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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五弦琴

    回憶。</br>  蒼白的天空之中,沒有云,也沒有海鳥,唯有高懸于頭頂的烈日,刺眼的白光炙烤著她的皮膚,鞭笞著其上猙獰的傷口。她能夠聞到膿血的臭味,混雜著海水的腥咸,鉆入鼻腔,刺激著。</br>  木船在汪洋大海之中起伏,令她感覺眩暈,感覺惡心,感覺天旋地轉。但她的胃里空空蕩蕩,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嘔吐的穢物了,唯有饑餓的絞痛折磨。</br>  她喉嚨發干,嗓子冒煙一般,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日夜的漂流,預備的淡水早已喝光。她曾經嘗試去喝俯身可得的海水,但那苦澀的咸味無法換件她的口渴,只能令她更加虛弱。</br>  她生病了。她知道自己生病了,要命的熱病,令她乏力,令她無法動彈,躺在甲板上,脊背被硌得發痛,背上的傷口四周沾滿木屑。船槳不知何時滑落入大海,她操控不了這小船,就像她操控不了自己的身體一樣。只能隨波逐流,任由命運決定去路。</br>  但是又能去向何方?</br>  這一次睡去,下一次醒來之時,會否就見到了那黃泉的老婦?會否就聽見了安納西刺耳的嘲笑聲,聽那詭計多端的蜘蛛精靈譏諷自己的愚蠢?</br>  阿庫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br>  難道這就是結局嗎?</br>  遠離了白人的毆打與鞭笞,遠離了農田的苦工和折磨。神明曾經給予她一時勇氣,讓她奮起反抗,殺死那壓迫她的白人主子,讓她躲過追捕,讓她搶奪來這一只小船,讓她遠離那該受詛咒的異域,乘著船只向著東方,向著家鄉所在的方位航行而去。她那時竟然抱有希望,真以為能憑借這小小的木舟帶自己回家,她那時竟然真的相信自己的神明保佑。</br>  如今,神明在哪里?</br>  四周,只有藍得發黑的大海,頭頂,只有烈日。</br>  阿庫瑪還依稀記得那曾經身為奴隸的日子。在田地里低著頭干活,在茅草間入睡。全天受著監工的監視。那些監工,她記得,那些本是和自己一樣為奴的同胞,受了壓迫如今卻又來壓迫別人的惡魔。還有那高高在上的白人主子,說著她聽不懂的話語,用手指她,像對待牲口一樣命令她,毆打她。</br>  她忍受了這一切,等待著,潛伏著,如今終于找到機會,殺死了那白人,逃出生天,面對的卻只是這樣的結局。、</br>  阿庫瑪不甘心。</br>  為自己,為諾瑪。</br>  對面,自己的妹妹,安睡著……安睡,還是昏迷?亦或已經死去,得到了最終的解脫?諾瑪,和自己一樣被運送前來,和自己一樣受到鞭笞和責罵,和自己一樣被壓迫。如今,也和自己一樣,在這孤舟之上,在這大海之中漂流向死亡的黃泉。</br>  諾瑪手中還握著那五弦琴。阿庫瑪看到這熟悉的樂器,竟然覺得有一絲慰藉。從白人的莊園逃到海邊,逃到船上,逃到大海之中。她們丟棄了自己的武器和衣裳,丟棄了自己的食物和飲水,甚至丟棄了自己的神靈雕像和圖畫。然而諾瑪卻還保留著那五弦琴,那來自故鄉的樂器,曾經在白人的農莊,多少個夜晚,她聽著妹妹的琴聲和歌聲,才能夠停止流淚,安然入睡。</br>  諾瑪。</br>  若她是獨自一人為奴,獨自一人被白人和叛徒同胞折磨,傷害,鞭笞,獨自一人在異域的土地做沒有希望的苦工,或許,她不會做出如今的冒失舉動,或許,她不會沖動地結果主子的性命,逃竄向大海。但是那白人主子傷害諾瑪,傷害自己的血親,用像豺狗一樣貪婪的雙眼看著自己的妹妹,在那個行蹤隱蔽的黑夜試圖……對此她不能再繼續忍受。</br>  阿庫瑪想聽諾瑪彈琴,彈奏故鄉的樂曲,唱故鄉的歌謠。歌唱那些神明的故事傳說,歌唱那些祖先的靈魂低語,歌唱村人們的生活,歌唱自己,曾經在密林和草原中和獵人們打獵的事跡。</br>  但如今,村莊早已不在了,村人早已四散了。部落和另一個部落開戰,她們失去了土地和家園,失去了神明和祖先的依靠。她們,和其他不知從何處來的人,被游民帶到海邊,被賣給了暴虐的白人主子。被押送上海船,帶著枷鎖和許多同胞擁擠在黑暗的船艙中不見天日,然后,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過起了奴隸的生活。</br>  如今,只有諾瑪手中的五弦琴。</br>  阿庫瑪想聽諾瑪彈琴。她躺在船尾,看著對面,不知是昏睡,還是已經死去的妹妹,想伸手,喚醒自己唯一的親人,想讓諾瑪再次彈起班卓琴。</br>  然而她已沒有力氣伸手,已沒有力氣動彈。她感覺,熾熱的頭腦中那最后一點理智,漸漸消失,在海波的蕩漾,烈日的灼燒,在傷口的火辣疼痛,在口渴,饑餓與熱病之中漸漸消失……</br>  眼前朦朧地,望見遠方,在海與天相接的邊際線。她似乎,看見了什么。</br>  一支桅桿,旗幟飄揚。</br>  又出現了一支,又一支,又一支。四根高高聳立的桅桿,懸掛著四面旗幟。</br>  然后是帆布的輪廓,在熱浪的作用下,怪異地扭曲。</br>  那是什么?</br>  是船只嗎?是神明和祖先們,聽到了自己絕望的祈禱,派遣了救星嗎?</br>  不,也許只是另一群白人,運載著另一群淪為奴隸的同胞。</br>  也許她,還有諾瑪,還是未能逃出白人的魔爪。</br>  又也許,只是海蜃盛樓的幻覺……</br>  阿庫瑪陷入了昏迷。</br>  “軽く踏み出して、悪魔を驚かせないでください!”</br>  黑暗之中傳來低聲細語,令她從睡夢的回憶中醒來。她環顧四周,身邊的窗口照入陽光,她向外望去,看見昨夜漆黑的空蕩街道,如今已擁擠了人群。</br>  幻覺?不,是真實的。</br>  她竟然睡著了,不知何時。</br>  阿庫瑪警覺地從倚靠的磚墻邊立起上身,伸手,拾起身邊的長矛。</br>  怎能在這里睡著?怎能在此時失去意識?</br>  她現在在陌生的土地上,面對的是陌生人的威脅!</br>  阿庫瑪低頭看了一眼身前,脖子上懸掛的那屬于白人的吊墜,其上的那白人神明的雕像似乎正望著自己。</br>  腰間,卷起的屬于白人的經書,還別在腰帶上。</br>  身邊,還是那個昏睡的白人祭司。</br>  自己的頭頂,越過天花板,雖然看不見,但在尖塔頂端豎立著巨大的十字架。</br>  一切似乎還很安全。</br>  但是并不安全!</br>  這里是白人的土地!</br>  阿庫瑪聽見,從眼前的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輕微的話語聲。</br>  她握緊手中的長矛,感覺這武器和在家鄉打獵時使用的工具一樣,可以用來防身。在故鄉,她是獵人。但是在這里,她是獵物。</br>  她警覺地邁步,躡手躡腳地,朝樓梯口走去。這塔樓里的大鐘昨夜已被她損毀,推落下去砸壞臺階,這樣也止不住敵人的進犯嗎?</br>  她踏著臺階,向下而行,赤腳踏著木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br>  屏住呼吸,一雙眼睛在黑暗之中閃閃發光,專注地盯著眼前,不知在哪一個轉彎,就會見到圍獵自己的獵人。</br>  對面的腳步聲,漸漸近了。</br>  越來越近了。</br>  她握緊手中的長矛,貼在身邊,隨時準備刺出。</br>  越來越近。</br>  接近。</br>  對面,已經可見人影。</br>  她看見一些臉龐,白人的臉。那些人的皮膚沒有白人主子那么白,但還是很白,在這黑暗之中,那些敵人的臉,每一張都帶著殺氣。</br>  “気をつけて!”</br>  那些白人也發現她了,和她,在這狹窄的臺階上正面相對。</br>  領頭的白人,叫喊著,用她聽不懂的語言。</br>  她發現他們的手中握著木棒,她在他們的眼中看到驚訝和恐懼。他們必定沒有料到自己這個獵物會發現他們,會反擊,會做出致命的攻擊。</br>  她的攻擊絕對是致命的。</br>  在那早已不存在的家鄉,她是一名獵人,她是一個戰士。</br>  “ayaaa——”</br>  阿庫瑪喊叫著,圓睜雙眼。她鼓足全身力氣,不假思索,手中的長矛向前,刺向那領頭的第一個白人。</br>  “しない!”</br>  白人本能地向一旁退讓,躲閃著,僥幸躲過了這一擊。然而,白人的身體已經歪斜,已經失去平衡,在這狹窄的樓梯上,在這塔樓的高處。</br>  “taa——”</br>  她揮動手中的長矛,狠狠地打在那白人的身邊。她感覺一股力沿著矛桿傳上手臂。那白人被她打中了肩膀,向旁側歪去。</br>  旁側,只有木制的細欄桿作為防護。</br>  那白人徒勞地揮動雙臂,抓住她的長矛。阿庫瑪當然不會讓他有機會反擊,雙臂更加用力地揮動,將矛桿甩開。</br>  “ああ!”</br>  她聽見那白人充滿恐懼的叫喊,看著他雙手在空中舞動,身體被甩過欄桿,朝著下方摔落。</br>  她聽見從塔樓下,傳來落地的聲響,悶悶的。</br>  對面,余下的那些白人,看到同伙被摔下樓,紛紛慌張地喊叫,舉著手中的木棍,朝后退去。</br>  她朝前進。</br>  他們朝下退去。</br>  她朝下邁步。