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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東后堂筆記(三)

    我們的第二個孩子,叫張修。</br>  這個名字是席銀給他取的。我記得取名的時候,席銀說別的都不重要,只是希望他長得好一點。</br>  我起初不太喜歡這個名字,但后來叫得多了,也就慢慢習慣了。</br>  阿修雖然一直住在洛陽宮,性子卻并不十分像我。</br>  相反,他是一個柔和的孩子,他的存在,后來成了我和徐婉的一個契機。</br>  **</br>  我所在的洛陽宮城一直很安靜。</br>  阿修和平宣的女兒,是宮中唯一的兩個孩子。</br>  天真稚氣,宮內人都很喜歡他們,就連宋懷玉這樣穩住的人,也時常在大雪天里,被阿修他們追著跑。平宣的女兒叫阿穎,聽說這個名字是徐婉給她取的。不過她沒有姓,宮內人也不敢私問,只有宋懷玉帶著宮正司的人來詢了一次對阿穎稱謂,我問他們,如今是怎么喚的,宮正司不敢回話,宋懷玉只好在一旁小心道:“喚的是小殿下。”</br>  我點點頭,說我并未廢黜她母親,這么喚自然合理。</br>  宋懷玉說阿穎長得很像張平宣。</br>  而我從來沒有去看過阿穎,不是因為我對自己妹妹還有什么恨意,只是因為見則思故人,我不忍而已。</br>  直到有一日,阿修牽著阿穎的手,滿身是泥地走進琨華殿,站在我面前對我說:“爹爹,阿穎姐姐摔傷了。”</br>  宋懷玉跟來,跪在阿修身后道:“陛下,是老奴不好,一時沒瞧著,讓兩位殿下爬到金陵臺上去玩了,這才……”</br>  我看向阿修,他身上的段袍有幾處擦破了,臉上也有幾處的淤傷。</br>  他見我不說話,便輕輕松開阿穎的手,上前幾步跪下道:“兒臣知錯,請爹爹責罰。”</br>  話音未落,一個清脆的聲音已打斷了阿修的話。</br>  “跟阿修沒有關系的,是我……是我要去金陵臺上玩,阿修不要我上去,我還非拉著他一塊上去,如果不是為了拽著我,他也不會摔成這樣,陛下要責罰,就請責罰我!”</br>  對我而言,這話中的聲調,語氣真的太熟悉。</br>  我不由側頭朝朝她看去,她立在屏風前,穿著朱銀相錯的間色裙,頭上簪著一對銀環兒,就連身段行儀也是那么地像平宣。</br>  她說完就要上前去拉阿修起來。</br>  宋懷玉惶恐地拽住她,低勸道:“小殿下,此處是琨華殿,小殿下不能放肆。”</br>  阿修則抬起頭對我道:“不是,是兒臣沒有拽住阿姊,讓阿姊摔傷的。阿姊剛才流血了,爹爹,兒臣請您傳太醫,給阿姊看傷。”</br>  我低頭看向阿修,“欺君何罪,你知道嗎。”</br>  阿修肩頭一聳,“兒臣不敢。”</br>  阿修其實并算不上是多了剛硬的孩子,但此時卻死咬著自己將才的話不肯改口。</br>  阿穎抿了抿唇,走到他身邊與他一道跪下道:“他就是怕你罰我。”</br>  說著,她抬起頭來看向我,梗了梗脖子道:“祖母講過,說你動不動就要殺人……可是……可是沒關系,我不怕,我自己犯的錯我自己擔著,你總不會……”</br>  “小殿下!”</br>  宋懷玉幾乎被這個丫頭嚇出冷汗了。</br>  我搖頭笑笑,一時悵然。</br>  “陛下……”</br>  宋懷玉見我一直沒有出聲,忍不住喚了我一聲。</br>  我示意宮人先把兩個孩子扶起來,低頭對宋懷玉道:“傳太醫過來。”</br>  宋懷玉應聲,忙辭了出去。</br>  我這才示意阿修過來,拉起他的袖子看他的傷處。</br>  阿修的目光一直向后面看,人也不安分,我放下他的手臂平聲道:“朕不會責怪她,放心。”</br>  阿修聽了這句,終于松開了眉頭。</br>  不多時,宋懷玉從外面回來躬身回話,“陛下,金華殿的娘娘來了。來尋……小殿下。”</br>  殿內所有的人都有些惶恐,畢竟同在洛陽宮中,雖然我偶爾會去看徐婉,徐婉卻從來不肯踏出金華殿。</br>  “娘娘聽說小殿下出事,急壞了。”</br>  宋懷玉躬身又添了一句。</br>  阿穎看著我道:“我要回去。”</br>  我沒有應她什么,對宋懷玉道:“送她出去,讓太醫也去金華殿。”</br>  宋懷玉得了我的話,忙牽起阿穎的手帶她出去。</br>  阿修看著阿穎和宋懷玉走出去,理好自己衣衫,起身重新跪下,伏身下拜。</br>  我問他為何下拜,他說是為了謝我不責阿穎。</br>  我伸手撐著他站起來,他趕忙自己擦掉臉上的灰土。