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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尾聲一:銀盤里煎雪(教化)

    尾聲:銀盤里煎雪(教化)</br>  席銀最終沒有去問過張鐸,他對趙謙的處置是什么。</br>  她甚至沒有去讀張平宣的那一封信。</br>  事實上,很多話已當面講過,只是尚來不及,也不忍心面對面地告別。</br>  遇見張鐸的第三年,她跟著張鐸走進洛陽宮,又最終從洛陽宮里走了出來,她若只關照她自身的命運,此可謂凋零,亦可謂繁盛。但是人生所目睹,經歷的一切,皆若鞭痕烙印,殘酷絢爛。</br>  席銀逐漸明白,它們不是為了教化自己而存在的。</br>  它們只是為了給個體的人生,一個自圓其說的解釋而瘋狂地在推演,嬗變,最后終結。</br>  在江州的最后一個月,席銀用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去收拾岑照殘破的軀體,這個過程,比她想象地艱難,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崩潰,可是當她獨自面對岑照凌亂的身后事時,除了一直忍不住的眼淚之外,她并沒有那種拆骨割肉的悲慟之感。</br>  凌遲是為了震懾叛逆,是為了交代江州三萬人,是為了鼓舞奮勇殺敵的將士,是為了給一場戰爭定性,為了給皇權立信。</br>  但對于岑照而言,這些應該都與他無關。</br>  他活著的時候,不關照江山百姓,只關照一個家族的冤屈。</br>  所以他瀕死時所有失梏的喊叫也好,甚至因疼痛而失禁的軀體也好,一切的一切,一如他所愿,將他身上那些虛華的名聲,不堪的罪孽,全部剝奪干凈了。</br>  他最終歸于肉、體的腥膻。</br>  席銀洗刷掉這些腥膻,只不過是為了給史官一個可堪下筆之處。</br>  因為他們要寫的是一個人的下場。</br>  他是一個衣冠齊整,惡貫滿盈的罪人,有生平有來歷,陰謀算計……</br>  而不是一堆殘骨碎肉。</br>  **</br>  岑照最后是死在江州的。</br>  江州數萬人目睹了罪人的下場。有人悲憫,有人氣憤,也有人惋惜。</br>  當刑場撤去之后,席銀沒有從張鐸面上看出什么得勝的狂喜,亦如她沒有在刑場上看見岑照面上的悲色。席銀記得自己從刑場回來之后,在庭中站了很久,夏日里,無論風怎么吹,都無法將她手上的血吹干,那種粘膩的感覺,從手指開始,一直蔓延到汗水淋漓的背脊。</br>  張鐸坐在窗后看書,一抬頭就能看見立在月下的席銀。</br>  但他并沒出聲去催促她,就那么一直等著,直到她一個人推門進來,怔怔地站在屏風后面,那一身被血跡染紅的淡色衣裳糾纏地裹住她,就像經受了一場針對她,但并沒有最終得手的凌虐。</br>  “過來。”</br>  張鐸把書放在膝上,平和地對她說了這么句。</br>  席銀則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向張鐸。</br>  她沒有坐,只是抱著膝蓋蹲下來,將頭埋進散垂的長發中。</br>  張鐸彎腰摸了摸她的膝蓋,“你很難過嗎?”</br>  “不是。”</br>  她說著搖了搖頭,耳邊的珍珠墜子輕輕晃動。</br>  與此同時,一個溫暖的懷抱輕輕地擁住了她身子。</br>  那種包裹感帶著某種暗含占有欲的野心,但卻克制地很好,既不讓她覺得被侵犯,又讓她明白,她被需要。</br>  她想著,從鼻腔里呼出了一陣潮/熱的氣,將頭枕在張鐸的肩上,閉著眼睛輕聲道:“你要干什么。”</br>  張鐸感覺到了她身上輕微的顫抖。偏頭挨著她的耳朵,將手指穿入她的發中揉了揉,“不干什么。”</br>  說完,拖過一張憑幾抱著她靠下,伸手慢慢地解開她鮮血淋淋的衣襟。</br>  “你可以閉著眼睛,不用看我。”</br>  席銀點了點頭,她真的很累很累,好像不是肢體上的疲倦,而是從胸口逐漸涌出來的一種無力感,就像她生平第一次,從一個混沌的夢中醒來一樣,不想睜眼,也不想說話。</br>  但她的意識是清醒而敏感的。</br>  她感覺到自己被漸漸地脫/光了所有的衣衫,綢褲的邊沿跟隨著張鐸手指的骨節一起,從腰上褪至臀下,而后又至膝彎,腳踝,最后劃過她的腳趾。皮膚曝露在燈火溫柔的烘烤之中。</br>  那些血腥氣逐漸離她遠去,而她就那么赤/裸地靠在張鐸身邊。</br>  張鐸認真地避開了與她的觸碰,即便她側著身子蜷縮著腿,把光滑如絲緞的后背,雪白飽滿的后/臀全部曝露在張鐸眼前,他也沒有違背她的情緒,私自冒犯一分。</br>  他身上長年修煉的那種對愛欲近乎變態的克制,在當下給了席銀全部的尊重。</br>  此時此刻,席銀很想在張鐸身上要這樣一次收容。</br>  收容她的身體,還有她暫時無法內化的傷痛。</br>  過了不久,張鐸托住席銀的腰背和膝彎,低頭在她耳邊道,“抱著我的脖子。”