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抬起手,摸索著撫上張平宣的臉頰。</br> “做不成兄妹就做不成吧,人間若大夢,何必有那么多的執念。殿下身邊尚有人在。”</br> 張平宣無比地貪戀他掌心恰到好處的溫度,不由地偏了偏身子,用耳朵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掌心。</br> “是啊。我還有你。幸好你不是北邙山下的那一叢枯骨。”</br> 岑照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道:“殿下難道不曾怪過陳孝嗎?”</br> 張平宣搖了搖頭:“以前怪過,但那個時候,我還年幼。以為自己喜歡,就一定能得償所愿。一晃十多年了,我也看了些人和事,讀了些玄學佛理,知道這世上的事,都有因果,前世因,后世果,正如你所說,強求不得,何必有那么多的執念,所以……”</br> 她抬起頭來:“我才更珍惜你,你是從修羅地獄里爬出來的鬼也好,還是從群玉仙山上降下來的人也好,我都不在意,我已經嫁給了你,我就會陪著你撐著你,走你想要走的路,你此生盡興沒有遺憾,我也功德圓滿。”</br> 她說著說著,耳旁的碎發纏繞上了岑照的手指,雖無力,卻有極強的牽絆**。</br> 岑照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耳廓,任憑那碎發在手指上越纏越緊。</br> “張司馬泉下有知,不知……會有多心疼殿下。”</br> “只要你能待我好一些,父親就不會心疼。”</br> 她說著,伸手握主岑照撫在她耳上的手腕:“不說有多好,比你待席銀好些,我便意足。”</br> 岑照笑了笑,笑容看似如春陽和煦,卻暗藏著疏離。</br> **</br> 次日,席銀捧著一疊官紙,躡手躡腳地走到琨華殿前,胡氏立在門口,見席銀過來,忙迎尚前道:“陛下今日回來得早,這會兒在里面歇午呢。”</br> 席銀伸長脖子朝殿內看了一眼,帷帳后面散著濃郁老沉香氣,內外的宮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喘一絲氣。席銀看著自己手上的紙,有些泄氣,輕道:“今日……怎得這么早呀。”</br> 胡氏道:“聽說,今日大朝,駙馬覲見。陛下恩準他與長公主殿下一道,去給金華殿的老娘娘行禮。如今宋常侍和太常的人,已經去金華殿為長公主和駙馬引禮去了。見了金華殿娘娘,必是要回琨華殿來,向陛下回話的。所以,陛下就把尚書省和中書省的幾位大人們,都打發去東后堂那邊候著了。”</br> 席銀聽到了駙馬二字,心緒有些復雜,垂著眼睛不說話,胡氏見她遲疑,壓低喚她道:“內貴人,內貴人……”</br> “哦……啊?”</br> “奴見內貴人神色不好。”</br> “哦,不是,我一時想起些事,出神了。”</br> 她說完,便將手上的官紙交到胡氏手中。</br> “既如此,你就幫我把這些遞給陛下吧。”</br> 胡氏見此忙退了一步。</br> “奴不敢,內貴人是知道的,琨華殿的御案,內宮人不得私看。內貴人還是等宋常侍回來,再請他代您呈遞吧。”</br> 席銀也不想為難胡氏,悻悻然地把官紙收了回來,轉身正要走,卻忽然聽見殿內傳來一陣不算輕的咳嗽聲,忙又幾步跟回來道:“陛下怎么了。”</br> 胡氏道:“這幾日有些咳。”</br> 張鐸身上有很多陳年的舊傷,席銀是知道的,但是除了當年受張奚脊杖的那一回以外,席銀從來沒有看他吃過什么藥。</br> “是……夜里著了寒嗎?”</br> 胡氏搖了搖頭:“不知,不過,陛下前陣子,連著傳了好些凍水。內禁苑不供冰了,還是內禁司的人,從宮外凌室里取來的。”</br> “這個時節了……”</br> “誰說不是呢。”</br> 話將說完,里間又傳來一聲短咳,席銀下意識地跟著吞咽了一口,抬頭又向胡氏問道:“</br> “誰照顧……他茶水啊。’”</br> 胡氏搖了搖頭:“奴不敢私自進去。”</br> 席銀抿了抿唇,猶豫了半晌,終于是狠了個心,將官紙遞到胡氏手中,輕聲道:“來,你幫我拿一會。”</br> 說完,彎腰挽起自己的裙擺,將腳腕上的銅鈴鐺藏入襪中,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門推了一條縫,側身縮了進去。</br> 殿內的沉香十分濃郁,流水一般的煙線不斷地從博山爐中流淌出來,像是久不見席銀一般,蓬勃地往席銀衣袖里鉆。</br> 席銀環顧了一遍琨華四壁。</br> 自從得罪張鐸以來,除了每日溜進來送字,她幾乎沒有關照過琨華殿中的事物,不過好在,有宋懷玉等人操持,殿中的一切,仍舊僅僅有條,甚至比她在時,還要規整一些。</br> 只不過張鐸習慣獨處,席銀不在,他大多時候都是獨身一人,飲食冷暖上,宋懷玉這些人就很難周全他了。</br> 席銀看了一眼陶案,見筆海前放著一只青玉碗,里面的湯藥一口都沒動。