</br>  他們看著自己,面帶驚恐神色。</br>  “taa——”</br>  她口中繼續嘶吼威脅的話語,長矛在身前舞動,“taa——”</br>  那些白人終于慌了神,隊伍末尾的那人轉身,拋下木棍便沿原路逃竄。剩下的那些人,也紛紛轉身,驚恐地跑動著,忙不迭地將棍棒拖在身后,也不管背后毫無防備,只顧逃命。</br>  阿庫瑪向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白人,又刺出一下。</br>  矛尖扎在白人的腿上。白人喊叫了一聲,撲倒在樓梯上,連帶前面的同伙也紛紛跌倒。他們紛紛連滾帶爬地沒命逃竄開去。</br>  樓梯上留下一滴滴血跡。</br>  阿庫瑪又跟著追了一截,然后,停下腳步。</br>  她又擊退了一次進攻。</br>  然而,這還只是第一次。她想,只是些不自量力的白人。</br>  那真正的威脅,還未到來。</br>  阿庫瑪摸了摸身前那原屬于白人的十字吊墜。</br>  然后轉身,回自己占據的樓頂巢穴,她邁步踏著木板臺階,腳步緩慢,遠不像方才那般。方才振奮精神反擊過后,此時她開始感覺虛弱,她沒忘記,她自己此時依然是患病的,依然是饑餓的。那些白人曾經給她留下的傷害,現在依然在折磨她。</br>  她感覺很累。</br>  阿庫瑪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可以維持多久。自己可以藏匿在此處多久。</br>  也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自己的妹妹該怎么辦?諾瑪該怎么辦?</br>  諾瑪……在哪里?過往的記憶此時紊亂。諾瑪已經死去了嗎?不,沒有。諾瑪和自己一起逃離了嗎?也沒有。諾瑪還在白人的魔爪之中嗎?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br>  她想聽諾瑪彈琴。想聽那五弦琴,班卓琴的聲音,想聽自己妹妹的歌聲。</br>  她想再見到諾瑪。</br>  阿庫瑪回到鐘樓樓頂時,她發現,自己俘虜的那個白人祭司已經醒了。</br>  “jesucristo……”</br>  白人祭司躺在地上,手握著吊墜,用驚恐的目光看著她,口中喃喃自語她聽不懂的話。在說什么,是在呼喚白人信仰的神明的名字嗎?</br>  這里是大阪城市里,西方移民和水手聚集居住的區域。這里是一家天主教堂。如今,堂內管事的兩名神職人員,一名死亡,尸體還停放在前廳,運上擔架,蒙上白布。另一名則被俘虜,身世不明。</br>  高聳的鐘樓之上,那每隔半個時辰便敲響一次的黃銅巨鐘如今已經被推落下去,砸壞了盤旋的木制臺階。</br>  這塔樓,據說,已經被一個女瘋子占據。她有著黝黑的皮膚,相貌,語言,體型,衣著,和當地居民見過的南蠻人完全不同,像一個惡魔,也被稱為惡魔。</br>  周邊的居民們,西方人,當地人,圍聚在教堂周圍,議論紛紛。大阪的奉行所,已經派遣了公差維持秩序。樓梯損毀,多人隊伍難以通行,他們只能分小隊上樓。第一支搜捕隊剛剛從塔樓上逃下來,無功而返。領頭的隊長受到女人的攻擊,從樓梯上摔了下去,砸破了腦袋,所幸性命無憂。另一個人則被刺傷了小腿。</br>  “我聽到的消息就這么多。”</br>  距離教堂不遠,人群擁擠范圍之外的一處西方人開設的小酒館,坐在涼棚下的卡羅爾·威斯克斯,正在對趕來的三人說明情況,“現在阿庫瑪守著樓頂,還挾持了那個執事。官府現在不敢派小隊上樓,正在想辦法搭梯。奉行所的與力大人正在來的路上。”</br>  “那你怎么還在這坐著,威斯克斯船長?”</br>  曲秋茗看見她的身邊桌子上,放著一瓶酒和一個小酒杯,她還在嗑瓜子。</br>  “那我能做什么,曲小姐?”</br>  卡羅爾的雙眼蒙著白紗布,頭向旁邊一扭,將黑白相間的瓜子殼吐到地上,非常不文明,惹人生厭的舉動,“并且您又做了什么呢?”</br>  曲秋茗懶得跟她廢話。</br>  “諾瑪呢?”</br>  “在拉謝號上。”</br>  “為什么不帶她過來?”</br>  “為什么要帶她過來?”</br>  “她或許可以讓她姐姐冷靜下來呀!”</br>  曲秋茗眉頭皺起,內心因現在的局勢著急,“她可以勸一勸阿庫瑪呀!”</br>  “哦,讓諾瑪來勸說……這不是個壞主意。”</br>  卡羅爾·威斯克斯依然不急不慢地回答,那雙眼睛隔著紗布望著曲秋茗,“但首先,是不是得有人先告訴那孩子發生了什么事情?我的船上可沒人會說阿肯語。”</br>  “你帶她上塔樓,她們自然可以交流!”</br>  “不可能。”</br>  商人擺手否決這個提議,“如果阿庫瑪看到我和她妹妹出現在一起,她會是什么反應?絕對會把我當成一個脅迫的白人,她如果攻擊我,我可無力自保。”</br>  “那么我去你船上找諾瑪來,我去見阿庫瑪。”</br>  “隨便您。”</br>  聳肩,“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在阿庫瑪的眼中,在她那混亂的頭腦和不清醒的意識中,您和我沒有任何分別,只不過是另一個白人。如果到時候在塔樓上真的發生了什么沖突,您受到傷害我可不負責任,曲小姐。”</br>  “好!”</br>  “諾瑪若被波及,也是您的責任。”</br>  “我——我會保護她。”曲秋茗遲疑了一下,而后回答,“以及阿庫瑪,我不會讓她們任何一人受傷。”</br>  “那我沒什么可說的了。”威斯克斯又拈起桌上的瓜子開始剝殼,“但我還是建議您不要如此魯莽行事,讓一個孩子卷入其中。現在當地的官府正控制場面,您最好不要干涉。”</br>  “那些官差如果上了樓,會攻擊阿庫瑪。”</br>  曲秋茗內心對于眼前人的不滿已到了極點,“他們會讓她受傷,甚至會殺了她。威斯克斯,你難道沒擔心過她的安危嗎?”</br>  “我更擔心官差的安危。”</br>  卡羅爾口中嚼著瓜子,舉起身邊的酒杯抿了一口,“那女人是個武瘋。你也聽說過了,也親眼見過了。她身上已經至少背了三條人命,還挾持了一個執事,刺傷了官差和當地名門的下人。她給我帶來的,除了麻煩就是麻煩,我已經不想再為她承擔損失了。”</br>  “所以你打算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態發展?”</br>  曲秋茗冷眼看著眼前這個人,“她最初可是你營救上船的,威斯克斯。”</br>  “我對她仁至義盡。”</br>  卡羅爾·威斯克斯也同樣望著曲秋茗,“曲小姐,您愿意怎樣做就怎樣做。如果您成功說服她,平息麻煩,那么也算是順便幫了我一個忙。如果您不成功……那是您自己的事,與我無關。阿庫瑪,諾瑪,那對姐妹再出現任何意外,是您的選擇造成的后果,別再怪罪到我的身上。其間造成任何損失,責任由您承擔。您清楚其中利害關系了吧?”</br>  “我很清楚。”</br>  她咬著牙,忍耐著心中的怒火,“你這冷漠的,只關心自己利益的商人。”</br>  “很中肯的評價。”</br>  卡羅爾·威斯克斯再次聳肩。</br>  “就在這看戲吧!”</br>  曲秋茗轉身,不想再多看這人一眼。</br>  “秋茗姊妹!”</br>  她正要行步,手臂便被身邊人扯住,是從剛才起便一言不發的岡田片折,“您等——”</br>  “都不幫我說些什么,岡田小姐。”</br>  曲秋茗用略帶低落的眼神望著她,對她說,“但我相信你是支持我行動的,岡田小姐。相信不論立場如何,你是和我一樣,關心著阿庫瑪和諾瑪的。”</br>  “……”</br>  岡田片折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自己。那無聲的沉默之中,似乎還帶有其他想法,曲秋茗不知道那是什么,現在也無暇理會。</br>  “你和我一起去船上找諾瑪嗎?我想需要你陪同,那些水手才會允許我登船。”</br>  “我……”</br>  她望向坐在那里的卡羅爾。</br>  “去吧,如果你愿意的話,岡田醫師。”卡羅爾·威斯克斯回答,臉朝向另一個方向,“為需要的朋友提供幫助是很正當的事。不必詢問我的意見。”</br>  “……秋茗姊妹,我覺得,你的這個計劃很冒險。”</br>  岡田片折猶豫片刻,對曲秋茗回答。</br>  “秋茗,你想怎么做?”</br>  另一邊,同樣從剛才起也沒說任何話的夏玉雪,此時也開口。曲秋茗看著她,心想她剛才是沒聽到自己在說什么嗎?沒聽懂?沒用心?</br>  “我想去碼頭邊的船上,找諾瑪來這里。讓諾瑪試圖勸說阿庫瑪。”曲秋茗不耐煩地重復一遍自己的想法。</br>  “這……”</br>  夏玉雪停頓了一下,明顯的猶豫,“這確實太冒險了,阿庫瑪或許根本不會聽諾瑪的話。”</br>  “并且,秋茗姊妹,您要怎么告知諾瑪現況?”</br>  岡田片折緊隨著詢問。</br>  “我自有辦法。”</br>  曲秋茗面向她,回答。手不自覺地伸向自己的身前,那壓在衣衫下的某樣她自己也不能完全信任的饋贈。面對眼前兩人的否認,她倍感壓力,但是她依然堅持自己的計劃。</br>  她必須做點什么。</br>  “無論如何,讓諾瑪來負責勸說,這不是最好的辦法。”</br>  “我也知道。”</br>  曲秋茗對身旁的兩人回答,望向遠處,人群熙熙攘攘的中心,那座教堂高聳的塔樓。