連點頭:“你說,你說。”
我淺淺一笑,拿起一旁一杯水,撫摸著杯沿,過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之前一直在這里,我想,從我與月貴人的交談中,你或許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看了他一眼,他欲說什么,我卻垂下眼,打斷了他的話。
“無論你猜到了,還是沒有,我只希望,你見過我,這里發生的事,你從來都不知道。不過是,你帶隊進來繁逝捕蛇,死了兩個兄弟,立了功,僅此而已?!?br/>
趙大哥看著我,語氣中有小心:“你真是……”
我搖搖頭:“我只是一個冷宮中等死的廢人罷了?!蔽铱粗?,語氣鄭重:“記住,皇上一定不愿意任何人知道我在這里,如果有人知道,那么,他會讓這個人永遠閉嘴。所以……”我抬頭看他,直直看到他心里去:“你懂了?”
趙大哥點點頭:“我知道了?!?br/>
“以后,若是無事,你也不要來這里了?!蔽覍⑹种械娘埻脒€給他:“多謝你贈飯,我只能如先前所說,日日祈福,求你平安了。”
趙大哥卻笑了:“因捕蛇,我被提升為那一隊的正隊長,下一旬會負責繁逝在內的幾處內庭的護衛,所以,若你有什么需要,大可叫我做的?!?br/>
我按住心中的驚訝,看著他:“這件事,你可告訴過月貴人知道?”
他搖搖頭:“今日我回去復命時才被張總管提升的,其實也不算提升,不過從副職變成正職,但換守到這里,別人也許會覺得是明升暗降呢?!?br/>
我沉思了片刻:“那就不要告訴她了”我朝他清淺一笑:“我這里沒什么事,你將自己的事做好就好了,不用記掛著我?!?br/>
我看著那粗瓷茶杯,微微晃動的水中有一個瘦削如薄紙的女人,眉眼都是黯淡的,哪里還有半分當初的光彩呢?
“那我先告辭了?!壁w大哥搓搓手,似是被我曾經的身份拘住了,略略緊張道。
我抬頭給了他一個柔和的笑容:“這幾日,多謝你照應了。”
隨后的幾日里,趙大哥每日傍晚會悄悄送一碗飯菜和傷藥給我,雖然都是最簡單的菜式,味道也不過平常,可是,對于身在冷宮的我來說,卻是如珍饈美味一般珍貴難得。
也托了他送來的那些傷藥的福,我的腳逐漸好起來。趙大哥說我運氣好,腳踝沒有斷,否則在這樣的地方,沒有醫生醫治,即使是好了,也難免落下跛腳的殘疾。
而那些飯菜,也令我的身子日漸好起來,起碼不再面帶菜色,瘦骨嶙峋了。
皓月每半月里至少會看我兩三次,只是我不想她來這樣的地方,更擔心她被人發現引來不測,每每對她多冷淡??墒丘┰滤坪醪⒉粴怵H,來時多帶了可以放幾日的點心吃食,又有些換替的衣服,雖然都是舊的宮女的衣服,也不知她從哪里找來,都是幾年前的樣子,但好過我之前只有一件衣服穿著,連洗換都不行。
她拿來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將身上穿了幾個月,已經看不出顏色和花紋,并且破爛的衣衫扔掉,穿上了她帶來的裙子。那干凈柔軟的布料一上身,登時,只覺得渾身都舒坦起來。
冷宮的房間中沒有什么隔斷,我只能背對著皓月換衣服。我身上的泥污盡數落在她的眼中,在我脫掉衣服的一剎那,我清晰地聽見皓月抽了一口冷氣。
我看著自己臟得發黑的身子,完全看不出曾經引以為傲,為沈羲遙所喜,為我所傲的瑩白肌膚。皓月用袖子擦著眼睛,聲音里有鼻音。
“小姐,你怎么變成如此模樣了?”
我摸一摸臉上明顯突出的顴骨,再看看已經細若竹竿的雙腿和手臂,淡然一笑:“能活著,不就該知足了么?!?br/>
皓月抿了唇不說話,很久后她才道:“下次我來,帶給小姐一些潔身的香露吧?!?br/>
我套上一件湖綠的棉衫,那深如衰草的顏色只襯得我的膚色愈加難看,我渾不在意,卻無意瞥見皓月眼中一閃而過的自得。
“這樣的地方,就是想洗一洗,也沒有盛水的東西,還是算了。在這樣的地方,又有誰在乎呢?”
“小姐這般不愛惜自己了么?”皓月似乎有些生氣,不過她的眼中迅速又漫上憐憫之色,“小姐先養好自己的身子吧。第一次看到你,真的嚇了我一大跳。瘦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了?;噬峡刹幌矚g太瘦的女人呢?!?br/>
我只顧看著裙上疏疏的一排回字繡紋,唇上連笑容都懶得帶上。
“皇帝喜歡什么樣的女人,與我何干呢?!蔽业氖謴哪且粠ЮC紋上輕輕撫過,硬挺的棉線繡出的花紋在指尖有略略硌手的觸感,舒緩我被觸動的平靜的心境。
“我在這里,若還指望著君恩,那就真真應了‘癡人說夢’這個詞了?!?br/>
“小姐,難道你不想離開這里嗎?”皓月看著我,語氣中有急迫。
我只做不在意,抬頭朝她微微一笑:“離開?我當然想離開,從我進來的第一天,我就想離開。”我理一理松散的頭發道:“可是若是離開這里,回去的是坤寧宮,那么,我寧愿在此一生?!?br/>
我的聲音決絕得仿若利刃橫刀斬斷巨石,不帶一絲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