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這個夜晚。滿月的夜晚,城中的更夫敲響醒木,此時是丑時。圓圓的月亮,在黑暗的空中孤獨地懸掛,蒼白的光芒,冰冰冷冷。</br> 黑色的大海,反射波光粼粼。海浪的聲音,單調地,毫無變化地起伏著,是這黑夜中唯一持續不絕的聲響。</br> 在某一處海邊,某一個沙灘上。一個黑色的人影,從海水中爬出。渾身顫抖著。她的頭發被水沾濕,她身上的傷口,被海水浸泡地腫脹。她的蜷曲黑發,濕漉漉地緊緊貼著脖頸,她穿著的僅有幾塊殘破的布料,濕漉漉地滴答著水珠,落在潮濕的沙灘上,她的手中握著一柄短劍。</br> 她在沙灘上站立著,用一雙驚恐的眼睛環顧四周。</br> 四周什么都沒有。</br> 遠處唯一幾盞守夜的燈火,以及天空中的明月。</br> 她佇立著,而后,行走,邁著蹣跚地步伐,一步步,遠離大海,走向岸邊。</br> 浪濤依舊如故,洗刷著,消除了曾經存在過的痕跡。</br> 她消失在黑夜之中。</br> 夏玉雪行走在房間中。穿過一張又一張空蕩蕩的木架床。這個房間,當曲秋茗初次探訪的時候,唯有一盞燭臺照明,顯得十分昏暗,但是此時已經多添置了燈火,令房間內變得明亮了許多。</br> 然而房間看起來還是陰慘慘的,也還是,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氣味,混合了海水和汗水的咸味,一點點血腥味,以及木料潮濕朽敗的怪味。借著明亮的燈光,可見墻壁上有許多劃痕,或許是指甲抓撓留下的痕跡,還有一些不知所謂的涂鴉。</br> 夏玉雪伸手,觸碰懸吊在矮矮的天花板上,隨著船只和海浪律動輕微搖晃著的鐐銬。許多都是鐵鏈打造的,也有簡陋的繩索,也有造型古樸的木枷。</br> 懸吊著,有規律地晃動著。</br> 這里,就是所謂奴隸居住的臥室。</br> 并不非常適宜居住。</br> 她在心中如此評價,而后,走到房間最里,那唯一被占據的一張床位。</br> 被割斷的繩索還散亂在地板上,床頭欄桿,還有一只鐵鏈鐐銬栓鎖,另一端空空蕩蕩。床單也還帶著破損,帶著血跡。這里曾經躺過一個被束縛的女人,如曲秋茗所言。</br> 現在躺著的,則是一個女孩。</br> 睡著了,在睡夢中,蜷縮著小小的身軀,似乎還在不住顫抖。夏玉雪能夠看見她肩膀上的舊傷疤,判斷出那是鞭子和藤條留下的痕跡,看起來有些年月了,已經開始變淡,變得模糊,但是永遠也不會徹底消失。</br> 這個女孩的名字叫做諾瑪,一個來自遙遠西方土地的異族兒童,她的皮膚是黝黑的,她的黑發是蜷曲的,她的一雙大大的,黑色的眼睛,此時緊閉著,黑色的濃密睫毛,隨著呼吸輕微地顫動著。她睡在曾經屬于她的姐姐的鋪位上,那位血親叫做阿庫瑪。</br> 她們是這無名船的秘密,是這客船的乘客,是失去自由的奴隸,如曲秋茗所言。</br> 夏玉雪看著熟睡的女孩,看見女孩一只瘦小的手臂,向外伸出,手中緊緊握著一柄琴。那琴,有長長的琴頸,有圓形的蒙著獸皮的音箱,有五根琴弦,對應著琴頭上的五根琴柱。</br> 這是諾瑪隨身攜帶的,來自她那遙遠故鄉的樂器,如曲秋茗所言。</br> 曲秋茗,此時就坐在女孩身邊,看著女孩,一言不發。雙眼中,可見的疲勞與困昧,然而依舊強打著精神,撐著眼皮,力圖保持清醒。</br> 夏玉雪彎下腰,伸手,將那柄琴從女孩手中接過,小心地靠在床邊。</br> 而后,她對曲秋茗開口。</br> “她睡著了?”</br> 夏玉雪問。</br> “嗯,睡著了。”</br> 曲秋茗回答,目光轉向面前的人,機械地點了點頭,“好不容易,總算睡著了。”</br> “你為什么還不睡?。”</br> 夏玉雪說,“你也需要睡眠,秋茗。”</br> “我不能睡。”</br> 曲秋茗機械地搖了搖頭,“我必須為諾瑪守夜。我擔心,我害怕,如果睡著了,不知道又會發生什么事情,又會有什么危險。這艘船上的情況讓我無法安睡,我必須保護這個女孩。”</br> 保護。</br> 多么熟悉的話語。</br> 夏玉雪心想,看著眼前的少女。少女身上穿著的還是夜行的黑衣,衣服上許多撕裂和破損之處,手臂上的傷口,經過了簡單的包扎。領口敞開著,內里是一件金屬編織的鎖子甲,還有,那懸吊在身前的銀制十字架。</br> 多么熟悉的人影。</br> “可你必須要休息。”</br> 夏玉雪說著,伸手,輕輕觸碰那搖晃的肩膀,不敢用力,似乎生怕輕輕一點,少女就會倒下,就會散架,就像一具失去操控的木偶,“在這一晚上的風波過后,你已經很累了,你必須要休息回復體力。”</br> 風波。</br> 她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當時,在碼頭邊,第二次返回,見到曲秋茗出現在無名船只的甲板上的時候的場景。夏玉雪的身旁,是那艘被稱為友弟德的船只,在友弟德的船樓上,有一個窗口依然燈光明亮。在那窗口,有兩人佇立著,岡田片折和卡羅爾·威斯克斯。</br> 卡羅爾·威斯克斯在叫喊著什么,她聽不懂,或許是某種謾罵,向著對面的曲秋茗。</br> 對面的曲秋茗也在謾罵,那些話語她是能聽懂的。</br> 在此最好還是不要復述。</br> 岡田片折自然沒有為她們翻譯,和她一樣,看著這兩個人,不知該如何勸阻。</br> 兩個語言彼此互不相通的人就這樣互相各說各的,彼此也根本不關心對方到底在講什么,只是一昧地毫無作用地口吐芬芳。吵鬧的喧囂,打破了夜晚的寧靜,甚至引起了周圍幾艘船的注意,夏玉雪注意到有毫不相關的人在朝著邊張望疑惑。</br> 最終還是岡田片折對身旁的人說了什么,連哄帶勸地才平息了雙方的語言攻擊。而后,船上的兩人走下船,來到夏玉雪面前,而后,她們三人一同來到無名船前。</br> 岡田片折對船上,用勸慰的語氣讓曲秋茗把船首的繩梯放下來。</br> 曲秋茗拒絕。</br> 夏玉雪只好也做出同樣的請求。</br> 過了好一會,曲秋茗才終于同意她們登船。</br> 登船后那兩位見了面,同在一處,又互相開罵,甚至一度鬧到了快要動手的地步。曲秋茗先挑起的,沖到對方面前似乎是想搶奪卡羅爾臉上的墨鏡,卡羅爾躲過了她的進攻,從隨身攜帶的手杖里抽出一柄長劍,而后曲秋茗也把身帶的十字劍拿了出來……</br> 所幸這時,她和翻譯一邊一個上去將她們分開。</br> 通過曲秋茗并不十分清晰的敘述,夏玉雪了解了大致的情況,也知道了那位一直蹲在邊上哭泣的女孩的身份。另一邊,岡田片折也終于讓卡羅爾平靜下來。而后,至少彼此之間可以正常交流了。</br> 曲秋茗指責對方販賣并且虐待奴隸,要求將女孩帶走。</br> 卡羅爾則指責對方擅闖私人場所,造成船客的走失——并且否認販奴的指控,要求她立刻離開船只,同時不允許將女孩帶走。</br> 在漫長的,不時夾雜著叫罵爭吵的交流過后。最終還是她和岡田片折居中調停,勉強達成了一點共識。那位女孩,諾瑪,會暫時留在船上,曲秋茗和自己也會留下。她們三人可以在房間里休息,其余的事情等明日早晨再說。</br> 岡田片折說她們可以在友弟德上再開一間客房,但是曲秋茗拒絕了。</br> 曲秋茗還要求先去找那位無名船上的監工,商人口中的船僮過來。于是她們還去了一趟船樓上船僮的房間,但是那里并沒有人,實際上,整艘無名船上,除了在場的五人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也沒有水手,也沒有工人。</br> 卡羅爾對此的解釋是,那位船僮受指派去岸上協助尋找失蹤的曲秋茗了。</br> 這件事,自己可以作證屬實。</br> 曲秋茗的評價是多管閑事。</br> 先前還有女孩的姐姐,阿庫瑪在,先前還有一只巡邏的警衛犬只。但是阿庫瑪和那只狗都墜落到海中,在黑夜里,她們在海面上什么也沒有發現。</br> 于是,暫且如此。</br> 于是,現在她們兩人,以及女孩,同處在這一個房間中,共同在這無名的船只上度過這一個風波的夜晚。