在尖尖屋頂樹立的十字架下方,那漆黑的窗洞之中,隱隱浮現的一張人臉,“可是眼下,你們誰還有更好的辦法嗎?”</br>  “……”</br>  沉默,兩個人都是如此。</br>  “我想也是。”</br>  她嘆了口氣,“岡田小姐,請和我一起去碼頭找諾瑪,我們得盡快回來這里,趕在官差部隊登塔,和阿庫瑪起沖突之前。碼頭離這有多遠?”</br>  “來回……半個時辰。”</br>  “這么久嗎?那我們快走。”</br>  “……好。”</br>  “你呢?”</br>  “我……留在這吧,注意情況。”</br>  夏玉雪回答。</br>  “嗯,應當如此。”曲秋茗像是喃喃自語般地回應,“那么就這樣去做。現在情況緊急,再沒有別的辦法了。”</br>  (……其實)</br>  她正要邁步,朝碼頭而去時。曲秋茗聽見從某處傳來某個微弱的聲音。</br>  什么?</br>  (沒,我只是在想,有必要跑去碼頭,找那小女孩,再回來,帶著小女孩,經過官差的包圍圈登塔,和那女人對話這么麻煩的嗎?)</br>  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是自己的心聲嗎,曲秋茗心想,頓住腳步,是自己的突然反應嗎?</br>  (中間是不是可以省略某些步驟?)</br>  哪些步驟?</br>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br>  (僅供參考)</br>  “秋茗?”</br>  夏玉雪注意到她的異常舉動,詢問。曲秋茗沒有回答,愣愣地回想著剛才聽到的聲音,伸手,碰了碰自己身前,那葉片所在的位置。</br>  當然,這葉片可以幫助她翻譯話語,讓她和其他人交流。所以她才會想到去船上找諾瑪,和諾瑪對話,告訴諾瑪情況,然后再帶著諾瑪回來,勸說阿庫瑪。</br>  這中間是不是可以省略某些步驟?</br>  曲秋茗朝身后瞥了一眼,那聳立的教堂塔樓。</br>  然而……這樣做會有風險。</br>  阿庫瑪,這個被逼至絕境的人,或許不會理智地聽從旁人的話語。</br>  然而……從這里,到碼頭,再回來……需要多久?</br>  半個時辰?</br>  還有時間嗎?</br>  沒有時間了。</br>  “怎么了?”身邊,夏玉雪用警覺的目光觀察她的異常。</br>  曲秋茗的手按在身前的十字架上。其下,隔著衣物,便是煙草葉所在的位置。她能信任這來路不明的贈予嗎?能信任那個明顯不懷好意的女人嗎?</br>  還有其他辦法嗎?</br>  現在,她必須快點定下決心,做出一個決定。</br>  曲秋茗決定好了。</br>  “你在想什么,秋茗?”</br>  夏玉雪又問。</br>  “我……我想直接去和阿庫瑪對話。”</br>  她遲疑片刻,轉身,正對著教堂,回答身邊人的問題。</br>  “不找諾瑪來嗎,你一個人?可是阿庫瑪她或許不會信任——”</br>  “現在沒時間再去找諾瑪來了。”</br>  曲秋茗自言自語,目光盯著塔樓,“公差們不是打算攻塔了嗎?那個奉行所的長官不是也正在來的路上了嗎?我必須現在就去找阿庫瑪,在事態惡化之前結束這一切。”</br>  “這……這太危險了。”</br>  夏玉雪伸手,握住她的胳膊,“這太冒失了!你不能就這么倉促地行動!”</br>  “我必須這樣做!”</br>  曲秋茗甩開她的手,朝她瞥了一眼,“現在我必須行動,做些什么。我要去塔樓找阿庫瑪,就我一個,她曾經見過我,應該還記得我。你在下面觀察情況,等我帶她下來。”</br>  “然后呢?”</br>  卡羅爾·威斯克斯在一旁突然插話,“她可是殺傷人的瘋疾患者,您打算怎么安置她呢?”</br>  曲秋茗瞪了她一眼。</br>  “我很快回來!”</br>  “你哪里都不許走!”</br>  曲秋茗剛剛邁開腳步,手臂卻又一次被鉗制住。又是夏玉雪。</br>  “搞什么!”</br>  “你冷靜點!”夏玉雪對她喊叫,語氣不再如以往那般平靜,那般收斂,“仔細想想,你現在跑上去真的能勸服阿庫瑪嗎?她神志不清,傷人,殺人,誰都無法預料她會對你做出什么樣的反應。如果她攻擊你怎么辦?如果你受傷了怎么辦?”</br>  “我不會因顧忌性命而袖手旁觀。”</br>  曲秋茗瞥了一眼坐在那的商人,又看向夏玉雪,“不像某些只在乎自己利益的人,放手。”</br>  “你受傷了也救不了阿庫瑪。”</br>  夏玉雪不為所動,依然固執地不放開她的手臂,“這方案風險太大,太不理智。我不會認同你這樣做。”</br>  “那你倒是想個主意啊!”</br>  “我……”</br>  反問,令夏玉雪猶豫了,但是仍然不松手。她向遠處,眺望那座教堂的塔樓,看那黑漆漆的創口,看那圍聚的人群。</br>  該怎么做?</br>  那座教堂,她前夜曾來過此處,但是白天,此時再看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感覺很陌生。現在發生的情況,對她感覺也很陌生。不知深淺的時候,理智告訴她應當選擇觀察情況,現在最好什么都別做。</br>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現在必須想出一個主意。</br>  該怎么做?</br>  她腦海中飛快地檢索自己的記憶,在自己的認知中,有沒有什么線索是可供使用的?</br>  去碼頭邊的船上找諾瑪來這里,這當然是最理智的做法,也是第一時間能想到的做法。但是往返路程太遠,時間來不及。并且,如果那孩子來此,參與此,結果被連帶受到了傷害,誰都不愿發生那樣的事情,接受那樣的結果。</br>  可是若諾瑪不在此,便只能由她們中的一人登塔,去勸說或者用武力制服阿庫瑪。勸說的話,威斯克斯和岡田片折自然是做不到,自己也并不認識那女人,只有曲秋茗或許還可以。但這個方案是她最為反對的。</br>  若要動武,那就自己上前。但這也絕非良策,制服一個危險的,喪失理智的人,這風險太大了,太有可能失敗了。</br>  該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最好的?現在必須想出一個主意,動作要快,但又必須足夠細心謹慎,不能如曲秋茗那樣莽撞。</br>  該怎么做?</br>  自己能做什么?</br>  除了等待?</br>  她真的想做點什么。夏玉雪檢索自己的記憶,有什么是自己可以聯想到的線索?</br>  眼前的事,不能以與己無關的態度觀望。</br>  做什么呢?</br>  能做什么呢?</br>  回憶,回憶。</br>  ……</br>  “岡田小姐?”夏玉雪握著曲秋茗的手不放松,轉身面向岡田片折。</br>  “夏女士,有何吩咐?”</br>  “這附近有沒有樂器行?”</br>  “……據我所知沒有。”岡田片折想了想,回答,“不過在兩條街外有一家教坊,那里總是會有樂器的。”</br>  “離得遠嗎?”</br>  “來回一刻鐘。”</br>  “嗯。”一刻鐘,夏玉雪盤算,似乎時間足夠,“那么,麻煩帶我過去。”</br>  “您需要什么?”</br>  “我也不知道。”</br>  她搖搖頭,“先帶我過去看一看吧,我有一個想法,一個比較冒險的想法。我不知它是否能奏效,但我想試試。”</br>  “什么想法?”曲秋茗一邊試圖甩開她的手,一邊發問。</br>  “你和我一起去。”</br>  夏玉雪對她說,語氣嚴肅,命令的話語不容置疑,“我們回來之后,我們一起上塔樓。我想到了一個方法,或許可以分散阿庫瑪的注意,或許我們可以借她分神的時候將她擒下。”</br>  “擒拿?”</br>  曲秋茗眉頭皺起,“我可以說服——”</br>  “你無法完全保證。”</br>  她打斷少女的話,“聽我的安排,秋茗。”</br>  “你管得著我?”</br>  “聽我的。”</br>  夏玉雪看著她,“這不是你我之間的分歧爭論,我們的行動是為了營救阿庫瑪。”</br>  “……好。”</br>  曲秋茗猶豫著,看著眼前人堅定的目光,不甘地點點頭,“我聽。”</br>  鉗制住胳膊的手松開。</br>  曲秋茗留在原地。</br>  “走吧。”</br>  “我留在這,你自己去吧。”又一次反對。</br>  “秋茗……”</br>  “我可不敢放心離開。”曲秋茗說,“你自己,和岡田小姐去按你的想法做事。我留在這觀察情況。”</br>  “……”</br>  夏玉雪盯著她,猜想她的動機。沉默片刻之后開口,“不得擅自行動,向我保證。”</br>  “我保證。”</br>  曲秋茗回答,一字一頓。</br>  她看著少女。</br>  “走,岡田小姐。”</br>  然后轉身,離開,臨了還再次回頭,再看了曲秋茗一眼。夏玉雪的目光中帶著擔憂,更多地,帶著威懾。</br>  然后她和岡田片折向著來路的方向離開。</br>  曲秋茗站在原地,等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br>  “她誰呀?命令我?”</br>  她自言自語,望向身后的塔樓,又望向身邊,坐在涼棚下的卡羅爾·威斯克斯。那商人依然是悠閑自得的樣子,喝著桌上的酒,嗑著瓜子。</br>  “曲小姐,不必那么介懷。”</br>  商人開口,微笑,“我比較同意夏女士的觀點。