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后的戰斗。</br> 青鸞騎在馬上，面對著蜂擁而至，將自己團團包圍的兵卒，揮舞著太刀格擋攻擊。她的身上已經受了幾處傷，青衫被劃破，鮮血流淌，讓她感覺很疼，座下的馬匹也受了傷，驚慌失措地在包圍圈中來回打轉，她緊緊勒著韁繩，才勉強能夠控制住受驚的馬。</br> 不過，無論是疼痛，人馬的包圍，顛簸的烈馬，還是死亡的威脅，都不能阻止她前進，不能阻止她去復仇。透過林立的旗幟和刀槍，她看見，那八人抬的轎子，正笨重地轉身，在衛兵的簇擁中試圖逃跑。</br> 別以為這樣輕松就能逃跑了！</br> 青鸞在心中無聲地吼叫著，緊咬著牙關，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轎子，目光銳利，就像野獸盯著獵物一般，一旦被這目光捕獲，不論跑得多快，移動得多敏捷，都逃不出喪命的利齒獠牙。</br> 她的獵物近在眼前，絕對不允許逃脫。</br> “搠——”的一聲，一柄槍直直刺向青鸞。銳利的槍尖帶著寒氣，讓她從遐想中回過神來，迅速地向旁邊一讓，躲開了襲擊。</br> 然而同時，她緊握韁繩的手也下意識地松開。槍尖掠過馬的鬃毛，刺破了些許皮肉，更加刺激了坐騎原本已焦躁不安的情緒。馬兒直立起前腿，猛地一顛，將無法握緊韁繩的青鸞摔落在地。</br> “唔……”</br> 青鸞感受到沙塵在自己的臉龐邊飛濺，感受到背部傳來的地面的重擊，讓她一時間動彈不得。這一下摔得很慘，她感到一陣暈眩，眼前一片閃光，巨大的，尖銳的噪音充斥著她的耳朵。青鸞試著站起來，但是麻木的手腳卻不聽從控制，讓她只能無助地躺在地上。</br> 無助地，看著另一柄槍的槍尖刺向自己。</br> 別就這樣結束……在槍尖落下那一瞬間，她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她最后朝著那漸漸遠去的轎子望了一眼。</br> 別讓我的復仇，就這樣落空……</br> （來了，老——）</br> “鐺——”</br> 那原本會直直刺進自己心臟的槍尖，飛向空中，帶著一截斷掉的槍桿。橫在眼前的，是閃爍著雪白寒光的劍刃，攔截下致命的襲擊。陽光下，一個人影出現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擋下了這一擊。</br> “夏玉雪？”</br> 青鸞此刻已經恢復了行動能力，從地上爬起來，握著太刀，看著面前身穿花衣的女人。</br> （唉，算了，我還是看戲吧）</br> “別愣神啊。”夏玉雪說著，一把推開她，格擋下從自己背后劈過來的刀刃。青鸞回過神來，相應地轉過身，替夏玉雪擋下另一面的襲擊。</br> 兩個人背靠著背站立著，面對著重重包圍的敵人。揮動手中的兵器，替對方擋下攻擊。</br> “你為什么要過來？”青鸞略略向后方掃了一眼，看到夏玉雪肩上背著的包裹，問，“不是讓你站在一邊看著嗎？”</br> “看著你被殺？”夏玉雪回答她的話，同時擋下迎面砍來的刀，手腕一抖，手中軟劍挑向對方的手指，劃破，敵人的刀應聲落地。</br> （割他的喉嚨，就像殺豬一樣，我要看放血！）</br> 她另一只手掌猛地一推，將手中已無武器的敵人打向遠處。肋骨或許斷了一兩根，但不致命，也不會再有威脅。</br> （真掃興啊）</br> 她不想殺人，就算是此刻，就算自己遭受生命危險，面對著手持刀槍的敵人，以自衛的名義，也不想再去殺，再去制造死亡了。</br> “我們現在很危險。”夏玉雪說著，盡力去格擋敵人的進攻，然而自己身上也已有了幾處割傷。