</br>  “你的傷好了嗎?”</br>  “就是還沒好完,才讓你也使點力。”</br>  席銀伸手摟住了張鐸的脖子,那毫無遮蔽的肢體像一團柔雪般地被張鐸從地上擁了起來。</br>  在江州的這一段時光,她汲取所有的痛苦去成長,但除去衣冠以后,卻本能地想要把自交出去。</br>  徹底地交出去,就那么一會兒都好。</br>  于是她緊緊地扣緊了雙手,把自己的身子往他的懷中縮去。</br>  張鐸低頭看著她,“怎么了。”</br>  “沒有……”</br>  她終于睜開眼睛,溫柔地望向他,“我有沒有抓痛你啊。”</br>  張鐸笑了一聲,在她耳邊道:“沒事,我也想抱你一會兒。”</br>  說完,他朝外令道:“宋懷玉,傳水。”</br>  **</br>  那是張鐸在江州的最后一夜。</br>  他陪著席銀沐浴,幫她澆發,擦拭手指。</br>  席銀縮在浴桶之中,跟他說了好多話,張鐸只是聽著,偶爾“嗯”一兩聲。</br>  后來席銀安靜地睡在他身邊,柔軟的衣段彼此貼挨,偶爾因翻身而摩挲。他們都沒有起念,但卻都不肯離開對方。</br>  第二日清晨,張鐸登上了回洛陽的船,臨行時,席銀站在引橋下送他。</br>  張鐸挽了挽她被江風吹亂的耳發,平聲問她:“什么時候回來。”</br>  “等我把哥哥的身后事了結,就回來。”</br>  張鐸點了點頭,“回洛陽以后,你想住在什么地方。”</br>  席銀垂頭想了一會兒,“清談居吧。我想把雪龍沙也帶回來。陪著我。”</br>  張鐸應道:“好,回來以后,你遣宋懷玉去做吧。”</br>  說完,他垂下手,“我走了。”</br>  “等等。”</br>  “嗯。”</br>  “要我……帶殿下一起回來嗎?”</br>  張鐸抬起頭,朝灰白色的天際看了一眼,平道:“不必了。”</br>  夏盡之季,席銀把岑照葬在了江邊。</br>  等她再回到洛陽的時候,已經漸近深秋,銅駝御道邊的楸榆郁郁蔥蔥,像一片永不知散的陰影。</br>  洛陽宮除了她的宮籍,她再也不能和那個虛妄的繁華,和那些“高傲”的頭顱產生關聯,但她并沒有泯滅于詬病之中。就像帶著她從泥沼里爬出來的張鐸一樣,在文官時不時的文鞭字敲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和張鐸之間的情/愛,心安理得地過著自己的生活。</br>  洛陽城的人都知道,皇帝喜歡一個女奴。</br>  那個女奴住在皇帝曾經的居所之中。</br>  皇帝為了她,不曾立后,不曾納妃。</br>  但他們不明白,這世上女人千萬,而人欲如虎口,本該吞咽無度。</br>  可這荒唐的罪孽,卻好像永遠無法冠到張鐸的身上。</br>  殘酷與仁義,齷齪與清白,卑微與尊卑。</br>  這些論辯在文史之中,演繹,立定,駁斥,偏倒了千百遍,到最后,就連洛陽城的史官也開始懷疑,不愿輕易落筆了。</br>  **</br>  張平宣的喪訊傳回洛陽的那一日。</br>  張鐸親捧喪告,獨自入金華殿。</br>  直至黃昏,整個洛陽宮沒有一個人敢進去詢問。</br>  畢竟就算是皇帝的掙扎和決定,也不是對世人的教化,誰也無法從其中獲得從容活下去的啟示,他們只能戰戰兢兢地立在金華殿的外面,伸長了脖子,窺探著徐婉的結局。</br>  黃昏時,席銀一個人站在銅駝道上等待張鐸的車馬。</br>  她穿著青灰色的袖衫,銀簪束發,像一彎不實的影子。</br>  不知道為什么,她在淡淡的秋風里,聞到了和三年前,那個春雪之夜相同的血腥氣。</br>  趕車的人仍然是江凌,而那拉車的馬也像認識她一般,在她的面前垂下頭,鼻孔里呼出了一大片潮氣,席銀伸手摸了摸那馬的頭,它就溫柔地湊了過來,輕輕地蹭著她的臉。</br>  “上來吧。”</br>  車內的人這么說了一句。</br>  席銀撐著江凌的手臂,登上車轅。</br>  車簾一揭開,她就明白了,那一陣血腥味來自何處。</br>  他坐在車內,身上披著一件玄袍,而玄袍里卻沒有著禪衣,隱約露著一片傷痕刺眼的皮膚。</br>  傷口并不深,看起來也毫無章法,不是宮人施的刑法,單單承載著另一個女人,身為母親的痛苦和絕望。</br>  席銀什么都沒有說,伸手將張鐸輕輕地擁入懷中。</br>  張鐸閉著眼睛,笑道:“怎么了。”</br>  席銀搖了搖頭,反問他,“疼嗎?”</br>  “不痛。”</br>  他說完這句話,任由自己的身子松弛下來,靠在席銀懷中。</br>  “你怎么知道,我會來找你。”</br>  席銀捏著他的耳朵,輕聲應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見你,很想……”</br>  她低下頭,看著他因痛苦而擰纏在一起的眉頭。</br>  “很想這樣抱你一會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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