</br> 這是夏玉雪的回憶。</br> 她回想著,在去船僮的房間里查看的時候,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東西,讓她有一種熟悉的,來自過去的感覺。但是此時,她已記不得究竟是什么勾起她的回想,或許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至少,不比眼下的事情更加重要。</br> 眼下,她看著面前的曲秋茗,強打著精神,支撐著保持清醒。還有,那熟睡的女孩,眼角帶著淚痕,睡夢中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否做到了什么噩夢。夏玉雪覺得,還是將那些關于自己,關于過去的事情先放在一邊吧。最應當關心的,還是面前的兩個人。</br> “去睡覺吧,秋茗。”</br> 她對眼前人說,又一次伸手,這次按住對方的手臂,“我會來守夜的。”</br> “你?”</br> 曲秋茗伸手,將她的手移開,看著她,目光中,似是有懷疑,似是不信任,“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就守唄,我無所謂。但是我不能睡。”</br> “何必呢?”</br> 她的眼神,和確實無所謂的話語令夏玉雪感覺受傷,但是對此,自己沒有爭辯的余地。夏玉雪想說些別的什么,想勸說,想寬解,但是,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還是說不出口。最終表達的全部,就只是一種受傷的眼神。</br> “怎么?”</br> 曲秋茗注意到了,抬起頭,疲憊的目光對著她,輕輕地,有氣無力地笑一笑,“那樣看著我是什么意思?”</br> 夏玉雪無言。</br> 知道再說更多也是無用,她重新站起,默默地,走回自己原處的位置,房間門口在那放置燭臺的小桌邊上,遠離曲秋茗,還有諾瑪。</br> 些許明亮的室內,天花板上懸吊的那些鐐銬和枷鎖,搖晃著。燈火,將夏玉雪的影子長長地投映在木板墻壁上,搖晃著。</br> 從遠離門口的那端,又響起一個聲音。輕輕的,似是不愿打擾到身旁女孩的安睡,又或者,是因為疲勞無力。</br> “今天晚上,你為什么來找我?”</br> 那聲音,冷漠地說,“我給你寫了字條,勿擾。你為什么要來?”</br> “我擔心你。”</br> 夏玉雪坐在原先的位置,對著那聲音所在的方向回答,“那么晚沒回去,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于是來找你了。”</br> “我看見你了,你去找了她們。那兩人當時不知道我在這吧?”</br> “不知道。”</br> “然后你去了教堂,找了那個神甫?”</br> “是的,我聽她們說,你可能會去那里。”</br> “那位神甫也對你說了同樣對我說過的話,然后你又來了?”</br> “是的。”</br> “那么既然你知道了這船上的事,知道了諾瑪的身份。為什么你還要同意留在這里?為什么當我要求帶諾瑪離開的時候,你沒有和我站在同一邊?”</br> 聲音問。</br> “因為……我想卡羅爾·威斯克斯不會輕易放我們,以及那位女孩離開的。”她回答,“并且,威斯克斯否認在船上囚禁奴隸,我想……我想或許最好還是等到明天,聽她做出解釋再說。”</br> “哦,你相信她的話?不相信我的話?”</br> “我只是……只是想先等一等,我不知道真實的情況是怎樣的。”</br> 夏玉雪想了想,最終如此說。、</br> “還能怎樣?這孩子的情況,這房間的布置你也親眼所見了,還有什么解釋的必要?”</br> 曲秋茗的聲音,疲倦的有氣無力中,帶著憤怒的情緒,“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突然沒來由跑到這的。從傍晚到現在,我了解了很多。我聽到了岡田片折的描述,我還去拜訪了我們那位中間人,守宮,并且在那,嗯,得知了更多的事。然后我又去找了那位神甫,最后,才決定自己來船上的。我知道許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相信我的判斷和我的做法。”</br> “……”</br> 她沒有回答,對方既然如此這樣說,她還有什么可說的。決意的事情,她可以否認嗎?當然不可以,但是可以確認嗎?</br> 夏玉雪不知道該怎樣想。或許她是應該相信的,但是……她不知道。畢竟,她不像曲秋茗那樣,經歷過任何調查與探索。</br> 總是如此。</br> “今天晚上,你為什么來找我?”</br> 重復的問題。</br> “我擔心你。”</br> 重復的回答。</br> “少擔心一些吧。”那聲音說,“與己無關的事情,還是不要涉入其中為好。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們之間,并不一定要有任何關聯。”</br>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回響,聽起來很冷漠。</br> 夏玉雪不再說更多的話了。</br> 寂靜。</br> 她相信,曲秋茗并未入睡。她自己也依然清醒。醒著的兩個人,分處房間的兩端,就這樣沉默著,彼此,互相,一言不發。</br> 海浪的聲音,在四周回響著,即便有厚實的木板墻壁阻擋,也還是,在此時,這個寂靜的滿月的夜晚,聽起來是那么的清晰。</br> 那么孤獨。</br> “咚咚咚——”</br> 敲門聲響起。</br> 夏玉雪走到門前,撥動門閂將門推開。她在陰暗的走廊上,看見一個熟悉的人。</br> 岡田片折。</br> “什么事?”</br> 她問。</br> “打擾了,夏女士。”</br> 岡田片折朝她微微欠身,用一貫的刻板禮貌回應,“曲小姐是否已經休息?”</br> “什么事?”</br> 她又問一遍,阻攔在門口,沒有允許對方進房間。</br> “我在,岡田小姐。”</br> 身后,響起腳步聲,聲音回答,“你要找我?”</br> 夏玉雪轉身,看見曲秋茗站立在背后,強撐著疲倦的,傷痕累累的身軀。</br> 她退讓到一旁。</br> “曲小姐,打擾了。”</br> 岡田片折又一次欠身,雙手背在身后,用同樣刻板冷漠的話語說,“我謹代表卡羅爾·威斯克斯船長來此,向您表達歉意。方才見面的時候,她說了許多不應說的話。”</br> “沒關系。”</br> 曲秋茗聳聳肩,“反正我也沒聽懂,并且我也對她罵了挺多臟話的。我想,今天我們都有一些不冷靜。”</br> “那么既然現在,我們雙方都是在冷靜的前提下,或許您愿意聽一聽我的解釋?”岡田片折說,看著她,盯著她的臉,“秋茗姊妹?”</br> 稱呼的轉變,語氣的轉變。</br> 曲秋茗看著眼前的這張臉,自從昨日,至今日,相見熟識的人。此時此刻,她已經很疲倦了,強撐著精神打量著對方的面孔,對方的表情。現在,在自己面前的岡田片折是什么樣的,工作中的狀態?</br> 岡田片折的眼神飄忽不定,目光躲閃。為什么會這樣?</br> 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傷心,有點難過?</br> 自己該怎么做,面對眼前的人?</br> “不,岡田小姐。我此時并不想聽你的解釋。”曲秋茗回答,用冷漠的,掩蓋感情的平直語調說,“我今天來此不是聽解釋的。”</br> “您不想聽嗎?”</br> 岡田片折望著她,似是不愿相信她的拒絕。</br> “我不想。”</br> 她搖頭,“我想聽到的只有你的承認。至于其他的話,辯解,否認,解釋,我不想聽。”</br> “承認……什么?”</br> “承認這艘船曾經運載過奴隸。”</br> 曲秋茗伸手,指向背后,懸吊在天花板上的枷鎖,“承認你們曾用這些鐐銬,束縛他人的自由。