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晴。”
“小江哥偷偷有了別的好弟弟,但這一定不是小江哥的錯,要怪就怪外面的妖艷賤貨太會勾引人了嗚嗚嗚。”
“這個仇,我記下了!”
一大清早,天蒙蒙亮,空氣里還沁著絲絲縷縷的霧氣,影視基地的工作人員們都已經忙碌起來。
江遇推開化妝間的大門,就看見邢然趴在空桌子上,正板著張小臉,一筆一劃用力地在本子上寫東西。
他沒刻意收緩腳步聲,邢然聽到動靜,一個激靈站起身,表情帶著兩分慌亂地轉頭,就差把“心虛”兩個字刻在臉上了。
江遇走過去,輕輕挑了下眉:“然然寫什么呢?”
“什么都沒寫!”邢然欲蓋彌彰地把本子藏在背后,還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
“這樣啊。”江遇仿佛真的信了,點了點頭,沒再過問,剛要直接走到化妝鏡前坐下,邢然卻又一臉哀怨地把他攔住了。
“小江哥!!!”他癟了癟嘴,“你不愛我了!!”
“從來只見新人笑,哪里聽得舊人哭!!!”
“……偷偷在家看了多少宮斗劇?”江遇拍了一下他腦袋,“沒有新人,也沒有舊人。”
昨晚上了節目的事兒,江遇還沒來得及跟何加躍報備一聲,對方就已經得知了消息,激動得漲紅了一張三十八歲的中年少男臉龐:“小遇!你是什么命里帶紅體質!!那可是中央的節目,雖然只是教育頻道,但也等于在全國人民面前刷了臉了!”
“還有之前的兩次熱搜,效果都很不錯!”
何加躍搓搓手問他:“要不要借這個機會發兩條微博固固粉?”
江遇搖頭:“先等劇拍完吧。”
他一直很清醒,演員靠一時的外界流量曝光,取得的熱度都是短暫且虛假的,娛樂圈這樣更新換代快到以秒度量的地方,今天人人記得你追捧你,明天就會因為其他更加新奇的事情將視線轉向別人。
不在這個光鮮亮麗的圈子里迷失自己,才是進娛樂圈要修的第一課。
江遇那個官方微博號還在何加躍手里,他不想過度曝光,何加躍也沒強求,只是幫他關注了《大齊王朝》的相關演職人員。
他雖然沒親眼看見那些艾特邢然來爭寵的微博,但考慮到邢然網癮少年的設定,肯定也會看到他和葉承一起參加了節目的畫面。
所以今天是有備而來的。
江遇脫下外套,從衣服里邊兒的口袋里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把棒棒糖:“你喜歡的蜜桃味,但是一天最多只許吃一根,吃完要漱口。”
邢然小朋友比他還要嗜甜,但牙齒格外脆弱,吃多就會牙痛,那天吃了蛋糕被經紀人發現連批評帶教育了很久,平時都是偷偷摸摸的。
這會兒看見一大捧棒棒糖花束,眼睛直接一片眩暈。
明明嘴角都快咧到太陽穴,邢然還故作深沉:“哼,本宮一日不死,他等終究是妃!”
江遇:“…………”
戲收一收。
“不過我竟然沒看出來,葉承好有心機,藏得這么深!”邢然道,“他之前說‘不用你們多管閑事’不會是在欲擒故縱吧!”
“欲擒故縱”四個字剛說出口,化妝間的門又開了,邢然嚇得立刻閉緊嘴,視線悄悄探過去,發現是剛剛去洗手間回來的阿姚才松了口氣,“你嚇死我了……”
結果阿姚身后還跟著幾個小演員一起進來。
葉承赫然在隊伍最末。
這人永遠是這副冰塊兒臉的樣子,邢然也不清楚他聽沒聽見自己說的話。
心驚膽戰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有什么好怕的?!
要怕也該是葉承這個挖墻腳的怕才對!
但他沒顧得上去找人示威,才把棒棒糖藏進背包深處,化妝師姐姐們就陸陸續續地進來了。
最先的幾場戲都分AB組,A組拍宮廷爭斗,B組拍朝堂世家。
也就是說,分別飾演一代權臣一代良將少年時期的邢然和阿姚,最近幾天都不能和江遇在一起拍攝了。
他倆的妝都不是很復雜,一邊讓妝發師給粘假發,一邊頻頻往江遇這里望過來。
給江遇化妝的依舊是Amy。
多日不見,她換了個短發造型,顯得整個人更加成熟專業,一看到江遇,她就打招呼道:“小江遇,好久沒見啦,怎么感覺又帥了?”
江遇:“……Amy姐好。”
Amy笑:“看來我今天要使出十二分的技術來給你化妝了,那邊幾個小朋友都在盯著你看呢。”
第一場戲,齊文帝此時還沒登基,江遇飾演的不是少年皇帝,而是少年太子。
比起之前的帝王扮相,妝容更偏斯文書卷氣一些,而且這一次為了更貼合十三四歲的年紀,沒有再刻意收斂他臉頰柔潤的弧度,眉眼也畫得偏溫和。
雖然化妝間的人大多都看過了官博發的那張定妝照,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江遇的古裝扮相。
“……小江哥,等劇播出以后你肯定會大紅大紫的!!!”邢然忍不住喊了一聲,還想看得仔細點,腦袋就被化妝師掰正。
阿姚比他鎮定一點,只是帶著幾分期盼地問:“姐姐,我也可以這么帥嗎?!”