您獨自一人,去和那瘋女人談判,這確實不是什么明智的主意。我建議您現在和我一起在此等候,不要有出乎意料,打亂別人安排的舉動。您喝酒嗎?我讓老板再拿兩個杯子來。”</br>  “我沒心情。”</br>  曲秋茗回答。突然意識到,從剛才到現在,自己都是在和商人直接對話,岡田片折從未居中翻譯過。</br>  她低頭,不留痕跡地碰了碰身前的十字架,其下夾在衣衫里的是那片煙草葉。</br>  方才不知從何而來的低語,此時又在她的腦中開始回響。</br>  她望向塔樓。</br>  又低頭思忖。</br>  “我想最好還是先按她的思路來做。”曲秋茗想了想,自言自語,“的確,那似乎是一個倉促的決定。她的想法或許的確更好一些。”</br>  夏玉雪想做什么?</br>  自己大概能猜想到,提到樂器,不難猜測。但是對方的計劃,雖然更好,但依舊……會有失敗的風險。</br>  她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很難料理,很難決斷的困境。</br>  暫且等待,那或許是最符合理智的做法。</br>  由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腳步聲,和威嚇聲,令曲秋茗從自己的遐思中回歸現實。她抬頭,看見從另一道街上,有一隊人馬前來。</br>  這么快?</br>  為首的那人帶著圓斗笠,一看就像個官員。</br>  有公差為他開路。</br>  “喝,喝——”那官員策馬從酒館涼棚前經過。那官員一勒韁繩,停在曲秋茗面前,手中的馬鞭直指她身邊的商人,說話腔調平正,官威十足,“威斯克斯!我就知道這事和你脫不了干系!”</br>  那官員說的當然是日本話,曲秋茗能夠聽懂。</br>  官員身邊,另一個步行的,穿當地服裝的西方人開口,可見是一個翻譯。在曲秋茗聽來,是重復了一遍官員說的話。</br>  “與力大人,又見面了。”</br>  卡羅爾·威斯克斯坐在涼棚下,臉上帶著做作的微笑,“這兩天真是多有叨擾。”</br>  “你們這些南蠻海商只會給我制造麻煩!”</br>  奉行所的與力官用帶著威嚴的聲音開口,“又是你船上那黑奴隸惹禍!先是襲擊了三好大人的府宅,如今又在此殺人。我的手下也被她重傷,惹出這番騷動!”</br>  “這真是……真是對不起。”</br>  卡羅爾陪著笑,這種謙卑的態度曲秋茗以前從未見過,令她感覺更加厭惡,“是我沒管理好我的乘客。但,呃,鬧出現在這樣局面,其實也不是我的全部責任。我可以向您解釋,確實事出有因。造成破壞的元兇另有其人。”</br>  曲秋茗感覺那紗布下的雙眼在瞪自己,她不予理會。</br>  “向奉行總長解釋吧!”</br>  與力官沒理會商人的申辯,坐在馬背上拽著韁繩,控制著那匹高頭大馬,“總長大人馬上要親自前來這里視察情況!這事要是到時還沒解決,威斯克斯,我要倒霉,你也不會好過。你以后別想在這里做買賣了!”</br>  “與力大人,我現在也正在想辦法呢。”曲秋茗注意到她不動聲色地將酒杯收到身后,“我已經吩咐岡田醫師去……呃,去做些準備工作,試圖把那女人勸下來。保證不會再讓她造成任何傷亡——”</br>  “你什么都不用做!”</br>  與力官沒讓她說完,打斷,“這里是大阪城,奉行所負責城內所有區域的治安。這里的情況由我們解決!不需要你們在這里添亂!”</br>  “可是——”</br>  “馬上組織官差結隊,帶上武器登塔!”與力官這句話是對手下人說的。曲秋茗同樣也聽在耳中,“把犯人抓下來。如遇抵抗,正法擊殺!”</br>  “是!”</br>  手下的人領命。</br>  “喝——”</br>  與力官馬鞭一甩。那高頭大馬向著人群擁擠的教堂跑去,引路的公差,紛紛隔開圍觀者,清出道路回避。</br>  曲秋茗看著這一群人從面前經過,在道路上留下一道煙塵。</br>  她咬咬嘴唇,握緊腰間的十字劍。</br>  “曲秋茗小姐。方便替我翻譯一下,與力大人對他們吩咐了什么嗎?”</br>  卡羅爾·威斯克斯將酒杯重新擺在桌上,倒上一杯酒。說話的態度又變回以往,“您好像是有那個能力,能聽懂別人說的話,對吧?就像您的同事,威爾敏娜——呃,守宮那樣。是蘇女士給予的能力,挺方便,不是?”</br>  “……”</br>  曲秋茗沒理她,目光只盯著在那發號施令的與力官。</br>  “曲小姐?”</br>  她突然邁開腳步,跑動,沿著那被公差清出的走道,跑向教堂,跑向塔樓。</br>  “喂!你不能——”</br>  身后,卡羅爾·威斯克斯喊叫。但看見她混雜在公差隊伍之中,聽見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聽見馬的嘶鳴聲,便不再試圖阻止。</br>  “——allhellhathbrokenloose.”</br>  卡羅爾輕聲地咒罵了一句,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將滿滿一杯酒喝干,“turningandturninginthewideninggyre,thefalconcannothearthefalconer.”</br>  我必須嘗試。</br>  方才經過教堂大廳的時候,曲秋茗已經看到了室內的動亂景象。地板上有血跡,有腳印,長椅傾覆,祭壇散亂,官府的差人們在堂內走動,休息,墻角,有一具蒙著白布的尸體。</br>  她沒怎么細看,便跑進一側的塔樓門口,從兩個一臉詫異莫名其妙的差人身邊走過,他們還不知道教堂外的風波。</br>  曲秋茗在他們還未來得及反應之前便跳上樓梯。此時,外面的那些公差已經緊隨她的腳步闖入廳堂,追逐著她。</br>  她望了一眼那倒伏在塔樓地板上的巨鐘,踏著木板臺階,跑動。前方有一處被砸斷的缺口,她縱身一躍,跳了過去。</br>  “滾!”</br>  甫一落地,便轉身,抽出腰間的十字長劍,揮舞著威脅追兵,“離我遠點,別跟著我!”</br>  喊叫,對方能聽見她的話嗎?</br>  曲秋茗不知道。</br>  那些差人站在對面的缺口處,揮動著手中的木棒試探。她用長劍將那些棍棒挑開。</br>  “別跟著我!走開!”</br>  她繼續喊叫,用自己的語言對這群外國人說話。</br>  她警覺地向后退去,踏著臺階一步步上行。</br>  對面,公差們沒有離去,但也沒有靠近,只是在那里亂糟糟地嚷著。其中一個像是隊長的人對她喊叫。</br>  “與力大人有令!你襲擊官員隊伍,擅闖命案現場,立刻束手就擒!”</br>  “滾,我去樓頂找阿庫瑪!”</br>  她手持長劍,對他們說,“去和那個女人對話。你們不要跟著,我會把她帶下來!不會讓你們傷害她的!”</br>  “回來!不許前進!”</br>  那人完全不理睬她,依然自顧自地命令。</br>  曲秋茗也不理睬他們,又倒退著向上行了幾步臺階,手中劍在身前防御。那些公差只是叫喊,沒有試圖越過來阻止她。</br>  于是,她又向后退去,轉過一個轉角,打落幾根向上攮來的木棍。然后便不在此處繼續停留,奔跑著攀登臺階。</br>  身后,叫喊聲漸漸停息下去,棍棒也不再能夠觸碰到她了。</br>  她繼續前進。</br>  獨自一人,在這回轉著逐次升高的臺階上跑動,內心忐忑不安。</br>  她相信,自己做了一個不周全的選擇,有風險的選擇。</br>  她獨自一人去找阿庫瑪,去勸說那受折磨的女人放棄抵抗,隨她下樓。</br>  語言溝通的問題已得到了解決。葉片工作正常。</br>  然而,即便工作正常,即便那些公差聽到了自己的說話,也并未加以理會。語言相通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交流,又是另一回事。</br>  如果同樣的情況,出現在她和阿庫瑪的對話中該怎么辦?</br>  如果阿庫瑪,也完全不理會自己的話語,只出于本能向自己進攻怎么辦?</br>  風險。</br>  曲秋茗心想,自己現在的倉促行動,或許會讓事情更加惡化。</br>  最初,一切麻煩的開端不正來源于此嗎?</br>  她開始懷疑自己。攀登的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br>  頭頂,沒有任何動靜。</br>  腳下,同樣也沒有任何動靜。那些公差或許是離開了。</br>  曲秋茗抬頭,望向上方,盤旋著如同四方形漩渦的臺階。在那漩渦的中央,她在想,等待自己的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會是一個愿意聽自己說話的阿庫瑪?還是一個神志不清的患病的危險女人?</br>  現在下去,原路折返,或許還來得及。繼續攀登,事情一旦開始,就回不了頭了。</br>  “不,現在我已經沒辦法返回了。打了那群公差,他們一定要抓我。”</br>  曲秋茗自言自語,用自己的話堅定自己動搖的內心,盯住那漩渦,“我必須嘗試。眼下再沒有別的辦法了,時間來不及了。這一次我必須做得正確,不能出錯,如果我沒能說服阿庫瑪,那么她會受官兵的傷害,或者她自己的傷害。這一次我必須嘗試,并且必須成功。”</br>  她重新邁起腳步,向著頂樓進發。</br>  此時的步伐,已不再是倉促的跑動,每一步邁得穩健,踩得腳下木板發出聲響。