你們曾經從那片被稱為阿非利加的土地上,買入當地人,束縛他們,違背他們的意志,將他們運往一片新大陸,作為沒有人身自由的奴隸在當地售賣。承認,此時身處這房間中的女童,諾瑪,是一個奴隸。”</br> “……誰對您說這些話的?”</br> “我不會告訴您的,岡田小姐。”</br> 曲秋茗用堅定的,強撐著的目光回應,“你還沒做出回答。你承認我說的情況屬實嗎?”</br> “……不。”</br> 岡田片折的眼神偏移了。</br> “不?”曲秋茗微笑,“您不認為您的否認,有些蒼白無力?”</br> “秋茗姊妹,我相信您今晚所見之事,令您對我們產生了一個看法。”岡田片折說,“但是請您聽一聽我的解釋。或許,您會發現事情真相并非您想像的那樣。”</br> “岡田小姐,我不想聽解釋。”</br> 曲秋茗重復一遍,盯著對方,又一次拒絕,“你一定要說,那便說吧。但是我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br> “您覺得我會對您說謊嗎?”對面的人,說話時,聲音帶著顫抖,目光,帶著受到傷害的觸動,“我以為……您是信任我的,秋茗姊妹。”</br> “你信任我嗎,岡田小姐?”</br> 她問,“當我第一次,主動向你問起這艘船上情況的時候。你有對我如實相告嗎?”</br> “……我說了我該說的話。”</br> “你總是很懂得組織語言,懂得用你認為合適的詞匯描述事情。岡田片折小姐,你的翻譯水平令我贊嘆。”</br> 微笑,冷笑,“客船,乘客……事實上,你并不曾對我說起過全部實情。”</br> “我覺得,或許某些信息。您不是必須知道的。”</br> “為什么?”</br> 曲秋茗看著她,直視她雙眼中的猶豫與躲閃,“或許你也認為,這是不道德的勾當,是不可告人的罪惡?或許你也不認同那位商人,威斯克斯的做法?”</br> “……我遵照我船長的指令行事。”</br> 岡田片折看著她,說,“我對卡羅爾忠誠。”</br> 沒有正面回答。</br> 也是一種答案。</br> “既然如此,岡田小姐,我就更不可能信任你了。”</br> 曲秋茗輕輕地嘆氣,偏轉目光,不能再看對面的人了,“我不能信任一個與我對立的人的話語,輕易相信利益相關者的解釋。此時我只能信任我自己,信任我親眼所見的,今天晚上,在這艘船上,我見到的是一個被恐嚇,被壓迫的女孩。一個被傷害,被束縛的女人。今晚我看到了兩個失去自由的奴隸。”</br> “可是……”</br> “我也看見了那些懸吊的鐐銬,我也聽見了威脅命令的監工說話,我也曾經受到了巡邏警戒的犬只襲擊。”她打斷對方,繼續說,“我相信那只能意味著一件事情。就是這艘船上曾經存在過更多的奴隸,或許以后也還會有更多的奴隸。”</br> “如果……您錯了呢?”</br> 一聲嘆息,接著,猶豫著,問題。</br> “我不會錯的。”</br> 她回應,“如果你認為我錯了,那么請提供給我更加翔實的證據。沒有證據,我對你們的看法不會轉變。空洞的解釋話語,是不能被采信的。”</br> 對面,沉默。</br> 但是對面的人還站在那里,還沒有走開。</br> 曲秋茗覺得自己已昏昏欲睡,已支持不住了,但她也強撐著身體,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對方是還想說些什么。</br> “既然如此,秋茗姊妹。”</br> 岡田片折說著,一直背在身后的雙手,遞出一冊書卷,“我很抱歉,其實我本不該試圖對您說任何無關緊要的話,浪費您的時間。而是履行我本身的職責。您提到了證據。那正是我今晚來此的目的,我受我的上級,卡羅爾·威斯克斯的委派,來此,提供一項物證,供您明日參考。”</br> 方才的動搖,方才的音調起伏此時已消失了,轉變為一直以來的刻板和冷漠。</br> 工作狀態。</br> “這是什么?”</br> 曲秋茗接過那書冊。看起來很有年頭了,紙張邊角已經破損,書頁已經褶皺,封面也帶上了許許斑駁。</br> “這是卡羅爾書寫的船長日志。”</br> 對面的人說,“在此上,記錄了自船隊初次啟航,直到現今為止的所有記錄。您可以從中獲得和您在意的話題有關的內容。”</br> “我一個字都看不懂。”</br> 曲秋茗翻閱,這本書中有許多文字,還有一些插圖。那些圖畫似乎是地圖,還有些生物,還有些人的肖像。但是那些文字,都是讀不懂的。那或許,如岡田片折所言,是來自英格蘭的商人,用母語所書寫的。</br> “那么,您可以找一位翻譯來協助。”</br> 對面的人回答,“考慮到我在此事中的身份,顯然我不能勝任此職。在這個碼頭周邊,有一些為商船提供翻譯服務的機構,您一定能夠從中找尋到懂得漢語與英格蘭語的翻譯為您服務。”</br> “在哪?”</br> “我不能告訴您具體的地點位置,我也不能向您提供任何具體的人名作為建議。或許您可以去咨詢你們的接頭人,守宮小姐,如果您信任她的話。”</br> 對面的人用刻板的嚴肅語氣說,“并且,在我們雙方達成共識之前,翻譯的聘用支出必須由您承擔。以免我方在此事中,與貴方的行為存在任何直接或間接的聯系,干擾協商事宜。請您理解,秋茗姊妹。”</br> 工作的語氣。</br> “好的。”</br> 曲秋茗合上看不懂的書,握在手中,禮貌地微笑,“我會處理好這件事情的。”</br> “在您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之后,您可以隨時來友弟德船上。卡羅爾和我樂意為您服務,準備接受您任何合理的質詢。”</br> 岡田片折朝她鞠躬,動作也很刻板,“最后,雖然您會不信。但我還是要向您做出保證,您關心的這對姐妹,諾瑪,和阿庫瑪。她們在我們的船上,從未受到過任何不應有的限制與傷害。”</br> “不應有的,什么意思?”</br> 她看著對方,對方的眼神中,只有刻板的,毫無感情的目光,掩藏所有真實的情緒,“反過來說,應有的,又是什么意思?”</br> “您明日會知曉的。”</br> 冷冰冰的話,冷冰冰的鞠躬,“我今晚的打擾就到此為止了,希望您在這里好好休息。如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告知值夜班的水手。”</br> “我知道了。”</br> 曲秋茗點頭,用同樣冷冰冰的,但是強裝起的態度回應,“明日見,岡田小姐。”</br> 所有,對面前此人的情緒,她都壓抑在內心中。所有,困倦與疲憊,她也壓抑在內心中。現在,絕對不是情緒化的合適時間。</br> 她伸手,準備關門。</br> “請原諒我再多說一句。”</br> 岡田片折也已經轉身,準備離開,但是又回頭,“我不知您此時,以及今后對我會是什么樣的態度。但是,無論這件事的結果如何,我始終都會以對待朋友的態度對待您。我對您的友誼和從前一樣,秋茗姊妹。”</br> 曲秋茗能聽到,這話語聲中,態度的轉變。雖然用詞還是刻板的生硬,但是語氣又像平時那樣了,又是……不工作時的狀態。</br> 真摯與親切的語氣,或許。</br> “我知道了。”對此,她僅僅用同樣敷衍的微笑回應,“明日見。”</br> “早點休息。”</br> 面前的人這一次,確實走了。</br> 曲秋茗將門關上。</br> 感覺,有些支撐不住身體。</br> 在經歷過一晚上的奔走,一晚上的經歷,一晚上的戰斗,一晚上的風波后。此時又經歷了一番語言的交鋒,以及內心情感的沖突,她終于再也支撐不住自己已經完全疲憊的身軀。</br> 她靠著墻,一手握著收到的日志,一手扶著額頭,感覺大腦無比沉重。</br> 她想轉身,但是,只是后退了兩步,便再也保持不住平衡。</br> 倒去。</br> “小心!”</br> 她的身體被扶住。</br> 身旁,熟悉的臉,夏玉雪的臉。帶著關切,帶著復雜的情感,雖然不想表露,但眼神卻說明了一切。</br> 就像岡田片折一樣。