她必須躲避進攻，同時還擊，還要確保自己的攻擊是非致命的。這樣下去，她堅持不了多久。</br> “快走，唐青鸞。趁著還來得及。”她已經開始感到疲勞，“復仇的事情，可以等——”</br> 本能的反應，讓夏玉雪察覺到來自背后的危險，她下意識地轉身，一柄槍戳了過來，劃破了她的手臂。</br> “唐青鸞？”她四處張望，發現不知什么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陷在包圍圈中。</br> 隔著重重人海，隔著刀槍劍刃，她看見，那青色的身影，追隨著那頂轎子，漸漸遠去，消失在視野中。</br> （賣隊友……）</br> 管她的。</br> 青鸞向后面瞥了一眼，看著那一片混戰。夏玉雪武功很高，會照顧好自己的，不會有事。</br> 就算有也沒什么關系。</br> 就算骨灰在她那也沒什么關系。</br> 不過是一個曾經的仇人和一個曾經的愛人罷了。她想著，更加加快了腳步。自己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復仇。自己唯一的目標，就是那個坐在轎子中的罪魁禍首，那個給自己造成無盡痛苦的仇恨根源。</br> 她不會在此刻放棄的。</br> “嚴世蕃——！”</br> 護衛轎子的統領在馬上聽見這一聲嘶吼，回頭，看見那身著青衣的刺客追上來，手中握著長長的倭刀，奔跑著，離自己越來越近。</br> 看見那血紅的雙眼，森白的利齒。看著，籠罩全身的若有若無的黑煙……</br> 看著他像猛獸一樣飛撲而上，將自己從馬上拖倒。看著他獰笑的面孔，看著他抽出另一把短刀。</br> “嚓——”</br> 喉嚨被割開，溫熱的鮮血飛濺。青鸞一只手握著太刀，另一只手握著短刀，低頭欣賞著垂死掙扎的尸體，看著遠處驚慌失措的轎夫，還有幾名膽怯的士兵。</br> （殺人嘍，殺人嘍）</br> （再接著殺呀）</br> 好啊，再接著殺。青鸞手持著雙刀，沖向轎子，雙手舞動，又劈開了另一名上前阻攔的士兵的軀干。擋路的，都要殺，和我的仇敵同屬一線的，都要殺。</br> 她奔到轎子跟前，脅差捅進其中一名轎夫的身體，抽出，同時猛地踹了一下轎子。原本已驚慌失措的轎夫和護衛，此刻更是亂成一片，張皇失措地只顧逃生，只顧躲避這個殘殺的惡魔。</br> 轎子翻倒了，從門簾中滾出來一個人。</br> 就是你哦。</br> 青鸞環顧四周，剛剛還簇擁著的兵士人眾，此刻一個都不見了。只剩下自己，還有面前的仇敵。</br> 她看著那人緩緩站起身，望著自己。那張面容，自己已經確定了無數次，見過了無數次。那相貌，姿態，所穿的官服，發型，面前的人，只有可能是嚴世蕃，是自己的仇人。</br> 青鸞朝著他走過去，嚴世蕃卻這只是看著自己，那張臉上末無表情，目光冷淡，不帶情感，一言不發。沒有害怕的樣子，也沒有驚慌的樣子，就是那么……沒有一點情緒。即便兩個人已經近到了面對面的程度，他也還是，紋絲不動。</br> 這種感覺很讓人不爽。</br> 所以青鸞揮起左手的脅差，橫著一刀，劃向他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br> “唔——！”</br> 鮮血噴濺，嚴世蕃向邊上躲閃，手捂著臉，一道巨大的傷口橫穿面部。他被手緊緊捂住的口中，最終還是因為疼痛，發出低沉的，壓抑著的叫喊聲。</br> 這樣才對呀。青鸞聽著那一陣陣低低的慘叫，開始感到滿意。這才是復仇該有的姿態，自己所受的痛苦，所受的傷，流的血，此刻都要對方一并償還，欣賞對方的苦，欣賞對方流血，這樣，才能讓自己高興，這樣，復仇才會有意義。</br> 繼續呀，再繼續呀。