</br>  我問他:“為什么要一個人把錯都擔下來。”</br>  他放下手臂抬頭看著我道:“因為我要保護好姐姐。”</br>  我不知道張平宣能不能聽到阿修的這句話。</br>  但我卻想起小的時候,我也曾經像阿修一樣保護過她。而她也曾像阿穎那樣維護過我。</br>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在祠堂罰跪時,她偷送來的饅頭滋味,我至今仍然記得。</br>  如果她泉下有知道,我很想她聽我說:她一直都是我唯一的妹妹,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想我會盡力把她護得更好一些。</br>  那日夜里,我在清談居中把這件事跟席銀說了。</br>  席銀靠在我身旁問道:“我們阿修是不是都長大了。”</br>  我點了點頭,“是啊,和阿玦一般高了。”</br>  席銀笑了笑,“難怪,這么懂事了。”</br>  她說著,喝了一口茶水,仰頭道:“我很久沒有看見殿下的女兒了。她長什么樣了呀。”</br>  我低頭看著她道:“比阿玦大些,長得很像平宣。”</br>  “那一定也是個好看小姑娘。”</br>  她說完,喚了一聲“阿玦。”</br>  阿玦正坐在一旁寫字,聽見席銀叫她,便擱了筆跑了過來,一頭撲進她懷里。</br>  “娘親,我不想寫了。”</br>  席銀捏了捏她的鼻子,“娘親才說呢,你要被你姐姐比過去了,你又頭偷懶。”</br>  “姐姐?”</br>  阿玦從席銀懷中鉆出腦袋來,“阿玦還有姐姐嗎?”</br>  席銀摟著她道:“有啊,我們阿玦有姐姐的。”</br>  “那她為什么從來不和阿玦一起玩啊。”</br>  “嗯……”</br>  席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側頭看向我。我彎腰對阿玦道:“想和她一塊玩嗎?”</br>  “想,我要給姐姐玩我的仙子。”</br>  她說著,一臉開心地指向她的那個小箱子。</br>  “好,中秋那一日,爹爹答應,帶她和阿修來和你玩。”</br>  “好欸。”</br>  她幾乎從席銀懷中蹦了出來,驚地伏握在旁的雪龍沙也撐起了前爪。</br>  席銀看著道:“退寒,丫頭就說說,何必呢,能帶阿修一快來我們就已經很開心了。至于殿下的女兒……算了吧。”</br>  我知道席銀在擔心什么,但就算不為了阿玦,我也想試試。</br>  ***</br>  中秋那一日,我立在金華殿外等了整整兩個時辰。</br>  上燈時,阿修終于牽著阿穎的手從殿內走了出來。</br>  “爹爹,老娘娘準許姐姐跟著我們去找娘親了。”</br>  阿穎抬起頭看著我,“你要帶我出宮嗎?”</br>  “嗯。”</br>  “真的要出宮。”</br>  阿修晃著她的衣袖道:“真的要出宮啊,你放心我娘親很溫柔,很和善,還會做好多好多好吃的。”</br>  阿穎避開阿修的手,有些抗拒地退了一步。</br>  我屈膝蹲下身,朝她伸出一只手,“你不是不怕我嗎?”</br>  她聽我這樣說,這才拽住我的手,“對,我不怕你。”</br>  我牽著她站起身,回頭忽然看見徐婉立在金華殿的殿門前。</br>  她已經有些蒼老,兩鬢發白,背脊也稍稍有些佝僂。</br>  我望著她,她也靜靜地望著我。</br>  我們至今也沒有找到一個令我們母子兩個都能接受地相處方式,但至少,她不再用“死”來處罰我。她還活著,還愿意看看席銀和我的孩子,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br>  阿穎朝徐婉揮了揮手,同時也帶起了我的手一道揮動。</br>  “祖母,阿穎很快就回來陪你。”</br>  徐婉沖著她笑了笑,轉身走回了竹簾中。</br>  十幾年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徐婉笑。</br>  **</br>  十二年的中秋,應該是我此生過過最熱鬧的一個中秋。</br>  席銀在清談居的矮梅下置了一張木案,烤好的牛肉,胡餅,并各色果子,擺得滿滿當當。</br>  阿玦原本就是個歡快的丫頭,拉著阿穎逗弄趴在地上的雪龍沙,阿修在旁不斷地提醒道:“阿玦你小心些,它不認識姐姐,會兇她的。”</br>  阿玦道:“那你還站那么遠。”</br>  阿修聽了不樂意了,大著膽子跨到阿潁前面,“姐姐不怕。”