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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8章 淚落心上

    裴觀燭鮮少會在她面前這樣低姿態。
    夏蒹驚訝他說的這句‘可以嗎’,  這驚訝大過對方用自己的頭發給她編了個腳踝繩,片晌才接過來道,“怎么忽然想起來給我編這個。”
    銀鈴微響。
    裴觀燭看著她彎起眼,  被剪斷的發垂落在耳側,夏蒹視線看過去,她記得那里,藏了一塊裴觀燭的疤痕。
    “秋夜寒涼,  夏蒹先進去吧?”少年的面容隱在夜色里,興許是蒼白皮膚映襯,  他漆黑的眼仁兒顯現出一種詭異的曖昧,  “在屋中等候我片刻,  我有東西想要貼。”
    夏蒹看著他自衣襟里拿出一沓黃色符紙,他微微笑著,手掌托著這沓黃紙,  空出一只手的指尖夾起最上面一張展示給夏蒹看。
    上面是猩紅的字,畫著夏蒹看不懂的字。
    夏蒹納悶,“這是什么符啊?”
    “姨母贈我的,大抵是護家宅平安的吧。”
    符紙被秋風吹起,又被一只蒼白的手摁回去,嚴絲合縫的貼到灰白的墻上。
    指尖碰上冰冷的墻面。
    裴觀燭踩在高凳上,  微微頓住,看向指腹上未愈的傷口。
    “這些符紙你要用自己的血來畫。”
    留著花白胡子的玄之子,將一沓空白黃紙交給他。
    “若對方真如你所說,是難以辨別,不知目的的大妖,光這一沓用指尖血來畫的符,大抵也攔不住它離開。”
    “那該如何是好?”
    “快去拿彎刀剪來,  這一切都得在白天準備才行,快去。”玄之子對小徒弟道。
    “是是!師父!”
    小徒弟點頭,忙去里屋拿彎刀剪。
    裴觀燭看著他離開,正要端起桌上給他準備好的匕首,玄之子的手伸過來,抓起他一束發絲。
    “你得用沾了你血的頭發,給她編個繩拴住它,”玄之子的眼睛盯著他,“這是我祖上,曾在廣陵遇富商,聽聞那富商便是抓了個能招金的金蟬奴,用這個方法將那只金蟬奴的脖子綁起來,將其永世拴在屋子里才得千金萬貫的。”
    “脖子?”裴觀燭微微皺起眉,“不能戴在其他位置么?”
    玄之子盯他片晌,“可以,但肯定不比綁在脖子上,妖怪機警,本身符繩就是用你的血跟頭發絲做的,你若是命硬,這符跟繩便可能栓得住它,你若命比紙薄,那它可就掙兩下便跑了,我看你這樣,也不像個命格旺的跟黃泉火似的澆都澆不滅的,裴公子,你別嫌我話多,你可不要讓那女妖迷了道兒,我得先跟你說清楚,你給它綁起來,逃跑了,受傷的可不是它。便是有這些符在,它若是逃了,傷的也定不是它,因為這些都是用你的血寫的,繩子也是用你的頭發絲跟血編的,它若是要跑,要掙脫,受不到丁點兒老天譴責跟肉身傷,反倒是你,疼只會疼在你身上,若是它真跑了,你怕是半條命都得虛沒了,而且它若是戴上了你的頭發絲跟血編的繩,就是跑了也有辦法要你的命,你是能給它擋災的,你能明白嗎?”
    “好呀。”
    符紙被少年的指尖捻著,牢牢貼上墻面。
    符紙上,猩紅的字跡在紅色的燈籠映照下,顯得妖冶至極。
    甚至湊過去,還能隱隱從一片香火味中,聞到里面藏著的血腥氣。
    少年的唇角高高翹起,紅色的光暈映上他的臉,在這片暗淡光下,少年瞇著眼睛,神情顯出一種極為癡迷的幸福。
    “好呀。”
    最后一張符紙貼完。
    裴觀燭的眼睛,定定看著一張又一張,中間隔著較大間隔的黃紙圍滿整座宅子,將受傷的那只手放到自己不停跳動的心口。
    這種感覺
    就像是,為他和他的夏蒹,親手建造屬
    于他們自己的籠子一樣。
    黃紙上,干涸的血跡凝固在上面。
    裴觀燭的眼睛盯著,笑容極為幸福,就像在看著自己的終生信仰。
    “夏蒹,”紅色的光暈下,少年彎起眼睛,漆黑的瞳仁兒也被紅光映亮,“為你,晚明甘之如飴。”
    木門被推開。
    夏蒹坐在床榻上正等他,聽見門開,探頭看出去。
    少年站在門檻前,面無表情往屋里掃視一遍,直到見著她,才彎起眼睛。
    “我當你在主堂,”裴觀燭道,“原來夏蒹回屋了。”
    “嗯,晚明不是說讓我在屋里等你么?”