</br> 她伸手試了試碗壁的溫,發覺已經冷透了。她有些無奈地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筆洗,又把茶爐上的水燒滾,倒滿筆洗。而后將那碗涼透的藥,輕輕地放進去溫著。</br> 自己則抱著膝在御案前坐下,一面守著,一面朝透過折紗屏的縫隙,朝里面看去。</br> 張鐸身著燕居的寬袍,曲臂朝內躺著。</br> 無人在側,他也沒有拘束,衣冠隨意,手臂擱在大股上,袖口垂置,露出半節手臂。</br> 雖隔得還有些遠,席銀卻也隱約看見了那道她留在張鐸手臂上的咬痕。</br> 第一次咬男人,那滋味混著血腥氣,令人心慌意亂,又無比的痛快,以至于她如今閉上眼睛,就能立馬將清談居外的那一夜,完整地回憶起來。</br> 正想著,躺著的人又連著咳了幾聲,席銀下意識地站起身,端了一盞放溫了的水過去。</br> 然而走到張鐸身邊的時候,卻又不敢喚醒他,只得將溫水小心地捧在手中,誰知還是濺撒了一些,正撒在張鐸裸(和諧)的手臂上。</br> 榻上的人肩膀一動,猛地翻身起來,反手一把掐住了席銀的脖子,根本沒有留任何的余地,眼看就要向后掰折。</br> 溫水徹底被打翻,潑了張鐸一身。</br> “是我……”</br> 張鐸尚不及看清眼的人,卻聽出了她的聲音,忙撤掉了手上的力道。</br> 席銀身子一軟,猛地跌坐下來,摁著脖子不斷地干嘔。</br> 誠然,若不是他即時收力,這會兒她的脖子怕是已經斷了。</br> 張鐸由著她匍匐在榻邊喘息,半晌道:“過來,我看看。”</br> 說著,翻身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膝面,冷道:“頭靠過來,看你脖子。”</br> 席銀挪了挪膝蓋,脖子卻根本動彈不得。</br> 張鐸破天荒地沒有喝斥他,站起身,走到離她近的床尾從新坐下,伸手扶著她的肩,另一只手托著她的下巴,輕聲道:“慢慢朝我這里彎。”</br> 席銀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稍稍一動,就渾身顫抖。</br> “是不是動不了,如果動不了,就要傳太醫過來看。”</br> “不是……就是怕疼。”</br> 張鐸看著她疼得發紅的臉,放低了聲音道:“試著來。”</br> 席銀咬牙應了一聲,靠著他的托力,慢慢地側彎下腰,將頭靠在了張鐸的膝上。</br> 張鐸撩開她散亂的頭發,摁了摁她的脊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心道好在是沒有傷及要害。</br>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br> 席銀聽得出來,張鐸極力在壓抑著氣性,以至于話尾帶出了如刀刃一般的暗鋒,掠過她的臉頰,切得她生疼。</br> “我想……給你端一杯溫水,你在咳嘛。”</br> 張鐸這才看見了地上打翻的杯盞。</br> 回頭又看見席銀的脖子上印著自己觸目驚心的指印,忽然有些恍惚。</br> “朕準你回來了嗎?”</br> 席銀想要搖頭,脖子卻痛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br> “沒有。所以我就想偷偷地進來,替你把藥溫上,把水燒暖……然后趕緊出去。”</br> 她說著,撐著張鐸的膝蓋,試著角度,一點一點地直起身子。</br> “你怎么了,我從前照顧你的時候,沒見你這樣過呀。”</br> “怎樣過?”</br> 席銀吞了一口唾沫,“擰人脖子……”</br> 張鐸看著席銀,良久方道:“我不知道是你。”</br> “我知道,我又沒有怪你。”</br> 她說完,僵著脖子慢慢地站起身,朝陶案前走去。</br> “去哪里。”</br> 張鐸的話追了來,席銀站住腳步,也不好回頭,只得提了些聲音,沖著前頭道:“剛才溫的藥現在溫好了,我給你端過來,你趁著熱把它喝了吧。”</br> 話未說完,張鐸已經起身走過了她。</br> “你站那兒,朕自己來。”</br> 席銀搓了搓手,看著他自己端起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又轉身去了箱屜那頭。</br> 張鐸見此追喝道:“你不要折騰。”</br> “沒有,箱屜里有梅花腌糖,我找給你吃。”</br> “朕不吃那種東西。”</br> “吃嘛,藥那么苦,嘴里的滋味很難好的,那腌糖是入宮前,我偷偷從外面帶進來的,我藏了好些在偏室里,都讓宮人們搜了出來,就只有藏在你這兒的,他們不敢翻。”</br> 說著,她已經找出了幾粒子,捧著手心上,小心地遞到張鐸眼前。</br> “來,給你。”</br> 張鐸遲疑了半晌,伸手撿了一粒。</br> 席銀忍著疼笑彎了眉目。“吃了能不能原諒我,我知道錯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