曲秋茗不打算隱匿行蹤,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和阿庫瑪對話,才能夠和平解決眼前的問題。</br>  一步,接著一步,越來越近了。</br>  樓梯上,還有幾處被落鐘砸壞的臺階,她小心地躍過。</br>  臨近樓頂之時,她聽見從頭上傳來腳步聲。</br>  那么輕快,幾乎細微不可聞。</br>  曲秋茗握住手中的十字劍,準備防御。</br>  邁步。</br>  嗖——</br>  一下輕微的聲響,尖銳的寒光從她的頭頂自上而下貫來。曲秋茗敏捷地躲閃到一旁,避開這一下攻擊。</br>  那長矛收回去,然后又是一下,快如閃電劈落。</br>  她再次躲過。</br>  “阿庫瑪!”</br>  曲秋茗對著上方喊叫,此時她已在一片昏暗之中看到一張臉,看到一雙圓睜的,帶著敵意的眼睛,“不要攻擊,我不是來傷害你的!”</br>  她說著,又快步向上走去。</br>  轉過拐角。</br>  然后,眼前,出現了那個黑色的身影。</br>  距離自己,約有一丈遠。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弓步蹲伏在前方的臺階上,居高臨下望著自己,阻隔自己的去路。皮膚黝黑,頭發蜷曲蓬松,衣衫襤褸。雙手緊握那支長矛,矛尖對著自己,蓄勢待發。圓睜的雙眼中,是猛獸一般的目光。</br>  被困的猛獸。</br>  阿庫瑪。</br>  在那破布遮蔽的身前,還懸掛著某樣物件,是十字架。若曲秋茗的記憶可靠的話,她曾經見過,那是屬于那老人,洛倫佐神甫的十字架。</br>  “阿庫瑪,不要攻擊我!”</br>  曲秋茗開口,對她叫喊,“我不是你的敵人!”</br>  曲秋茗不知道對方能否聽懂自己的說話。也不知,聽懂了,又會不會加以理會。</br>  阿庫瑪盯著她,始終不曾松懈。</br>  然后,那嘴唇微啟。曲秋茗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聽懂了她說話的內容。</br>  “白人。”</br>  “……不,這……不太合適。”</br>  “夏女士,您在找什么?我可以幫您一起找。”</br>  “我也說不好……一件樂器。但是這里必定是沒有的,我得找一個替代品,盡量……盡量近似的替代品。”</br>  “一架琴?”</br>  “是。”</br>  “這把三弦可以嗎?”</br>  “我試試看……不行,還是不行……”</br>  “這個呢?”</br>  “……讓我撥一撥聽聽。”</br>  “……怎樣?”</br>  “或許……或許可以,沒想到會在這見到。還是不太像,但現在沒時間再挑揀了……就這個吧,岡田小姐。您對戲班說我要借用一下,馬上還回來。”</br>  “好的,可是,夏女士,這真的……能發揮作用嗎?您不曾見過阿庫瑪,當她發病最嚴重的時候,她一點理智都沒有,什么人都認不出來。”</br>  “……我必須嘗試,岡田小姐。”</br>  夏玉雪將樂器抱在懷中,沉重的目光向著遠方的空中望去,“必須在這一切步入無法挽回地步之前,嘗試著解決問題。我們得快些回去了,我擔心……秋茗不會有許多耐心等待。”</br>  “白……不,我不是白人,是我。”</br>  曲秋茗將手中劍移到體側,令自己的正面毫無防御。她另一只手,舉起身前的十字架,“你還記得我嗎?那天在船上,是我救你離開船艙的。”</br>  “白人……”</br>  阿庫瑪又重復了一句,手中長矛揚起,朝前伸出幾分,向著那被曲秋茗握在手里的十字架點了幾下,“白人的吊墜,白人的圣物,白人的神。”</br>  她沒有認出自己。</br>  曲秋茗想了想,放下手中吊墜,手伸向腰間,慢慢地抽出短劍。</br>  這個舉動令對面人更加警惕。</br>  “你還記得這個嗎?”</br>  她舉起短劍,握著劍身向前伸出,將劍柄朝向對面,慢慢地遞出去,“那天晚上你帶走的短劍,就是屬于我的這一柄,你還能想起來嗎?”</br>  阿庫瑪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快速地將那武器從她的手中奪來。觀察了一會。</br>  “狗。”</br>  “對,你還記得。”曲秋茗點點頭,“當時我遇到了那只看守的狗,是你救了我,和狗一起落水的。”</br>  “那只狗不要在這里。”</br>  阿庫瑪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將短劍收入腰間,“白人的狗不能來這里。”</br>  “它不會來的,那女童也不會。”</br>  曲秋茗回答,看著對面警覺的,又似乎神志陷入恍惚的人,“但是你現在的處境依然很危險,當地的公差官兵要來抓你了,他們會殺了你。我不是你的敵人,我不會傷害你。我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下樓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br>  “不!”</br>  阿庫瑪突然從愣神中醒過來,手中長矛一揚,又離曲秋茗近了幾分,“不會離開這里!這里很安全,狗不能來這里!”</br>  “這里不安全呀,阿庫瑪。”</br>  對方能夠懂得自己的話,能夠和自己交流。這讓她覺得,自己還有希望成功,但是必須要抓緊時間了,“你現在被包圍了。官府已經派了人過來,他們馬上就要逮捕你,你會受傷,甚至會有生命危險,你知道嗎?”</br>  “okenn!”</br>  阿庫瑪喊叫,曲秋茗聽見她的話語,陌生語言。這個詞的意思是“不”。</br>  拒絕。</br>  是拒絕自己的勸告,還是,拒絕和自己對話?</br>  曲秋茗看著對方,對方的眼睛卻沒有看著自己,目光空洞地平視前方,將思緒隱藏在背后。她從那雙眼中,看到了迷惘和驚恐,看到了許多復雜的神情。一種渙散無序的混亂。</br>  對面的人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存在任何思緒嗎?</br>  是陷于回憶之中嗎?在此時?</br>  她曾經一直懷疑過卡羅爾·威斯克斯的說法,但是直到此時,再次親眼見到這一雙眼,聽到阿庫瑪說話的語氣和話語中的偏執。曲秋茗才相信,這女人的確神志不清,患有精神疾病。的確,因為曾經受到的折磨和罹患的熱病,理智存在問題。</br>  自己真的可以依靠對話,勸服阿庫瑪?</br>  曲秋茗內心動搖。</br>  但是此時已沒有回頭的機會了,此時只能繼續。</br>  “和我走。”</br>  她朝前邁步,踏上一級臺階,離阿庫瑪更近一步。曲秋茗向著對面,似乎又一次陷入恍惚,沉默的女人伸出手,“別擔心,我不會讓官府把你抓走。也不會讓那白人把你帶回船上,不會讓你再受那惡童和狗的威脅。我能夠保護你。”</br>  手,漸漸伸近,伸向長矛。</br>  自己說的任何話真的有任何作用嗎?</br>  “不許碰!”</br>  還未觸及,阿庫瑪便又一次開始喊叫,長矛一揮,曲秋茗立刻閃避回原處,矛尖從她身前擦過,刮破一層衣衫,“不會離開這里,白人!不會再次被抓住!”</br>  我不會傷害你。</br>  我不是白人。</br>  曲秋茗心里這樣想著。但是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阿庫瑪已從臺階上直起身,手中長矛再次向前刺了過來,伴隨著一聲喊叫。</br>  “訝——”</br>  “阿庫瑪!”</br>  她避讓,伸手,握住矛桿,感覺掌心一陣火辣的疼痛。木制的矛桿摩擦她的皮膚,前進,緊接著抽回。那力度之強,動作之快,讓她根本控制不住對方的武器。</br>  曲秋茗只得松手,否則手指便會被長矛邊刃割開。她繼續向后退,一直退到緊貼墻壁。</br>  “嘶——”</br>  阿庫瑪繼續維持防御的姿勢。口中發出威脅的,蛇吐信的聲音,嘴唇泛起,上下牙齒緊緊咬合。那雙眼睛,依然盯住她,目光依然帶著危險的混亂和恍惚。</br>  像是走投無路的獵物的反撲,更像是預備做出致命一擊的獵人。</br>  曲秋茗手中的十字劍,不由自主地護在身前。</br>  對面,手臂又動了,長矛又刺了過來。</br>  她揮劍,勉強地將這一下格擋開。</br>  緊接著,又一擊,又是一擊。每一下,都是不留余力的,會致人死命的進攻。曲秋茗全力防御著,不能反擊,也不能再退卻,進退兩難。</br>  該怎么辦,現在?</br>  她難道真的就失敗了嗎?</br>  “嗐呀——”</br>  “別!”曲秋茗叫喊,“我不是敵人,阿庫瑪!我是諾瑪的朋友!”</br>  長矛在半空中停滯。</br>  對面的人望著她。</br>  “……諾瑪。”</br>  阿庫瑪低聲,重復這個名字,“妹妹,哪里?”</br>  “她……她很好,她和我在一起。”</br>  曲秋茗決定隱瞞諾瑪此時在船上的事實,“我是來帶你去找她的。諾瑪也在擔心你,她現在一個人。”</br>  “諾瑪……”</br>  提起親人,阿庫瑪似乎比剛才冷靜了許多。站立在臺階上,握著手中的長矛,低聲地念叨著,沒再繼續剛才的進攻,“諾瑪……諾瑪……妹妹。”</br>  “和我走吧,阿庫瑪!”