</br> “多么奇怪的想法。”</br> 她念叨著,有氣無力地倚靠在夏玉雪的懷中,仰頭看著眼前的人,喃喃自語,“即便經歷過那么多,見到過那么多。如今,再對話的時候,我竟然也還希望……希望能繼續維持和她的友誼,岡田小姐。雖然我知道,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br> “我能夠理解你的感受。”</br> 夏玉雪如此評價,抱著曲秋茗,對曲秋茗說,“現在,你必須休息了,秋茗。”</br> “不,我必須保持清醒,為諾瑪……”</br> 她反抗,掙扎著,但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手中還握著書卷,那是所剩無幾的余力。</br> “休息吧,秋茗。”</br> 夏玉雪不顧她的抗議,帶她走向房間深處,將她扶到女孩安睡的床鋪對面,另一張空置的鋪位上,“我會為你們守夜的。”</br> “你做什么是你的事,我——”</br> “請讓我為你做些什么。”</br> 她打斷少女的話,看著身旁,熟睡著,未曾受到驚擾的女孩,“也為諾瑪做些什么。秋茗,請讓我參與其中。”</br> “為什么?這不關你的事。”</br> 少女的說話聲,輕輕地,斷斷續續。</br> “這是與我有關的事。”</br> 夏玉雪回答,伸手,從她的手中接過書本,像方才放置女孩的琴一樣小心對待,收入自己的衣衫中,“我雖然不曾經歷過你經歷過的調查,你經歷過的危險。我雖然不曾像你這樣關注周邊,關注需要被給予關注的人。但是此時我已轉變了心意,我不想再置身事外了,秋茗。對于眼前的這件事,我不會再以與己無關的態度對待。”</br> “好吧,隨便你吧。”</br> 曲秋茗看著對方的雙眼,看著對方真誠的目光,決定讓步。并且,說實話,自己確實是無力再支持了,無力再保持清醒,“守夜吧,保護那位女孩,保護我。”</br> “我會的。”</br> 夏玉雪點點頭。</br> “……發誓。”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在做什么了,舉起身前的十字架,“對著它發誓,說,你必踐行你的承諾。”</br> 多么熟悉的誓言。</br> “我會發誓的。”</br> 夏玉雪將她的手按回去,看著她,看那雙眼的眼皮掙扎著跳動,始終不肯合上。誓言,自己雖不想說,不想再勾起對方的回憶,但還是順從了,“我必踐行我的承諾。”</br> 多么熟悉的承諾。</br> “我歇了。”</br> 曲秋茗說著,終于閉上眼睛,安睡。</br> 夏玉雪從她的身邊站起,看著她,內心百感交集。看著少女,回想起往事,記憶,過去。</br> 現在,還是不要沉湎于過去了。</br> 她再次轉身,看向少女對面的女孩,同樣睡著的。</br> 然后,離開。</br> 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坐下。</br> 其實她,說實話,在經過了這一天一夜的提心吊膽后,此時也已經困乏了。</br> 但她不會睡。</br> 因為她已做出了承諾。</br> 夏玉雪想著,順手翻開手中的船長日志,當然,字是看不懂的,她只能看一些插圖。插圖有地圖,有航線,也有一些從未見過的生物的繪畫,也有一些從未見過的人的繪畫。雖然讀不懂,不明所以,但至少,在這漫長的夜晚中,勉強能提神。</br> 插圖中有一副讓她比較注意,勾起她的回憶。那是在最前的幾頁里出現的一只狗,表面就是一只很普通的,街市里常見的那種狗。</br> 全身用墨水涂黑,一雙眼睛留白,看起來有些邪惡。</br>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br> 她想,她看不懂在每一章的題頭書寫的文字,但是根據紙張厚度判斷,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只狗,是否就是曲秋茗所說的,今晚那只兇惡的巡邏犬呢?</br> 狗的身邊還有一個人。用紅墨水涂畫的一個小人。</br> 那個人是否就是今晚,這船上,曲秋茗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監工,船僮呢?</br> 夏玉雪想著,覺得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一種被勾起回憶的感覺。她并未對此細究,一副插圖而已,說明不了什么,并且,說實話,關于那些過去的記憶,此時她也不記得許多了。她繼續翻閱,看著之后的,其他內容,雖然完全不理解其中意思。</br> 她在守夜。</br> 黑夜,滿月的月光籠罩下的無名船只。</br> 夜班水手,放下一道繩梯,一個身影攀爬下船。</br> 繩梯再次收回。</br> 那身影獨自一人,行走在碼頭上,來到了隔壁的,鄰近的另一艘船前,友弟德號。登船的舷板已經放下,她卻停下了腳步。</br> 回頭,再對背后黑色的龐然巨船,望了一眼。在那上面,還有一個房間燈火通明。</br> 一聲嘆息。</br> 岡田片折搖了搖頭,整理自己的思緒。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經過這一天一夜的風波,經過方才的交談對話,她也很累了。</br> 但是還有工作要做,許多工作。</br> 她必須讓自己恢復到工作的狀態,恢復,冷漠的,平靜的,無神的自己。</br> 她繼續,看著眼前的友弟德號,目光再次變得冰涼,工作時的目光。</br> 她踏上舷板,走上船只。沿著樓梯登上船樓,推開艙房的門。</br> “我回來了。”</br> 她對著在陰暗的房間中,獨自坐著的人說。</br> “怎樣?她聽了你的話嗎?”</br> 卡羅爾·威斯克斯,此時沒戴墨鏡,用一雙血紅的雙眼看著她,用獨特的語言問她。手中持著煙斗,說話時,口中吐著裊裊青煙。</br> “沒有。”</br> 岡田片折搖頭,“她完全沒有允許我解釋。”</br> “Itoldeththeeso.”</br> 卡羅爾嘆了口氣,又吸了一口煙,“意料之中,岡田醫師。第一印象很重要,人們往往會選擇根據他們的第一印象行動。既然曲小姐已經認定了我們是一個販奴集團,那么單純依靠語言的解釋,確實是不足以令她轉變思想的。你把我的日志給她了吧?”</br> “是的。”</br> 回答。</br> “她答應明天會來我的船上,和我進行協商?在雙方都做足充分準備的前提條件下友好地交流?”</br> “她會的。”</br> “好。”</br> 卡羅爾點點頭,伸手,在身旁的桌臺邊磕了磕煙斗,點點火星閃爍著飄落,“我想你現在很累了。但,還是,麻煩再幫我傳個話吧。”</br> “我聽你的吩咐,卡羅爾。”</br> “去找加德納船長。”</br> 她說,“他應當還在拉謝號上。讓他去聯系他手下的船員,恩杰巴先生,昆都先生,還有,呃……維諾先生,讓這三位先生明日早晨來我的船上報道。如果還有其他人愿意的話,讓他們也一起來。”</br> “他們需要知道來此的目的嗎?”</br> “就說是為那對姐妹的事情吧,沒必要隱瞞。”</br> “好的。”</br> “你有船僮的消息了嗎?”</br> 卡羅爾問。</br> “不,還沒有人發現她。”岡田片折搖頭,“她本該已經回來了的。”</br> “那位姐姐呢?”</br> “還沒有人發現阿庫瑪。卡羅爾,我想,或許船僮也正在這城里四處找她。”</br> “當然了,嘖嘖。”</br> 卡羅爾煩悶地抽著煙,紅眼睛瞥向一旁,“或許當時我就不該允許那對姐妹上船。到現在為止,她們給我帶了什么?一個銅板的利潤都沒有,只有麻煩。這種虧本的事情以后我再也不做了。”</br> “卡羅爾。”</br> 岡田片折用她冷靜的語氣回應,用她冷漠的目光看著對方,“請不要說這種話。”</br> “牢騷而已。”