</br> 她嘴里念念有詞地，走上前，揮動太刀，只一下——斬去嚴世蕃未捂住臉的那一只臂膀。</br> 更多更多的血，手臂落地，手指還在不住地抽搐……呵，手指。青鸞握緊了刀柄，感受到左右手，曾經小指所在的位置，不住地，愉快地疼痛起來了，那幻痛又回來了。</br> 兩只手指，相應的，換回來一只手臂，很公平。</br> 很好呢，她看著嚴世蕃用僅存的一只手不再捂臉，而是下壓著被砍下臂膀那一邊的腋窩止血。她又一次看到那張臉，臉上橫貫開一個破口，嚴世蕃的呼吸開始沉重……</br> 但是，依舊一言不發。即便受了傷，流了血，即便瀕臨死亡邊緣，依舊一句話也沒有說，一點痛苦的表情都沒有，臉色都沒有一點點變化。</br> “哼。”</br> 青鸞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上前。她想看到仇人痛苦的樣子，看到仇人像自己一樣受苦受難，結果就這么難做到嗎？自己想要的復仇，就這樣艱難嗎？</br> 好吧，無所謂了。她想著，將太刀重新插回刀鞘。空出一只手，揪住嚴世蕃的衣領，對方沒有做任何抵抗的動作。青鸞的左手握著脅差，準備，給予最后一下還擊。</br> 既然看不到仇人痛苦的樣子，那至少還有死亡可以給予自己慰藉。</br> 她舉起脅差，準備一擊刺穿心臟。最后一下，自己的復仇，就可以結束了。</br> 終于可以結束了。</br> ……</br> “你……”</br> 近距離注視的時候，青鸞才發現，面前的人的樣貌有些怪異，那種沉悶和一成不變的表情太不自然了。還有臉上的那道傷口，割開了之后，顯出的皮肉組織，也有幾分怪異。就好像……</br> 好像帶了一張面具。</br> 她伸手，捏住傷口皮膚的邊緣部分，拉扯起來。知道此時，她才看到那人的眼中神色閃動了一下。青鸞沒有理會，繼續用力拉扯著。</br> 很輕松地，整個臉皮，包括頭發，都被扯了下來。攤在自己的手心里，須發，皺紋，雕畫得惟妙惟肖，就像是嚴世蕃的臉在自己手中一樣。</br> 面前的人，臉上紅色的肌肉組織外露，鼻子，嘴唇，耳朵，眼皮，都已被割去，頭發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幾處短發，辨認不出外形。畢竟，只有這樣，才能嚴絲合縫地戴上面具，偽裝成另一個人。曾經有一個敵人，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br> “呵。”</br> 這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令青鸞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扔掉手中的面具，和面前依舊一動不動的陌生人對視著。</br> 過了整整五十章，自己竟然還會被這種同樣的伎倆蒙蔽。真是的，垃圾作者就不能有點新意嗎？</br> “嗖——”</br> 不知何處，飛來的一支冷箭，打斷了她的思緒。箭落在腳邊，深深插進土壤中，若是自己再向前走一步，就會被箭矢貫穿喉嚨。</br> 青鸞抬起雙眼，觀察四周。周邊原本一直平靜的灌木叢，此刻響起陣陣窸窣聲。在看不見的地方，想必潛藏了無數的殺手，無數的敵人，形成一個偌大的包圍圈，環繞著自己。</br> 此刻，看著面前這個絕對不是嚴世蕃的陌生人，看著倉皇逃離，毫無戰斗力的軍士，看著腳邊的飛箭，看著四周不斷響動的草叢，樹林。她明白，自己果然又落入了一個陷阱。</br> （It’satrap!!!!）</br> 一個以復仇為誘餌的陷阱。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