</br>  曲秋茗把握住這個機會,再一次出言勸說,“去找諾瑪,她不能再失去姐姐了。”</br>  “諾瑪……琴,諾瑪唱歌……”</br>  低語,斷斷續續,自言自語,念叨著。阿庫瑪的目光低垂下去,“不……”</br>  “走吧。”</br>  曲秋茗內心開始著急,現在真的不剩許多時間了。</br>  “不……諾瑪,再次被抓住。”</br>  阿庫瑪又舉起了長矛,口中低聲喃喃自語,“我的妹妹……再次受傷,被白人抓住。”</br>  “什么?不是這——”</br>  “嗐呀——”</br>  阿庫瑪的喊叫,刺出的長矛,打斷了曲秋茗的話。她急忙舉起十字劍,一邊向旁側避讓,一邊,揮劍。</br>  不能傷害阿庫瑪。她心想,但是必須先解除對方的武器。</br>  “咔——”</br>  曲秋茗伸手,再一次敏捷地握住掠過體側的長矛桿,向上抬舉,同時,右手的十字長劍重重地揮落。兩道力彼此相對,她感覺緊握劍柄的手掌一陣發麻。</br>  但是,清脆的木桿斷裂聲,也說明她成功了。曲秋茗揮劍斬斷了阿庫瑪的長矛。</br>  她向一旁退讓,隨手,將手中的那一截矛頭丟下塔樓。</br>  “死,白人!”</br>  對面,阿庫瑪快步跳下三層臺階,朝她靠近,手中握著那殘余的三分之二的矛桿。那帶著木刺的斷茬看起來猙獰可怖。</br>  “阿庫瑪,別,別把我當成敵人。”</br>  曲秋茗站在那里,手持長劍防御,雙方此時都不再進退,僵持著對峙,“快和我走,沒時間了,追兵要來了。諾瑪沒事的,你快離開這里,我帶你去找她。”</br>  這話,即便是在一個意志健全的人聽起來都像是哄騙的謊言。她已經顧不上那么許多了。</br>  “諾瑪……”</br>  對面的人依然念叨著血親的姓名,但是一點降下防御的意圖都沒有。雖然對方已沒有了武器,但曲秋茗此時依然不敢貿然上前,阿庫瑪身材強壯,若兩人在這樓梯上扭打,她擔心雙方都會摔落下塔樓。</br>  與之周旋。</br>  曲秋茗心想,抓住機會,實在不行就用劍柄把她敲暈。總之,現在必須要在官差到來之前解決問題,帶阿庫瑪離開,保護她的安全。</br>  頭頂的頂層地板,傳來輕微的響動。還有一個人在這里。</br>  “誰……誰在那……”</br>  聲音虛弱,語言陌生。是那個被挾持的,年輕的執事。曲秋茗抬頭,朝樓頂望去,只能見到一只滴著血的手從臺階邊垂下。</br>  “西爾維奧執事!”</br>  她開口,一邊關注阿庫瑪的動向,一邊開口喊叫,令對面的人更加警惕。</br>  “……是誰?”</br>  “我叫曲秋茗,我曾經和岡田片折小姐一起來拜訪過教堂,在前天。”她說,緊張地注視著眼前,舞動那半截矛桿,“執事,你有沒有受傷?還能行動嗎?”</br>  “不太方便……我的腿斷了……”</br>  那虛弱的聲音回答,“姑娘……我記得你,你在這做什么?當心那女人,她殺了洛倫佐神甫,還打斷了我的腿將我囚禁。你快走。”</br>  “我沒事。”曲秋茗說,雖然眼前完全算不上沒事,麻煩大了,“我會帶阿庫瑪離開,也會帶你離開這里。”</br>  “快走,姑娘!”</br>  現在哪里還走得了?曲秋茗心想,看著眼前的阿庫瑪,內心為自己的倉促決定感到后悔。這或許是唯一的辦法,但這唯一的辦法似乎也根本沒用。</br>  “嘶嘶——”</br>  對面,阿庫瑪又發出那威脅的蛇吐信的聲音,低沉的,迷離的目光盯住她,手中那半截矛桿,那尖銳的斷茬正對著曲秋茗,蓄勢待發。</br>  曲秋茗知道,此時已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必須要在這一次的較量中將阿庫瑪擒拿。</br>  她握住手中長劍,做好準備。</br>  “嗐哈——”</br>  半截矛桿刺了過來。</br>  曲秋茗伸手,在身前將矛桿握住,又一次感覺掌心皮被擦破。</br>  這絕對不是能夠強止住的攻勢。</br>  她向旁側一讓,借著沖勁扯動矛桿。這一下令阿庫瑪也未能及時收回勢力,雙手還握著長矛,身形動搖,向前傾翻。</br>  好。</br>  曲秋茗心里想著,移步上前,跨過兩三級臺階,和阿庫瑪正面相迎。右手的長劍,在身后劃過半圈,反握住,劍柄迎著對方的額頭砸過去。</br>  她感到左手握著的矛桿,勁力消失。她將那剩下的半截長矛從阿庫瑪手中奪了過來。</br>  不,是阿庫瑪的手松開,讓她奪走武器。在她靠近阿庫瑪的同時,阿庫瑪也從高處臺階上一躍而下,靠近她。</br>  她看見對方的手,伸向腰間,那里別著的,是自己先前給予而出的短劍。</br>  不好。</br>  這很不好。</br>  曲秋茗已經止不住自己的動作了,此時已沒有時間再去調整,再去防御。她此時必須制服阿庫瑪,動作必須要快,不能猶豫,不能——</br>  “噔——”</br>  一聲沉悶的聲音。她右手中的劍柄磕上阿庫瑪的額角,她是用盡全力去做出這一攻擊的。</br>  得手的同時,她也感覺到從自己的腹部,感覺到微微的冰涼。那短劍,原屬于她自己的武器,扎入了她自己的側腰。</br>  兩人迎面相撞,曲秋茗被震地向后仰去,自己被阿庫瑪抱住,禁錮住,從高處摔下,重重地砸落在臺階上。長劍脫手,落下塔樓。</br>  “唔……”</br>  身材高大,強壯的阿庫瑪壓著她,曲秋茗感覺呼吸困難,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很暖,很悶,令人透不過氣的窒息。腰間傷處的神經,此時開始傳遞訊息,她感覺到尖銳的疼痛,感覺到濕潤血液在蔓延,沾濕了衣衫。</br>  “啊啊啊——!”</br>  壓在她上方的阿庫瑪,直立起身體,吼叫著,搖晃著腦袋,蓬松的頭發也隨之抖動,如同獅子的鬃毛。曲秋茗感覺腰上的傷口傳來某種抽離,第二次擾動比第一次帶來更多的疼痛,她咬著牙,看著阿庫瑪手中舉起短劍,看著阿庫瑪的雙眼。</br>  那是一種瘋狂,不單單出自疾病,不單單來源于熱病造成的神智受損。那瘋狂,是被逼至絕境,受到傷害和壓迫的獵物才擁有的。那瘋狂,同樣也是沉迷于狩獵,預備做出致命一擊的獵人才擁有的。</br>  曲秋茗忍受著腰間傷口彌漫的劇痛,看著眼前的人。奴隸,受害者,瘋人,獵物,獵手。自己呢,自己即將成為什么?</br>  犧牲品。</br>  毫無意義的,毫無道理的暴行的犧牲品。</br>  “死,白人!死!”</br>  阿庫瑪將短劍舉過搖晃的頭頂。自己那一下明明砸得很重,完全沒有留手,但這個女人竟然還沒有暈厥過去,反而,更加亢奮,更加瘋狂。</br>  “別……阿庫瑪……”</br>  曲秋茗無力地喃喃說著,喉嚨中嗆出一口血。雙手徒勞地在眼前揮動,“別傷害我……別傷害你自己……”</br>  這果然不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倉促行動,果然讓事情惡化了。</br>  惡化到自身難保。</br>  失敗。</br>  要付出的代價,就是自己的生命。</br>  活該。</br>  獨自一人來和一個武瘋談判。曲秋茗回想,當時是怎么想到這么蠢的主意的?這腦殘到家的點子,是誰給自己提出來的?</br>  她回想起依然夾在衣衫下的煙草葉。</br>  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br>  不過不得不說,這東西倒的確是一直在正常工作。</br>  童叟無欺。</br>  是自己輕率選擇,魯莽行動。本應當等夏玉雪回來的,應當聽夏玉雪的。</br>  活該。</br>  “死!”</br>  高高舉起的短劍,落下。</br>  “阿庫瑪——!”</br>  ……</br>  沉寂。</br>  白人死了。</br>  阿庫瑪站起,手中握著滴血的短劍。她茫然地注視著那具尸體。這個白人的樣子看起來很眼熟,她或許在哪里見到過。但是她想不起來,她記不得許多事情。</br>  她感覺失落,不知為何。這死去的白人為何會懂得她的語言?又為何要一直對她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白人提到了諾瑪。諾瑪在哪里?</br>  諾瑪被抓住了,又一次。</br>  阿庫瑪轉身,踏著臺階向上走。感覺頭腦暈眩,額角遭受了一記重擊,令她迷迷糊糊,站不穩,行走不穩。令她產生一種奇怪的想法,似乎她不應當殺死這個白人的。</br>  諾瑪在哪里?</br>  她想。</br>  她經過那臥在地板上的白人祭司。祭司手舉著那白人的神器在念念有詞,她聽不懂。她看著祭司的眼睛,那其中看不到恐懼,倒是有其他。她說不上那是什么,她的頭很暈,她感覺自己站立不住。</br>  她在想自己的妹妹。唯一的血親,現在在哪里?現在,會否像自己一樣,被逼至絕境?</br>  她握著滴血的短劍,走到窗前。俯瞰塔樓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白人,都是陌生的面孔,都是不善的惡人。</br>  想要活命,想要生存,她就必須繼續殺戮。就像過去,在家鄉,在部落,在叢林里那樣,和野獸殊死搏斗,才能夠換得生存的希望。</br>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搏斗了。</br>  她感覺累了。</br>  她現在,只想休息。