她擺了擺手,“讓水手們繼續打聽船僮,還有那姐姐的消息。有情況向我匯報吧。”</br> “好的。”</br> “做完這一切之后,你也休息吧,岡田醫師。”卡羅爾·威斯克斯又一次嘆了口氣,伴隨著一陣濃濃的青煙吐息,“唉,明天,我預感我們明天還要面對很多麻煩的事情。”</br> 1560年12月10日,禮拜四</br> 今天,我們抵達了亞美利加這片大陸,漫長的航行結束了。四艘船駛入港口,這里是西班牙的土地,雖然如此,當岸上的移民,在碼頭邊見到我們這艘異國船出現在天際線邊,慢慢靠近的時候,還是紛紛歡呼雀躍,揮舞手帕,熱情地迎接我們的到來。</br> 這感覺很好,終于靠岸的感覺。</br> 我只想放松一下,什么也不想做。到了岸上,終于可以洗個舒服的熱水澡了。雖然現在是12月,在英格蘭是冬季,但我們的船隊始終在赤道一帶航行,炎熱天氣,船上早就異味難聞。我聽說這里有一個意大利人開設的很不錯的浴場,太好了。寫完這篇日志,我就要去找岡田醫師,請她和我一起去。我們可以共享一個隔間,并且可以在那里進行一些——</br> “Irequestethyondthisparagraphbeestskipp\'d!”</br> 一個聲音打斷了朗讀。</br> 是岡田片折,站在卡羅爾的身邊,站在友弟德號船艙內的一張長桌的一端。身邊的商人還未說話,她便已經開口,還是刻板的語氣,但依然顯示出強烈的情緒。</br> “曲秋茗小姐。對方要求略去這一段敘述。”</br> 在曲秋茗的身邊,坐著兩位翻譯。</br> 其中一位對另一位說了什么,另一位則如此向她轉述。</br> “……略去吧。”</br> 曲秋茗點頭,伸手扶了扶額角,有些無語。她不需要翻譯也能夠猜想到下文,她寧愿自己想不到。</br> 此時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曲秋茗早晨出發,費了許多周折,終于在碼頭周圍,尋覓到了一家提供翻譯業務的場所。她從那里請了兩位翻譯,其中一位是西方人,懂得英語與日語,另一位是漢人,懂得日語和漢語。曲秋茗覺得他們的水平不如岡田片折,有些不太習慣,但是眼下也沒得選。</br> 當然,她還要付兩個人的定金。</br> 有了翻譯之后,她便帶著日志,回到了友弟德船上,來找卡羅爾和岡田片折。于是,那兩位開始對日志內容進行翻譯,向她,以及對方,以及在場的眾人朗讀。</br> 這房間里還有別人。</br> 曲秋茗看著,站在卡羅爾和岡田片折背后的三個水手模樣的男人。他們的膚色引起她的關注,其中兩人的皮膚黝黑,短發蜷曲,和諾瑪一樣。另一個則是白皮膚的西方人,不如卡羅爾那樣的蒼白。</br> 諾瑪。她將女孩托給夏玉雪照看,在無名的船上。曲秋茗不打算讓諾瑪出現在這里,她會獨自一人解決她自己的麻煩。</br> 她不知那三個人,和諾瑪同一種族的三個人在此做什么。</br> 證人?</br> 或許。曲秋茗想,暫且繼續聽日志內容,再做決斷。</br> ——不過遐想終歸是遐想,眼下,我還是得先按部就班地完成記錄。</br> 拉謝號,帕拉斯號上的貨物,并沒有什么可說的,已經按照流程完成了裝卸。拉謝號裝載的黃金,鉆石,以及帕拉斯號的武器,都放入了我在當地長期租賃的保險倉庫。明日我會通知買家前來取貨,在亞美利加這片新開發的土地,生意總是很好做。</br> 對于那最后一艘船,和其上的乘客,在此我要做詳細記錄,一貫如此。</br> 三個月前,在阿非利加的港口,我從當地的奴隸販子,邦素手中,購買了數量為七十八人的奴隸。不出我所料,其中多數人都是因為當地部落戰亂,被俘虜的戰士,以及喪失家園的流民,和往常一樣。另有一些,則是被拐賣來的居民。對于這種事情,我總是感覺頭疼。</br> 但我還是依照流程去處理了。在取得了邦素簽字的契約,向他付清全款之后。我向這些奴隸宣布,他們已歸我所有。但是我會取下他們的枷鎖和鐐銬,返還原本屬于他們的人身自由的權利,即,他們可以憑自己的想法決定自己的去向。</br> 他們可以選擇留在此處,返回自己的家——如果還有家的話。</br> 他們也可以成為我的船員,但這一選擇名額有限。我的船隊離港的時候,人手并不匱乏,我不需要超出預算的,未經培訓的水手。</br> 或者,他們也可以選擇搭乘我的船只,前往亞美利加,那片對他們來說陌生的土地,就像大多數被作為奴隸變賣的同胞一樣。但不同的是,他們是契約工。我會將他們介紹給我認識的雇主們。他們會受雇工作,主要是農活,也有其他一些如手藝匠之類的活計。他們也會得到報酬,得到居住的房屋。</br> 并且,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選擇是否要接受工作,可以選擇自己的雇主,這是雙向的,平等的雇傭關系。沒有強迫,也沒有不公,并且,他們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只要他們不傷害別人,遵守當地的法律。</br> 我向他們保證,我的客戶是可以信任的,會以公正的態度對待他們,會用文明的方式,對他們進行教育。只要工作,他們就可以獲得報酬——當然,同樣的,不工作就沒有報酬,天經地義。</br> 在我說完了這一切之后,他們都理解了我的意思。在此多謝蘇女士,她給我提供了一位有力的助手。在船僮加入我們之前,向這些來自各個部落,語言互不相通的人們做這樣的講述至少要耗去我兩天的時間,結果總還是會有人不明白我的意思,稀里糊涂地上了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br> 很快的,這些人們便做出了各自的選擇。統計如下:</br> 留在當地,十五人</br> 受我本人雇傭,七人(這是我的名額上限)</br> 前往亞美利加,五十六人</br> 五十六人,這個數字令我很滿意。</br> 如今,這五十六人,搭乘我的客船,經歷三個月的航行,以契約工的身份,來到了這里。其中,許多都是青年男女,也有幾個跟隨父母的嬰兒,也有幾個沒有父母的孤兒,也有幾個什么親人都沒有的老人。我想我可以為他們找尋到合適的,愿意雇傭他們的雇主。若這五十七人都可以被雇傭的話,我獲得的中介費足以彌補那二十二人的損失。這一趟我相信自己是可以盈利的。</br> 但是眼下,那五十六人還必須待在客船上,船僮會管理他們的。這一路上她很好地照看著他們,她,和那只狗。我不好說,有時候見到那巨犬我也會害怕,但至少目前還沒有人被犬只襲擊受傷,我想我可以信任船僮。這五十六人現在還不能離開船,這是為他們自己的安全著想。</br> 面對現實吧,這個世界,對他們那樣膚色的人,并不抱有許多善意。人們總是會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人與事,由此產生無端的暴力與不公的歧視,這真是可悲。</br> 這篇日志就寫到這里了。我不想再多說什么了,關于這些特殊船客的事情,總是令我情緒低落。我該去找岡田醫師,邀請她一起沐浴。那會讓我的心情好些。</br> 日志記錄到此結束。</br> 1560年12月10日,禮拜四。于西班牙所屬巴拿馬灣</br> C·威斯克斯</br> “然后,如果您愿意的話,曲小姐。向后翻兩頁,閱讀二月二十五日的日志。當然,如果您想按順序一篇篇閱讀,我沒有什么意見,只是那有些浪費時間。”</br> 1561年2月25日,禮拜四</br> 今天的天氣很好,是二月末的一個晴天,正適合出海航行。</br> 在經過漫長的休整之后,我們終于離開了巴拿馬灣,向著此次環球航行的下一站進發。接下來,船只會向南,繞過火地島再向西方,去往日本。沿途如果遇到港口,我會稍作停留,看看能不能順便做點小買賣。</br> 說實話,我對這種航行感到不滿。要知道,我們的航線是從北向南再向北,沿著南亞美利加的海岸繞了一圈。這實在是太耗費時間了。