</br>  這一幕,看得宋懷玉都笑出了聲。</br>  席銀放下說中的杯盞,走到我身旁,看著那三個孩子道:“你帶小殿下出來,娘娘沒有責備你吧。”</br>  我搖了搖頭,“不是我帶她出來的。”</br>  “那是誰。”</br>  我看向阿修。</br>  席銀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含笑道“真好。欸,對了?”</br>  “什么。”</br>  “他開始讀書了嗎?”</br>  “讀了。”</br>  “讀的什么。”</br>  “我命文士周令為其師,從《易》起,教他學儒。</br>  席銀聽了之后,有些疑惑。“你……如此不信儒道佛教,為什么還要周令來做阿修的老師。”</br>  我看著擋在阿穎面前的阿修,平聲道:“他適合。”</br>  說完這句話,我腦子里不由想起了陳孝。</br>  陳孝受刑之后,我就再也不提“岑照”這兩個字了,我一直覺得那就是他的一層皮而已,而真正的陳孝是什么樣子的人,他所擁有的才華,氣度,我甚至比席銀還要清楚。是以我無法像江沁那些人一樣,寫出萬萬字來砭斥他。</br>  他死后固然沉默,而我活著,也是空余沉默。</br>  其實若遇良年,我這樣的人會跪在刑場上受刑,陳望,陳孝,張奚,這些人的道則會發揚光大。是以我從來不覺得,儒法兩家本身,有任何優劣可論。他們的高下,無非是世道的取舍而已,所以我不為殺人愧疚,但倘若他們內心的精魄尚在,我也想替他們存下來,留給后世子孫,再做一次取舍。</br>  這個想法我并不是一開始就有。</br>  紅塵若修羅地獄,人最初大多為求生,求一副有知覺的軀體來經歷酷法,烈署嚴寒,鞭笞杖責,饑餓疲勞……雖然我并信佛,但我認同某些宗派的修煉法門,軀體受盡折磨,甚至挫骨揚灰,繼而忘我,以至無我,最后渡至彼岸,把心神交給佛陀。</br>  而我無非修的俗世道,起初皮開肉綻,最后心安理得。</br>  肉身終會和陳孝一道消弭。</br>  雖如此,然身魂分離之后,我們所留給后來人的道義理據,都不會少。</br>  這些……著實有些復雜了,甚至陷入了沒有現實意義的清談闡論。</br>  即便我說給席銀聽,席銀也是不愿意去想的。</br>  她更愿意關照她愿意關照地人和事,簡單平靜地陪著我生活。</br>  “阿玦。”</br>  “嗯?”</br>  “過來娘親這兒。”</br>  阿玦松開阿穎,蹦蹦跳跳地跑回來,“娘親怎么了。”</br>  席銀把阿玦的一件袖裳遞給阿玦,“去問問你姐姐冷不冷。”</br>  阿穎似是聽到了席銀的話,回頭道:“我不冷。”</br>  席銀怔了怔,似也有些不大習慣她的直硬,然而她并沒有外顯情,牽著阿玦走到她身邊道:“那我拿一些腌肉,你和阿玦一起喂給狗兒吃好不好。”</br>  她低頭似在猶豫,席銀也沒有催問她,靜靜地等著她回答,好一會兒,她終于輕聲應了一聲好。席銀笑開,伸出手試探著攏了攏她的頭發。</br>  “看看,這玩的,過會兒我幫你和阿玦從新梳梳,好出去看熱鬧的。”</br>  阿玦樂道:“娘親梳的頭發可好看了。”</br>  說完,又轉身對我道:“爹爹,阿玦一會兒要出去騎肩肩。”</br>  阿穎捏著手里的腌肉,沒有說話。</br>  阿修見她不開心,忙問她:“姐姐你怎么了。”</br>  阿穎搖了搖頭。</br>  席銀看著阿穎的模樣沉默了須臾,牽起她和阿玦的手道:“我帶這兩個丫頭進去梳洗梳洗。”</br>  我并不知道席銀在內室和阿穎和阿玦說了什么。</br>  我只知道,中秋街市上,阿玦一手牽著席銀,一手牽著阿修,一路上誰也不放。</br>  阿穎獨自走在我身邊,沉默不語,看著席銀在路旁給阿玦買燈,也只是站在我身旁等著,我彎腰問她:“你想不想要一只燈。”</br>  她搖了搖頭,忽然轉身問我道:“我的娘親和爹爹,他們為什么不在了。”</br>  我低頭問道:“你的祖母沒有跟你說過嗎?”</br>  阿穎搖頭。</br>  “沒有,但我有聽旁人說過,說他們……是有罪的人。”</br>  她說完這句話,我亦沉默下來,她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br>  “阿玦她有爹爹和娘親真好。”</br>  “不要哭。”</br>  “我才沒有哭呢。”</br>  小丫頭的這句話從來都是信不得的,尾音還沒有落盡,她就已經流了眼淚。</br>  但她也是真的倔,抿著唇,怎么都不出聲。