只想,和妹妹在一起,聽諾瑪彈琴,唱歌。</br>  她想再見到諾瑪。想再聽到,諾瑪的琴聲。</br>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了。</br>  阿庫瑪望著樓下的人群,伸手,將那短劍擲下,聽人群中一陣詫異的慌亂。她已不再有力戰斗,不再有佩戴武器的需要。</br>  她只想再見到自己的親人。</br>  阿庫瑪雙手攀住窗沿,身子向前探去。望著塔樓下的地面,深吸一口氣。</br>  抬頭,向著天空,向著未知的遠方,呼喊。</br>  “諾瑪——”</br>  然后她聽見琴聲。</br>  不,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br>  在海邊,碼頭,拉謝號的甲板上。一個身材瘦小的女童,靠著船舷,撥弄著手中的琴。弦線震顫,發出清脆的聲音。</br>  不太像。</br>  她想了想,按弦的左手變動位置,嘗試著再彈奏。</br>  那是一小段快節奏,歡快的旋律。</br>  有點接近她心中,記憶中的曲調了,但還是,不太像。</br>  諾瑪在試圖彈奏,昨日那一位從未見過的女士給自己彈奏的曲子。那是她從未聽過的音樂,婉轉悠揚,讓她聯想到一個濕潤的,涼爽的,清新雅致又別有生意的地方。</br>  那和她的故鄉是很不同的。</br>  但也不是完全不同。那曲子里有竹子,故鄉也有竹子,在炎熱潮濕的密林中……她不記得許多過去的事情了。</br>  總之,這是一段很陌生的琴曲。</br>  或許只聽過幾遍,自己還是彈不出來的。諾瑪這樣想著,有些灰心,她又隨意撥了撥弦,然后決定放棄。</br>  這曲子很好聽,如果能再多聽幾次,或許自己就可以學會了。</br>  她還記得那給自己彈曲,聽自己彈曲的女士。</br>  她還記得那女士的面容,還記得,那女士略帶憂傷的雙眼。同樣還記得,那女士對自己真誠和藹的微笑。</br>  諾瑪也還記得那女士的名字,很簡單的三個字。</br>  女士的話語,她聽不懂,那是陌生的語言。但是不知為何,當她在女士面前彈琴的時候,以及聽那女士給自己彈琴的時候,她可以從音樂聲中體會到對方的心思。那心思帶著哀傷,也帶著快樂。帶著迷茫與失落,也帶著樂觀的希望。</br>  女士對待自己很溫柔,很用心。女士很和藹,很親近自己。這讓諾瑪想起了家人,想起了姐姐。昨日,和女士在一起彈琴的時候,她才稍微,能夠從對姐姐的擔憂和難過中獲得一些慰藉。</br>  她擔心阿庫瑪。姐姐在哪里?姐姐在做什么?白皮膚卡羅爾曾經對自己說過,阿庫瑪患了很重的瘋病。她擔心阿庫瑪會在外面流落,遭遇危險。</br>  為何直到現在,都沒有人告訴過她任何關于阿庫瑪的事情?</br>  諾瑪從舷邊站起,手握著自己的琴。不打算再彈了。</br>  她在甲板上行走著,走到對面。站在兩個聊天的水手面前,他們的名字她還記得,這一位是恩杰巴先生,那一位是維諾。</br>  “嘿,諾瑪?”</br>  維諾注意到女童走到自己面前停下,中斷交談,對她微笑。笑得很勉強,“怎么?有什么事情?”</br>  諾瑪聽不懂他說的話,也聽不懂恩杰巴先生說的話。恩杰巴先生來自東方,和她們那一族的語言是不通的。</br>  “……夏玉雪?”</br>  諾瑪開口,詢問。</br>  “誰啊?”</br>  維諾有些莫名其妙,看向身邊的恩杰巴,“這是個東方人的名字吧?”</br>  “是昨天和那姑娘一起來找威斯克斯船長的。”</br>  恩杰巴聳聳肩,“我猜是,她當時和諾瑪在船上玩。”</br>  “好吧。那問起她做什么?我們也不認識。”</br>  維諾嘀咕了兩句,對諾瑪搖搖頭。</br>  “……”諾瑪還是能夠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猶豫了片刻,又問,“阿庫瑪?”</br>  “不好意思,諾瑪。同樣的,不清楚。”</br>  維諾又搖搖頭,苦笑著,“算是她走運吧。”</br>  “船長早上說過,找到她了。”恩杰巴在一旁對同伴說,“維諾。怎么,你不清楚?”</br>  “我知道。”</br>  維諾回答,長嘆一口氣,“但也只知道這個,我沒有得到允許離船參加搜尋。”</br>  “為什么?”</br>  “你說呢,恩杰巴?當然是怕我找到那女人后會向她尋仇,把她殺了唄。”</br>  “你會那樣做嗎?”</br>  “當然了。但要我說,那個瘋子早晚得死。不是死于我手,就是被別人殺了。像瘋狗一樣亂咬人,就該像瘋狗一樣被亂棍打死。”</br>  “別在小孩面前說這些,維諾。”</br>  “她又聽不懂。”</br>  年輕人瞥了面前的女孩一眼,見諾瑪莫名其妙地望著自己,繼續往下說,“恩杰巴,有個事我一直埋心里很久了。自從馬爾伯死后我就一直在想的事。你不覺得,關于威斯克斯船長,當問題矛盾涉及到你們這樣的人的時候,她的判決總是有失公允?”</br>  “什么意思?”</br>  高個子的恩杰巴反問,盯著對方,似是表達不滿。</br>  “別誤會,我只是說我的想法。在我看來,當我這樣的白人,和你這樣的黑人之間發生矛盾的時候,威斯克斯她會更偏向……你們這一邊。就像,這女孩的瘋姐姐,把我兄弟和老格諾齊奧殺了之后,她怎么判的?她說那女人有病,給了她幾鞭子就算完了。如果同樣的事情顛倒過來呢?如果這船上有個白人無緣無故把一個黑人殺了,你覺得還會這么了結?”</br>  “我以前給白人做過奴隸,維諾。那種事情我見多了,白人們從未得到懲罰,連鞭子都沒挨過。”</br>  “好吧,那倒是確實。不過在我們的船上,白人,紅人,黃人,黑人,可都是和諧的一大家子。真好。”</br>  “威斯克斯船長可不喜歡聽到你這些話。”</br>  “她是我的老板,不是我的神甫。”</br>  “不管怎樣,我們這些船員之間,不應當以膚色劃分高低貴賤。”</br>  恩杰巴瞪著他的同伴,嗓音低沉,帶著威懾,“這世上所有的人,無論什么顏色,什么地位,在那位至高無上面前都是平等的弟兄。”</br>  “弟兄,現實點吧。”</br>  年輕人用冷淡的語氣回應,“我們兩個披著不同顏色的皮。高低貴賤是沒分別,大家都是賤命,但顏色不一樣就是不一樣。”</br>  “威斯克斯船長也是白皮膚。她如果偏心,為什么不偏白人那一邊?”</br>  “她想扮上帝唄。我們白人就這個德性,壞事做盡,然后去教堂做懺悔。威斯克斯她把你們買下來,說是給你們自由,實際上就是想讓你們替她心甘情愿地干活,心里有鬼,當然要給你們一些白人的正義當做好處。不然你現在會幫她說話嗎?”</br>  “科西嘉佬。我知道你家人死了,你報不了仇,現在心情不好。但你要是再說這些毫無道理并且瀆神的話,我就不客氣了。”</br>  “你都改信白人的基督教啦,恩杰巴。再往面粉堆里裹一裹,你就成了個模范白人啦!”</br>  “想干架是吧?”</br>  “好啊!”</br>  “有種別用刀!”</br>  “用拳頭都能打死你!”</br>  ……</br>  諾瑪看著眼前兩個剛才還在交談的人此時卻互相扭打。聽不懂他們的話,不明白他們怎么吵起來了,在吵什么。水手們在船上打架是很平常的事情,諾瑪覺得無趣,不怎么關心,便自己走開了。</br>  繼續彈,她自己的琴。</br>  諾瑪無心再去理會其他。那位女士的曲子,她是學不會了。她還是決定彈自己熟悉的,關于自己故鄉的音樂。</br>  她調了調班卓琴的五根弦。輕輕撥弄,傳出一陣熟悉的,輕快的曲調。</br>  遠處,波浪依舊起伏,濤聲依舊不絕。天空之中還是明亮的陽光。彈琴的時候,諾瑪感覺自己,依舊還是在故鄉部落里的那個快樂的女孩。</br>  身邊,有親人陪伴。</br>  阿庫瑪在哪里?</br>  阿庫瑪能夠聽見自己的樂聲嗎?</br>  彈奏著琴,低聲用自己的語言歌唱自己的曲子。空中的風吹拂著,諾瑪似乎聽見了姐姐的呼喚。</br>  她聽見了。</br>  在那一片寂靜之中,在高空中。站立于塔樓頂端,站立于窗臺前,攀著窗沿,阿庫瑪聽見了熟悉的樂曲聲。</br>  熟悉的音樂。</br>  熟悉的……回憶。</br>  回憶。</br>  蒼白的天空之中,高懸頭頂的烈日。</br>  沒有一絲云彩,也沒有鳥兒從空中飛過。</br>  那烈日灼燒著地面。</br>  一個干旱的季節,在故鄉。</br>  遠處,目光可及之處,不見人影,也不見村落。一切都是那么單調,四周環繞著群山,遠處的山腳下是蒼郁的密林。枯樹枝干伸向天空,扭曲著,光禿禿的,葉子早已落光了,樹木,就像是一具具被燒焦得漆黑的骨架。</br>  好一片荒涼。</br>  令人壓抑的單調景象。</br>  令人壓抑的樂聲,低沉地,緩緩地奏鳴。</br>  她仿佛自身處于那一片悠悠天地之間,所見的,所感受到的,只有寂寥。</br>  伸手,可以觸碰到什么?</br>  細細的,干燥的刮過手背,在指間拂動。</br>  放眼望去,那是一望無際的野草。</br>  野草。</br>  干枯的,金色的野草。</br>  阿庫瑪身處野草的海洋之中。</br>  雙腿隱沒其中。行走著,踏過野草,腿腳沾著黑色的泥土,雙手撥開身前的葉桿。在草叢中留下一道路過的痕跡,證明自己曾經在此處存在過。</br>  能看見什么?能感受到什么?</br>  唯有這一片巨大的,寬廣的草叢。</br>  她行走著。