從地圖上看,巴拿馬灣所處的位置,陸地明明就只有窄窄的一道,然而就是這窄窄一道,便將大西洋和太平洋分隔開來,令我損失了許多不必要的時間。</br> 時間是最昂貴的開支,安提豐如此說。</br> 我聽說西班牙已經計劃在巴拿馬這里開鑿運河,連通東西兩邊,我對這個計劃表示絕對的支持。雖然我覺得,或許我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運河通航,也體會不到這便捷了。</br> 現在還是來記錄一下生意的事情。</br> 黃金,香料,鉆石,武器……這些貨物的售賣交易非常順利,沒有出現任何偏差。該支付的錢也都支付了,我需要買入的貨物,酒水,煙草,咖啡,辣椒等特產也都順利購進。至于客船上的那些契約工們,我也將所有人推銷了出去,甚至包括老人和孤兒,有幾位雇主家里需要傭人看孩子,正好能幫上忙,嗯。一切如我料想的那樣,我從中獲得的中介費果然數字可觀。</br> 和往常一樣,我留下了每一個人曾經戴過的枷鎖,將它們懸掛在他們曾經待過的臥室中,我讓每個人刺破指尖,把血滴在各自的鐐銬上。每次這樣做的時候,我都感覺很怪異,這像是某種異端崇拜。</br> 船僮本身也曾明確說過,她不信仰我們的宗教。說實話,我其實也不是個模范的虔誠基督徒,不像岡田醫師。但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做法的確有很奇妙的效果。這是船僮要求我做的事情,那小孩說,只要這樣做了,她便可隨時監控那些枷鎖曾經的佩戴者的動向,他們每個人的安全,每個人的位置。</br>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吧?但那確實是真的。她初到船上的時候,曾經準確地向我匯報過,某些我輕易信任的雇主,違背我們的約定,對經由我中介推薦,雇傭的勞工,我曾經的乘客施加了暴行,侵犯,甚至奪取了一些人的性命。</br> 經由我的查證和詢問,不幸的,情況屬實。那些雇主,如今我自然已與他們不再有生意上的往來,因為他們現在均已身亡。當然,與我無關,那些人或者是因為打獵,遭到野獸襲擊,或者走夜路被悍匪殺害。那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本人正乘船在外經商,我可不在場,我是清白的。</br> 某種冥冥之中的懲罰,我想。</br> 現在,我做生意的,面對的客戶,都是我可信任的善良正直的人。現在,我不曾再聽過船僮有任何匯報。</br> 然而類似這樣的慘劇,我相信在亞美利加那片大陸上,在世界各地,總還是會存在的。違背道德的犯罪總是不會消亡。即便有懲罰,即便有東方人信奉的所謂報應,無辜的受害者,懲罰和報應無法彌補他們,他們的傷疤是不會消去的。</br> 我可以保證,經由我手的那些曾經的奴隸,那些自由人,不受不應有的傷害。但是這保證僅能出自我的個人意愿,而非確實的,普遍的可作為法律去推廣落實。然而即便有法律,有教條,就可以約束到人們了嗎?</br> 這世界上有多少地方,人們還過著原始的生活。即便是受宗教熏陶,自詡文明開化的我們,到了海上,獨處在船上,隔絕于世,即便有任何違法行徑,誰又能知曉,又能作證,又能懲罰?我曾經聽說過許多淪落為奴者的悲慘處境,在運輸的路途上,在主人的地盤中。被束縛,被強迫,被毆打,被區別對待。</br> 更遺憾的是,我能夠明白他們為何會受此待遇。束縛可以確保持續穩定的勞動,強迫能夠提高工作效率,毆打是一種有效的培訓,而區別對待則令這一切聽起來正當,便于施行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情又如何?道德觀念和金錢比起來,自然是后者要更加實在。</br> 為什么這世界上總是會有罪惡的事情發生?因為我們總想追求利益最大化。</br> 我怎么總是在日志里寫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表達我無關緊要的看法?這是航海日志,不是論文,更不是傳道宣講,我該學著控制自己的思緒了。</br> 今日出海,無事發生。</br> 1561年2月25日,禮拜四。于巴拿馬灣</br> C·威斯克斯</br> 1561年3月28日,安息日</br> 今天有事情發生了。</br> 在向南行駛的途中,拉謝號船長加德納先生,向我們示意,他在海面上發現了一艘小船。一開始我并未把這當一回事,考慮到他的精神狀態。</br> 在加入船隊之前,加德納船長的拉謝號是一艘捕鯨船,直到一次出航,他的兒子在日本海某處被一只******抹香鯨吞噬,他便放棄了捕鯨。拉謝號也就成了我名下的商船之一,加德納船長為我工作。</br> 即便如今,加德納先生也未能從喪子之痛中解脫。總是會出現幻覺,認為自己能在海上看到某艘小艇,找回自己的親人,多么不幸的悲劇。</br> 所以他這次聲言,我起初也未當一回事。但是他信誓旦旦堅持自己的觀點。于是最終,我允許轉變航向。結果證明加德納先生時正確的,隨著船只行進,我們的確看見了一艘漂浮在海上,很不顯眼的一只小船。它就像救生艇那么大,隨波逐流。它怎會漂流至此的?</br> 拉謝號率先靠近,加德納先生親自放下小艇,帶領水手急切地向那里劃去。我站在友弟德上,看著他接近小船。</br> 很遺憾,也是必然的,現實又一次讓加德納先生失望了。那漂流小船中的,自然不會是他早已身亡,沉眠海底的兒子,而是一個女人和女童。發現時,她們都已昏迷了,可能是因為海上的日曬以及缺水。</br> 加德納先生,即便悲傷,依然盡職地率領水手,將這兩人搬上拉謝號,他是一位正直的有良心的好人。聽說了那兩人的情況后,岡田醫師和我自然也乘著小艇到了拉謝號上。在那里我第一次和她們見面。</br> 看著她們的黑皮膚,瘦削身形,以及手臂,脊背上還未愈合的鞭笞傷痕。我便已能猜想到,這兩人一定是不堪折磨,偷船逃亡至海上的奴隸。</br> 岡田醫師對她們做了檢查。那位女童的情況要好一些,但是女人的情況不容樂觀,已經發起了高燒。岡田醫師開始救治工作,這兩人一直昏迷著,女孩的口中喃喃自語,但是我們始終聽不清她說了些什么。</br> 終于,直到晚上,深夜,女孩醒了。</br> 恩杰巴先生試圖詢問她情況,結果兩人的語言并不相通。</br> 最終我選擇讓船僮來交流。</br> 今天晚上,月色晦暗。船僮來到了拉謝號上,她果然從女孩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信息。但也不全,也很片面,畢竟,這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孩。若是那女人能蘇醒過來就好了,或許她會告訴我們更加詳細的經過。</br> 但總之,孩子的描述和我原先的猜想大致相符,她們因為不能完成工作,被主人毒打,那女人便帶著她逃跑,上了船,漫無目的漂流至今,直到遇到我們。</br> 我讓她們兩人暫時就在拉謝號上的一個房間里安歇。</br> 那女童名叫諾瑪,意為飛鳥。那女人是她的姐姐,叫做阿庫瑪,意為利斧。她們都是阿肯族人,說的是阿肯語。</br> 岡田醫師對我說起一件事,她說,阿庫瑪在日語中,是“惡魔”這一詞的發音。我覺得這個巧合有些不太吉利。</br> 迷信是不可取的。</br> 當拉謝號最初發現她們的時候,女孩的手中一直緊握著一柄琴。醒來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柄琴。這樂器有點像意大利人的曼陀林,或者西班牙人的吉他。看樣式,似乎是從她故鄉,一直隨身攜帶而來的民族樂器。它叫做班卓。</br> 1561年3月28日,安息日。于法蘭西屬巴西海域</br> C·威斯克斯</br> “這里有個詞被涂掉了。”</br> 待翻譯讀完這一段后,曲秋茗中斷閱讀,指出,“什么樣的抹香鯨?”