正給他整理假發的化妝師姐姐微笑道:“你可以照照鏡子。”
阿姚:“……”
等他們都換好衣服后,導演助理就過來叫人到相應的拍攝場地了。
邢然依依不舍地:“小江哥,趕快登基!我們就可以見面了!”
兩人第一場對手戲,就是發生在齊文帝登基后。
江遇被他逗得微微彎了下眼睛:“我盡量努力。”
人清空了一半,空氣流通速度都變快了。
剛到早上八點,陽光還是暖洋洋的,并不熱烈刺眼,照在一片望不見盡頭的黛瓦紅墻上,蕭索肅穆中摻染著些微生機。
古裝影視基地的路跟迷宮似的,很難走,導演助理在前面帶路,步子邁得快,江遇擔心后面有人跟不上,時不時地回頭看兩眼。
他身后一排統一著裝穿著黑色飛魚服的少年。
今天的戲份是他要在一行二十個經過十年特訓培養出來的侍衛中,選一個做自己的影衛,藏匿于暗處,隨時保護他的安危。
不過……雖然穿得都一樣,江遇還是一眼就在里面看見了葉承。
化妝師給他戴上了黑色的美瞳,能看出他并不習慣眼睛里有異物的感覺,眨眼的頻率比往常要更高一些。
金色的瞳孔被遮蓋住,葉承整個人顯得比過去還要冷上三分,配合這身衣服,倒是真挺像刀口舔血的冷面殺手。
……
片場臨時搭的棚子里,李導舉起搪瓷茶杯啜了口菊花茶,正跟旁邊的編劇閑聊:“馬上我跟你說那個小演員就過來了,人不光長得好,劇本吃得也透,是個好苗子,你別不信,等你看見人就知道了。”
編劇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心道這話今兒一早上都快聽您說八百遍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親孫子。
他不是不信李導的眼光,只是覺得對方可能太久沒見過有靈氣的新人演員了,才逮著個芝麻也能說成西瓜。
心里腹誹是一回事,編劇嘴上應道:“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李導抬眼:“來了!”
編劇朝人來的方向看過去,原本悠閑翹著的二郎腿,在視線接觸到導演助理身后的人影時,忽然不自覺就放了下來,腰板也挺直了兩分。
這個叫江遇的少年,有一張很有故事感的臉。
這種感覺,不是說長得好看就能夠有的。人的眼神、神態乃至于細微的面部動作,都有講究,一丁點變化就能給人帶來不同的感受,這也是為什么許多長相漂亮的演員再怎么演戲也像沒有靈魂的花瓶的原因。
太干了。
李導看著之前表情不屑的編劇此時認真的模樣,“呵”了一聲:“我沒騙你吧?”
編劇面色一僵,嘴上說:“看著臉還行,具體還得看演的怎么樣。”
實際大腦飛速運轉,已經開始盤算自己手上有沒有其他適合的劇本了。
演技能□□,人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片場有個不成文的慣例,為了討個好彩頭,開機第一條通常情況下都不會喊NG。
起初李導還有那么幾分擔心新人演員不熟悉機位找不準鏡頭,到時候還得找個機會再補拍回來,結果“ACTION”一喊,他的心就徹底安穩地放了下來。
從寢殿走到試煉場的一路,江遇每一步都不偏不倚踩在最合適的位置,如果不是已經把他的履歷表翻了好幾遍,李導幾乎要以為這是哪個老戲骨披了馬甲。
“CUT!”李導揚聲,“這條過了!”
今天的拍攝重點在“選影衛”。
這場戲場面比較大,人也多,哪怕縮減了流程,每個試煉過程只取最突出的部分拍攝一段,也還是耗費了不少時間。
等進行到最后一項水下閉氣的環節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日光變得灼熱,可水缸里的水還是有些涼意。
李導拍戲向來講究真實,喜歡看演員在對應環境下會流露出的本能反應。
但考慮到小演員們的身體原因,沒有選擇拍下水的戲,只用把臉埋進水缸里閉氣五秒完成鏡頭即可。
就這還是整整拍了五遍才過。
再牢固再防水的妝容也經不起這么折騰,這條一過,小演員們紛紛作鳥獸散,都頂著場務遞來的毛巾往化妝間趕,補妝去了。
葉承不想跟人擠位置,還是走在最后。
進化妝間的時候所有化妝師都被占滿了,不到三十平的小房間里吵吵嚷嚷。
“能不能快點啊,明明是我先到的。”
“催什么催,那有的是化妝品,等不及就先自己畫唄。”
“你這人真搞笑,那你怎么不自己畫?”
……
葉承垂眼,緩慢地將自己頭上浸濕一半的假發擦干,然后才擦拭臉。
他臉上本來妝上得就淡,這會兒掉得也不明顯。
唯一看上去有點兒違和的,是右邊眉毛顏色比左邊淡了一些。
他一個人站在角落里,直到突然有人拉了把椅子到他面前。
葉承抬起頭。
“坐好。”江遇說,“我幫你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