</br>  草叢中隱藏著的,安歇的小蟲,摩擦翅膀發出微弱的聲音。不時被驚擾,從草叢中飛起,盤旋于草上,在陽光下閃爍光澤,然后又重新隱沒消失。</br>  仿佛從未存在過。</br>  放眼望去,四周,除了野草,再無其他。</br>  四周環顧,天地之間,再不見另一個人影,唯有她,她自己,迷失在這一片草原之中。</br>  這里是她的故鄉。</br>  這里是故鄉的野草叢。</br>  這里只有她自己。</br>  果真如此嗎?</br>  難道,用心,聽不見那風中傳來的細語?</br>  聽不見那密林之中的號角?</br>  看不見遠處裊裊升起的炊煙?</br>  看不見,在那遠方的地平線上,一個小小人影的招手呼喚?</br>  她在那里。</br>  親人在那里,部落,村莊,故鄉,家園就在那里。</br>  神明的氣息,祖先的靈魂也在那里。都等待著自己,這迷失于烈日,迷失于風,迷失于金色野草海浪的游子回歸。</br>  遠處的草叢中,一只云雀嘹亮地啼鳴著,飛上云霄。</br>  諾瑪就在那里等待著自己。</br>  向那里走去,向著音樂來源之處走去。就能夠回到諾瑪,回到自己的妹妹,自己的血親身邊。回到部落,回到神明的庇佑與祖先的懷抱之中。回到自己的故鄉。</br>  向前走,阿庫瑪。</br>  邁開腳步向前走。</br>  然后,就可以回家了。</br>  家……</br>  “有作用嗎?”</br>  夏玉雪低頭,在教堂的院落之中,懷抱著一架雕花精細的琵琶彈奏。這琵琶和她熟悉的,現在流行的樣式不太相同,有五根弦,五根音柱。五弦琵琶現在在明國已是見不到的舊時遺物了,沒想到日本還會有。</br>  不,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這琴彈起來和諾瑪的五弦琴音色并不很類似,諾瑪的琴曲,她也并不記得許多細節。她只能夠盡力去還原那描繪陌生世界的陌生音樂。至少并非完全陌生,或許,在這琴曲之中,她也融雜了許多關于自己的念想。</br>  或許自己始終也只是在彈一首只屬于自己,只有自己能聽懂的曲子。</br>  管用就行。</br>  管用嗎?</br>  夏玉雪現在沒能力分心去抬頭向上看,只得詢問身邊的岡田片折。</br>  “似乎……有作用吧。”</br>  岡田片折抬頭望著樓頂,那漆黑洞口前靜立的人影,“阿庫瑪現在站在那,什么也沒做。她似乎聽見了。”</br>  “嗯。”</br>  她簡短地應一聲,繼續彈琴。</br>  “只是,然后該怎么做呢?”</br>  岡田片折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轉身望了望背后站立,離她們間隔一段距離的那些公差,還有與力官。他們冷眼觀望,摩拳擦掌,登塔所需的器械和隊伍都已準備好了,自己能夠爭取到的,留給夏玉雪的時間不多了。</br>  只是這樣彈琴,牽制住阿庫瑪的思緒也沒用。除非有人在塔上,能將其制服。</br>  岡田片折伸手,看著手中那從塔樓頂端被擲下,沾血的,她熟悉的屬于曲秋茗的短劍。曲秋茗在塔中景況如何,她不知道,但短劍上的血讓她感覺不祥。</br>  “我很擔心秋茗姊妹。夏女士,如果她……遇到了危險,怎么辦?”</br>  “我現在沒辦法分心去想那個。”</br>  夏玉雪專心地憑借自己的記憶彈奏著這五弦琵琶,摒棄掉那些無用的遐思。汗水沿著她的額頭,從臉頰邊留下,滴落在琵琶板上,“我現在只能彈琴,做不了別的事情。”</br>  ……家。</br>  回憶。</br>  阿庫瑪凝望著遠方,目光空洞。思緒又一次陷入回憶之中。</br>  回憶,關于故鄉。</br>  那是一片熾熱的土地,半年暴雨,半年干旱。</br>  她的部族,生活在叢林的邊緣,接連著野草叢。</br>  她,和諾瑪,在集體的家庭中生活。</br>  日子并非無憂無慮。每日,都要為存活,為飲水和食物奔波,要同惡劣的自然環境斗爭,要與野獸搏斗。要墾荒種地,要編織打水,要捕獵。</br>  她在部落之中,是一個獵人。</br>  她記得。</br>  披掛著獵人的裝束,將蓬松卷發扎起在腦后的樣子。手舉短斧,在叢林之中穿行的樣子。用口哨,和同伴互相通信。憑借長矛短刀,憑借繩索與木樁,同林中的獸斗智斗勇。</br>  她記得自己曾獨自一人,殺死過一頭巨大的野豬。那一天夜晚,村莊中燃起篝火,朋友們快樂地起舞。分割的肉食每一個人都有份。</br>  她記得那天夜晚,諾瑪,在火堆邊,彈奏她的琴,為她的姐姐,為自己慶賀。</br>  歌唱那些神明的事跡,歌唱那些祖先的訓誡。歌唱部落中的勇士與最出色的獵人,阿庫瑪。</br>  她記得部落中的朋友,記得心儀的伴侶,記得每一張面孔,每一個聲音。</br>  記得那在故土家園的日子。</br>  然后……戰爭降臨。</br>  鄰近的部落發動攻擊,他們回應。有她參與,這本當是一場能夠勝利的戰斗。然而,那些敵人,手中握上了異鄉傳來的武器,白人帶來的可怖兵器。長棍一樣的彈弓,伴隨著驚雷般的巨響,便可憑借一顆小小的彈丸要人性命。</br>  村莊被洗劫,被摧毀了。</br>  她和諾瑪,被那些人縛上枷鎖,被帶到了海邊,在集市上,被賣給了白人。</br>  諾瑪一直帶著她的琴。</br>  白人帶她們上了船,把她們和許多語言互通或不通的人關在一起。暗不見天日的船艙中不知度過許多日夜,有人病了,死了,便消失了。她曾經試圖逃跑,結果挨了鞭子的,不僅自己,還有諾瑪。</br>  那還只是她們姐妹人生中第一次遭受鞭笞。</br>  不會是最后一次。</br>  船向西方航行,最終在另一個地方登陸。</br>  她們在另一個集市被賣給了另一個白人。</br>  隨后,便是采摘,種植,無盡的農活。</br>  無盡的壓迫與折磨。</br>  無盡的毆打,鞭笞。</br>  還有蓄意的,毫無道理的傷害。</br>  一切都和在故鄉那時一樣。一樣炎熱的天氣,一樣吃不飽,一樣貧窮,一樣朝不保夕。</br>  但如今她們已不再擁有自由。</br>  振翅的鳥兒,如今被關在籠中,被迫啼鳴,以供娛樂。</br>  短斧長矛,自然也換成了鋤頭和鐮刀。</br>  一切都不再像過去。</br>  她們已遠離了故鄉,來到陌生的土地上為奴。</br>  終于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這壓迫,這歧視。殺死了那白人主子,帶著諾瑪乘船,逃亡海上。</br>  然而又再次落入另一群白人的魔爪。</br>  第二次逃脫。</br>  如今。</br>  結果,還是逃不了嗎?</br>  阿庫瑪俯瞰塔樓下,所能見到的,只有一張張白色的面孔。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她已見過了,走過了許多陌生的土地。但是不論到了哪里,都躲不過白人。</br>  白人,以及白人的幫兇。</br>  她四處逃竄,攻擊,反擊。她從那死去的白人祭司身上搶奪了吊墜,經文,她把那活著的白人祭司禁錮在身邊,她躲藏在這高樹十字架的塔頂下,這白人神廟之中。結果,還是逃離不了追捕和圍獵嗎?</br>  她本是獵人,在故鄉。但是在這里,只是一個獵物。</br>  你可以跑開,但你逃不了。可以反擊,但無法勝利。你已被標記,無論躲藏到哪里,都會被發現。我會把你抓回白人的身邊,讓你到死都只能做一個背井離鄉的奴隸。</br>  那蒼老的恐嚇聲音,從未停止過,在耳邊,在心中。</br>  樓下,有人在彈琴。</br>  但不是諾瑪。</br>  琴,不是諾瑪的琴。</br>  曲子,也不是諾瑪的曲子。</br>  她想象中的故鄉,也不是真正存在的故鄉。</br>  家,不過是另一個虛幻的不實際的謊言。</br>  自己早已沒有家了。</br>  再也不能回家。</br>  那么,還能夠去哪里?</br>  音樂聲,漸漸開始斷斷續續。朦朧之中,阿庫瑪仿佛看見,眼前那片野草,遠方那招手呼喚的人影。那不知是不是諾瑪的人,用音樂,跨越語言的隔閡,在對自己喊叫,告訴自己:</br>  向前走,阿庫瑪。</br>  邁開腳步向前走。</br>  然后,就可以回家了。</br>  她決定服從。</br>  邁步。</br>  塔樓之上,窗口邊緣。阿庫瑪雙手攀著窗沿,茫然的目光平視前方,口中低聲念念有詞地哼唱,眼中的淚水,沿著面頰流下。</br>  雙手松開,然后,她邁開腳步。</br>  并沒有踏入那夢想中的故鄉的野草叢。也并沒有感受到泥土的濕潤,草莖的細密。并沒有聽到故鄉的鼓點,部落的號角,家鄉的長笛。</br>  沒有神明伴隨,沒有祖先祝福。</br>  或許除了安納西。這詭計多端的精靈,蜘蛛化身的騙子,倒是從不曾離開過自己,不曾放棄折磨自己的心神。難道這虛假的故鄉旋律,不是他彈奏蛛絲,編織出的又一個謊言?難道他此時不在壓抑著竊笑,欣喜又一個愚蠢的子民落入如此明顯的陷阱之中?</br>  阿庫瑪向前邁步。</br>  她什么都感覺不到,只有虛無。</br>  還有最終的解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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