</br> “那無關緊要,曲小姐。不過是個形容詞。”卡羅爾回答,岡田片折翻譯,“一只‘兇惡的’抹香鯨。”</br> “無關緊要?”</br> 曲秋茗內心懷疑地看著對方,“那你為什么要涂掉這個詞?”</br> “因為我認為這個詞帶有人類的感情色彩。一只僅憑本能行動的動物,不能稱其為兇惡。”</br> “是嗎?”</br> 她并不相信這個答案。但這確實,只是一個無關緊要,不值得深究的細節。</br> 讀到這里,曲秋茗已經從自己面前的這本日志中,發現了一些以前未曾發現過的信息。并且,這些信息反映出的,和她原先預想的,有一些區別。</br> 關于無名的客船。</br> 關于奴隸的鐐銬。</br> 以及,關于阿庫瑪,和諾瑪。</br> 和她的預想,她親眼所見的并不相符。</br> 該相信哪一個?是自己看到的,還是此時自己聽到的?</br> 曲秋茗抬頭,望向對面。卡羅爾·威斯克斯坐在那里,一言不發,墨鏡,將目光掩藏住,對方面無表情,她無法猜測,這個白皮膚的商人在想什么。</br> 商人背后的那三個水手,看起來百無聊賴。想必是對這種冗長的聽證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在這里做什么?充當了什么樣的角色?在日志中,他們又充當了什么樣的角色?</br> 曲秋茗不知道。</br> 她又望向岡田片折。</br> 岡田片折也回望她,她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些關切,一些低落。是否是因為昨夜并不愉快的見面?是否是因為自己拒絕了對方的解釋?昨夜,岡田片折是想解釋什么呢?想說的話,是不是就是這日志中的話?</br> 曲秋茗不知道。</br> 她低頭,看向日志。</br> Nnomaa.</br> 諾瑪。</br> 曾經遭受毒打,逃跑的諾瑪。漂流在海上,昏迷的諾瑪。被發現,被營救上船的諾瑪。受到救護,蘇醒過來的諾瑪。她的名字是“飛鳥”的意思。</br> 而且她一直帶著那柄琴。樂器的名字是班卓琴。</br> 曲秋茗回憶起,聽到過的,女孩的琴聲,女孩的歌聲,一首故鄉的曲子。用自己,用沒有人能夠聽懂的語言,歌唱關于故鄉的音樂。</br> 諾瑪還好嗎?</br> 她想。</br> 女童現在和夏玉雪在一起,一起留在無名船上。夏玉雪會照看好,保護好這孤獨無依的孩子嗎?就像她對自己承諾過的那樣?</br> 她們此時在做什么?</br> “曲小姐?”</br> 對面,卡羅爾詢問,岡田片折翻譯的聲音令她中斷遐思,“我們可以繼續閱讀了嗎?還有很多日志記錄,我需要請您聽一聽。還有很多情況需要讓您了解。”</br> 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br> 夏玉雪站立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海洋,遠處的藍天,遠處的白云。陽光讓她感覺有些刺眼,有些暈眩。這是正常的,她熬過了一整個夜晚。只在上午的時候淺睡了一會。不敢睡得太深,不敢放松警惕。</br> 因為她向曲秋茗發過誓言,要保護一位孩童。</br> 她看著身邊,在船舷邊靠著的,一柄琴。屬于那女孩的琴。</br> 女孩就在不遠處,趴在欄桿邊上。</br> 諾瑪。</br> 諾瑪踮著腳,肩膀探出船舷外,低頭,望著船邊的海面,一動不動。女孩此時能夠看見的,應當只有浪花,只有空蕩蕩的海水,再無其他。</br> 夏玉雪相信,昨夜,女孩的姐姐,正是從此處墜船。</br> 她看著諾瑪的動作,看她小小,瘦削的背影,看她脊背上鞭笞的痕跡。看她急切地,不安地向下張望,尋找,搜索自己唯一的血親的蹤跡。女孩什么也不會發現的,海水不停歇地流動著,早已將曾經的一切蹤跡洗刷干凈。</br> 女孩更努力地踮著腳,徒勞地,卻又固執地尋找著。夏玉雪看她幾乎整個上半身都要探出舷外,不由得有些擔心,害怕她會不小心落入水中,就像……她的血親一樣。</br> 于是夏玉雪走過去,輕輕地,伸手。碰上女孩的肩膀。</br> 指尖甫一觸碰,女孩便警覺地轉身,向后退去。面朝著她,一雙大大的眼睛,望著她。</br> “小心點……諾瑪。”</br> 她輕輕嘆氣,說,明知道對方完全聽不懂她的話,“別掉下去了。”</br> 女孩什么話也沒說。依然懷疑地看了看她,而后,走開。</br> 回到夏玉雪剛才站立的位置,拾起了琴。</br> 夏玉雪望著她,不知該說什么,實際上,說什么都沒有用處,語言是不相通的。</br> 感受著女孩的警覺,女孩的緊張,女孩的不信任。看著女孩對自己的疏遠,夏玉雪不由得感到心酸。知道自己,對眼前的人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br> 這孩子經歷過什么?</br> 她想。</br> 望著遠處的藍天,遠處的大海,遠處的天際線。</br> 離開了遙遠的故鄉,在未知的情況下,登上一艘未知的船。前往一片未知的土地,在不見天日的船艙中度過無數個日夜,在陌生的田地荒野中勞動過無數個日夜。風吹,雨打,日曬,以及人為的責罵與鞭笞。她相信是這樣的。</br> 在她面前的女孩,諾瑪,是一個奴隸。</br> 曾經,至少還有家人陪伴,還有血親分擔苦痛。曾經,她至少還可以與她的姐姐說話,用只有她們可以懂得的語言對彼此交流,成為彼此唯一的依靠。</br> 然而如今,連姐姐也不在身邊了。</br> 孤獨的奴隸。</br> 夏玉雪不禁想,如果曲秋茗在此,諾瑪是不是會對少女,至少比對自己要稍微親近一些。曲秋茗至少還曾經和女孩見過面,和女孩共同經歷過事情。而她,卻只是一個現在才出現的陌生人。</br> 然而曲秋茗現在也不在,在友弟德號上,聽著商人,那個將諾瑪帶到此處的船商的解釋。</br> 夏玉雪不知道那解釋會是什么。昨夜,岡田片折到來的時候,說過,保證過諾瑪不曾在這船上受到過不應有的傷害。當然應有不應有,本身也是個因人而異的詞匯。</br> 卡羅爾·威斯克斯,岡田片折。夏玉雪想,她們曾經究竟是如何對待這個女孩的呢?</br> 女人又是否知道女孩和阿庫瑪的存在?</br> 她想,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如果現實正如曲秋茗所預料的那樣,充滿了低劣的罪惡。那么女人對著一切又是否知情?</br> 她又想起岡田片折的那句話,如果秋茗是錯誤的呢?</br> 那么現實又是什么樣子的?</br> 夏玉雪此時希望那女人現在能出現在這里,給自己一個答案,正確不正確與否,至少能讓自己知道更多的信息。</br> 自己現在真的是對身邊的事情一無所知。</br> 夏玉雪輕笑,怪誰呢?難道不是自己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嗎?</br> 此時想關心了,也無從可關心的起。她對著女孩來說,是一個語言不通的陌生人。諾瑪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她也完全不明白諾瑪的意圖。沒有交流也沒有溝通。她什么也做不了,保護,或許是唯一能做的。</br> 但她還想做得更多。</br> 怎么做?</br> 身后,傳來琴弦的顫動聲。</br> 夏玉雪看著女孩,抱著那架琴,調整著琴柱,撥弦試音。這琴,圓圓的琴身蒙著皮,長長的琴頸連接琴頭,五根琴柱牽著五根弦。它有什么名字?</br> 不知道。</br> 曾經,她自己也有一架琴,一架陪伴了許久的琴。七弦古琴。</br> 回憶起自己的過去,夏玉雪的手指,又開始,在空中,毫無作用地撥動。記憶中的琴音不曾響起,記憶中的景象也不曾再度浮現……算了吧,琴已經沒有了,過去也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她最好還是不要總關心自己的過去,關心現在吧,身邊人的現在。