    夏蒹沒下床榻,看著他走進來站到她床榻邊。
    “是不是餓了?夏蒹。”
    “還好,我想等晚明回來一起吃,”夏蒹看著他,總覺得他今天有些許說不上來的怪異,“你餓了嗎?要是餓咱們就先去主堂。”
    她說著話,手臂撐住床榻就要起身。
    “我不餓,”裴觀燭擋住她,彎下腰看著她,“我不餓。”
    “哦。”
    “給夏蒹的踝繩在何處?”他道,“先給夏蒹戴上,戴好了咱們再去主堂”
    夏蒹總覺得古怪,手指了指對面的紫檀木桌,“就在那上面放著呢,我覺得貴重,不敢亂摸它。”
    “貴重啊,”他聲音顯得有些遲鈍般,眼睛定定看著她,“夏蒹真的是覺得,它很貴重,所以才將它放得這么遠嗎?”
    “對啊,”夏蒹納悶了,“那不是用你頭發編的么?你頭發那么漂亮,為了編這個都給剪了,可不是貴重物品么?”
    少年漆黑的眼仁兒盯著她的眼睛。
    夏蒹皺起眉,“干嘛啊到底!今天怎么這么奇奇怪怪的!我覺得東西貴重擱在桌上不想放在床榻上怎么了啊!”
    “無事。”他微微抿起唇,過去拿起那條黑色掛銀鈴的踝繩,坐下來。
    夏蒹感受到腳邊的床榻微微陷進去,屋內點著宮燈,桌上也有燭火搖晃,夏蒹心里沒由來覺得不爽快,方才等他很久穿著的秋裳還在床榻上扔著,她心里有氣,腳一登,直接壓在少年腿上。
    “給我戴上!”
    裴觀燭:
    好半晌,沒人說話。
    夏蒹的感覺就好像一拳頭打上塊棉花,心里不爽的,“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出去一整天就算了,回來半句也不問問我等了多久,也不關心我吃沒吃飯,忽然就給我送禮物,一陣心不在焉的,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裴觀燭猛地看過來,眼眶瞪的很大。
    夏蒹看他這副模樣,登時坐起來,氣的心口都喘大氣,“果然!果然跟我想的一樣!我就說怎么這么蹊蹺!我說你怎么表現得這么心虛!”
    “我、夏蒹我!”裴觀燭感覺心都一瞬間落到谷底了,恐懼爬上他的臉,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恐懼,“我、夏蒹、夏——”
    “行了,”夏蒹皺緊眉,“你是讓你姨母逼著去的?”
    “什么?”裴觀燭的心還沒從谷底撿回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只看著少女面容嬌態,氣的拽住他衣袖,“我問你!是你姨母逼著你去的?”
    “去哪?”
    “你說去哪?”夏蒹又來氣了,“去那些貴女舉辦的宴席啊!你這樣心虛,又給我送禮物,還心不在焉的,肯定就是因為這個!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原來她不知道原來她不知道原來她不知道!
    太好了。
    太好了,他和夏蒹,他們二人的‘籠子’,沒有被破壞,沒有被砸毀掉。
    裴觀燭緊緊盯著夏蒹的眼睛,劫后余生般才想起呼吸,手在發顫,裴觀燭垂下頭,眼睛看向手中的
    黑繩,胸口的石刻娃娃,一遍又一遍,告訴他冷靜。
    冷靜。
    冷靜。
    裴觀燭深深吸進一口氣,笑容爬回臉上。
    “貴女舉辦的宴席,”他垂下眼睫,指尖繞過繩子,托起夏蒹的腳踝放回腿上,“京師最近好像確實是有不少呢。”
    拖著自己腳踝的指尖泛涼,夏蒹看著他沒有了方才那副魂都不在了的模樣,忍不住輕哼一聲,“所以呢?你就去了?是嗎?”
    “我去那里要做什么呢?”他抬起視線,復又垂下,昏暗視線里,夏蒹沒有看到少年緊緊壓制著的顫抖指尖,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平穩且緩慢,顯得極為溫和,和平日的一模一樣,甚至更要溫柔,“夏蒹,我為何要去那里呢?”
    “去那里,自然是貴妃要給你選成婚人選了。”夏蒹皺著眉,感受到繩子纏上她的腳踝。
    畢竟,聯想到今日許大哥和她說的話,夏蒹覺得她當日那么和貴妃說話,貴妃肯定會不喜歡她,雖然她肯定會顧及裴觀燭的喜怒哀樂,但這并不證明貴妃不會帶裴觀燭參加貴女,也就是京師那些專門為未出嫁或未娶妻的高門子弟們舉行的宴席。
    “但晚明的成婚人選,自始至終只有夏蒹一人啊?”
    少年抬起頭,眼睛彎起來,藏匿在黑暗中的原本應該蒼白的面容泛著癡狂的紅,被割破的傷口緊緊壓著已經戴好的踝繩結扣。
    “晚明只會和夏蒹一人成婚,永生永世,咱們兩人永遠,永生永世都在一起,這難道不是上天注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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