</br>  我有些惶恐地看向席銀,席銀笑著指了指了街市上抱著孩子看水燈的人。</br>  我沒有了法子,只好蹲下身,伸開手臂道:“不要哭了,抱你去看水燈。”</br>  正說著,阿修也跑了過來,將一只桃燈遞到阿穎手中,“姐姐別哭,我的燈也給你。”</br>  阿玦也湊了上來:“還有我的。”</br>  阿穎捏著那兩只小燈,終于慢慢地制止了眼淚,然而她看向我的肩膀時,卻還是有些猶豫。</br>  席銀把阿玦和阿修喚了回去,我也一直蹲著沒有動。她站在我面前又遲疑了好一會兒,終于伸手摟住了我的胳膊。</br>  我很難去描述這個孩子帶給我的溫暖,和阿玦和阿修都不一樣。</br>  她的笑容,意味著我身上很多無解的死結,開始慢慢地松開了。</br>  夜里,席銀躺在我身邊,孩子們也在偏室內睡得香甜。</br>  席銀翻身問我,“你明天什么時候帶兩個孩子走啊。”</br>  “卯時便走,明日由朝會。”</br>  席銀輕輕摟住我的胳膊,“真舍不得。清談居好久沒這么熱鬧了。”</br>  我低頭吻了吻席銀的額頭。</br>  “謝謝。”</br>  席銀笑了一聲,“謝我作什么。”</br>  她明知故問,我索性也不答了。</br>  “退寒,我想殿下和我哥哥,都能看見阿穎……欸,對了。”</br>  她翻身坐了起來。“明年春天,我想去江州和荊州走走。”</br>  “我陪你一起去。”</br>  席銀搖了搖頭,“不用了,江州葬著殿下和我的哥哥,他們都是這一朝的罪人,你去了,洛陽……會有非議吧。”</br>  我想告訴她我并不在意這些,誰知她接著說道:“我想一個人去,如果可以,也想帶著阿玦和阿潁一道。”</br>  我遲疑了一陣。</br>  “你想跟阿穎說什么。”</br>  席銀搖頭,“我什么都不會和她說,那已經是上一輩人的事情了。我只想帶著她去看看她的爹爹和娘親。”</br>  我沉默須臾,終于點頭答應。</br>  “好,我讓江凌送你們去。”</br>  “嗯。謝謝你。”</br>  “到我問你謝我什么了。”</br>  “謝你愿意陪著我,也愿意偶爾放開我。”</br>  **</br>  第二年春天,我親自在洛水岸送席銀南下江州。</br>  她這一去,我們分別了半年之久。其間,她給我寫了很多封信,說她在江上路過當年的榮木懸棺,說她去看望了江州的黃德夫婦,又在曾經我養傷居室內住了幾日,后來又渡江去了荊州,去城中看了她一直想要看的晚梅。</br>  然而最讓我意外的是最后一封信,她如下寫道:</br>  退寒,我在江州遇見了趙謙,他換了名姓,投在黃德的軍中。</br>  他問及我你的近況,事無巨細我都說了,有些事可能會令你下次見到他的時候難免被他取笑,你不要怪我。</br>  至于趙謙,他還是老樣子,沒怎么變,還是小銀子,小銀子地叫我,一說話就笑,一笑就亂說話。</br>  我問他什么時候回洛陽來看我們,他說等你不想殺他的時候,他就回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話。后來我們帶著阿穎一起去看了哥哥和殿下的墓,哥哥的墓是我壘的,而殿下的墓是趙謙造的。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喜歡殿下,所以我把阿穎的身世告訴了他,但他好像還是不懂榮木花的意思,一直跟丫頭說,要等秋天的時候,帶她去江邊摘她娘親喜歡的榮木花。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把榮木朝盛夕死的意義告訴她,但最后還是沒有說出口。</br>  退寒,我想我們都有很多遺憾,這一輩子也無法彌補,但我希望,我可以再勇敢一點,像你教我的那樣,哪怕是一個人單槍匹馬,也要保護好我能保護的人。我也會慢慢教會我們的女兒,如何在世上行走,愛一個人時,不受縛,恨一個人時,不沉淪。</br>  我在東后堂中讀完了這封信,慢慢將我正在寫的這一冊筆記合上。</br>  窗外月明風清,松竹的影子靜靜地落在窗紗處。</br>  我和席銀的故事之后仍然冗長而無趣,至中年糊涂,老年昏聵……</br>  而下一輩的人,也有他們的掙扎與和解,諒我私心在席銀一人身上,就此擱筆,隔世再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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