</br> 現在,女孩抱著琴,調音。</br> 琴弦顫動,聽起來很清脆。女孩撥一撥琴弦,調一調音。那五根弦,對應的自然不是自己熟悉的五音。這不是自己的琴,是女孩的,從女孩的故鄉而來。</br> 女孩的故鄉,在遙遠的一片大陸上。向著東邊,很遠,西邊,也很遠。如果商人所言屬實,這世界是一個球體,陸地與海洋相連并無邊界的話。</br> 女孩的故鄉,是什么樣子的?</br> 夏玉雪想,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了。自己永遠也去不到那么遙遠的地方。</br> 女孩呢?她又可以回去嗎?</br> 夏玉雪看著諾瑪抱著琴,蹲坐在地上,低垂著頭專注地調弦的樣子。她不僅感到有一些悲傷,為面前離鄉的孩童。</br> 諾瑪已將所有的音調好了。</br> 短短的,不成曲的琴音消失了,四周,寂靜,唯有海浪的聲音依舊。</br> 接下來,就要開始彈奏。</br> 夏玉雪想,站在女孩對面,靜靜等待著。</br> 開始。</br> 女孩的左手,按著琴頸上的弦,右手,撥弦。清脆,干凈,短促連續的琴音響起了。</br> 一開始,只是一點一點的起手,重復的小節,作為引入。</br> 這不是夏玉雪熟悉的曲調風格。當然,這不是自己熟悉的琴音。</br> 這曲調,來自女孩的故鄉。</br> 多么,不曾聽過的陌生曲子。</br> 是關于什么的?</br> 自己是第一次聽到女孩彈琴。夏玉雪想,昨天晚上,曲秋茗曾經聽過一次,但是,曲秋茗不會對她說聽到了什么,也說不出來,音樂是無法用語言去描述的。</br> 夏玉雪能做的,就只有聽。</br> 聽。</br> 重復的小節引入之后。諾瑪,這個女孩,稍稍停頓了一下,而后左手稍稍變換了按弦的位置,右手也對應換位。</br> 曲調變換,還是音節在重復,當然了,總是這樣的。現在,重復的音節彼此聯系更加緊密,諾瑪按弦撥弦的手不停地變換著位置,一首曲子就這樣彈奏出來了。</br> 是關于什么的?</br> 這充滿異域風情的曲子,關于女孩,故鄉的曲子。</br> 聽起來,很陌生,又有一點熟悉的感覺。</br> 夏玉雪的手指,此時已不再像剛才那樣毫無規律,雜亂地撥動自己想象中虛無的琴弦了。她的指尖一點一點,跟隨著女孩琴聲的節奏,打著節拍。</br> 好熟悉的聲音。</br> 多么奇怪的想法,這是完全陌生的一首曲子。</br> 她輕輕地點頭,一言不發。對面,諾瑪也隨著雙手彈琴的動作,輕輕地前后搖晃起身體,低著頭,沒有看夏玉雪,沒有看四周的海,四周的天與云,只是低頭,看自己的手,聽自己的琴音,彈自己的琴。</br> 夏玉雪從音樂聲中感觸到了什么。她的指尖,漸漸地,不再只是簡單地打著節拍,開始跟隨著女孩的手的動作,跟隨著,做著相同的變換。</br> 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就像過去一樣。</br> 她自己,曾經為自己譜過一首曲子,但那始終未完成。總是,缺少了什么,總是,還有要改動,要精細的地方。</br> 自己曾缺少什么呢?</br> 夏玉雪想。</br> 自己曾經譜寫的,屬于自己的琴曲,又是什么呢?</br> 她聽著。</br> 不再去想僅僅關于自己的事情。漸漸,投入到對面,諾瑪的琴聲中。</br> 那是怎樣的景象?</br> 是陽光,熾熱著地,鋪灑一片大地。</br> 是藍天,一望無際的蒼穹。</br> 是白云,淡淡地,邊緣緩緩融入天空背景。</br> 是樹木。</br> 高高的樹木,樹干漆黑,從中生出的枝丫,向著四周擴散,分叉,漸漸變得細小,扭曲著,錯綜復雜地指向空中。因為陽光的烘烤,看起來如同焦枯一般。然而,仔細看,可以發現,在那細小的枝條上,同樣細小的,翠綠的葉片。m.</br> 這里并不是荒涼的焦土。</br> 看,遠處有山,小丘,是綠色的青山。</br> 遠處,有密林,是綠色的密林。</br> 這里是有生命的。</br> 偶爾,可以聽見云雀的聲音,在陽光下,小小的鳥兒,飛向空中,在藍天下撲扇著翅膀,一聲高昂的,在蒼穹之下回響的鳴啼。</br> 飛鳥。</br> 諾瑪。</br> 夏玉雪靜默地,聽著,感覺自己腦海中,一副立體的景象,漸漸展現。她能看到藍色的天,她能感覺到熾熱的陽光,她能嗅聞到,干燥的空氣,能聽到,風的聲音。</br> 風,輕輕刮拂。</br> 并不令人覺得涼爽,在這片炎熱的土地上,風迎面吹來,是帶著熱度的,熱浪。</br> 風,吹拂著,吹拂,遠處的樹林。</br> 吹拂枯木的細葉。</br> 吹拂,帶著沙與塵,那是這片土地的氣息。</br> 吹拂……</br> 夏玉雪聽見了歌聲,是諾瑪開口,用孩童稚嫩的,響亮的嗓音,用獨屬于那遙遠地方的語言編詞,應隨著琴聲而起的一首歌。</br> 她不懂得其中內容。</br> 但是,她可以感受,可以想象。</br> 風,在吹拂著。</br> 在藍天之下,在群山與密林的包圍之中,在炎熱的土地上,涌起陣陣波濤。</br> 金色的波濤。</br> 那是,枯黃的野草。</br> 生長,及至腰間的位置。</br> 細細的草葉,連綿地,密布著,交織著,尖稍,在風的吹拂下,搖曳著。</br> 四面八方,無邊無際,生長著,存活著。經受陽光炙烤,經受熱浪洗禮,干枯的,金色的野草。</br> 夏玉雪看見了一片草原。</br> 一片廣袤無垠的,向著遠處融入群山密林懷抱的草原。</br> 枯黃,或許。</br> 然而是有生命的。</br> 有蟲兒,在草尖上爬動。</br> 有田鼠,在草下穿梭。</br> 那高舞于空,啼鳴的云雀,也收斂起翅膀,俯沖,俯沖,落入草叢之中。</br> 天空中的云,還很淡。這是一個干旱的季節。</br> 然而,會有雨的。或許要過很久,又或許不過很久,但是會有雨從空中落下。</br> 那時干枯的野草,會再度變得翠綠,草叢中,會有五顏六色的花朵。那漆黑的樹木,也會再此枝繁葉茂。遷徙的鳥群也會再次返回,遷徙的野獸也會再次返回。這片草地將會再次,向這世界展現生命的堅韌與頑強。</br> 此時此刻,是金色的。</br> 夏玉雪想象著,聽著琴音,聽著女孩的歌聲,她自己,也置身草叢之中。</br> 伸手,便可碰觸草尖。</br> 多么熟悉的感覺。</br> 多么陌生的感覺。</br> 這是什么?</br> 她想,這是女孩的故鄉嗎?是那片遙遠大陸的自然風光嗎?</br> 很遙遠,無論,是向東而行,還是往西而去,都很遙遠。</br> 但此時是那么近。</br> 她就在這里。</br> 陌生,聽不懂的語言,不曾見過的樂器。</br> 熟悉,在音樂聲中,構造出一個同屬于彼此的天地。</br> 這世上的所有人,都身處其中。</br> 忽略表面的差異,忽略彼此的不同,內心,人與人是可以相通的。可以共情,可以感受,可以體會彼此,就在音樂聲中,感受到互相的一份真情。這是多么美麗的事情。</br> 夏玉雪被感觸了。</br> 她沉浸在諾瑪的音樂聲中,手指不住地點動,和諾瑪一起,譜寫這樂曲。</br> 這音樂多么動人。</br> 她想。</br> 這音樂,可以更加動人。</br> 是的,琴音,歌聲,很美麗,但是,還可以有更多。</br> 野草的世界,也可以有更多的生命。</br> 可以有,鼓。</br> 健碩的野牛,輕盈的羚羊,成群結隊地跑動著,蹄子踏過土地,發出低沉的響聲。</br> 可以有,長笛。</br> 體型龐大的巨象從林中漫步而出,對著天空展示潔白的象牙,發出高亢的叫聲。高個子的麒麟鹿,伸長了脖子,啃食樹冠頂端的綠葉。</br> 可以有,沙錘。</br> 狐貍與豺狗,在草叢中跳躍。</br> 可以有,響板。</br> 狒狒荒地里在吼叫。</br> 可以有,豎琴。</br> 獅群,也出現在草原上。</br> 可以有,號角。</br> 獵人也來了。</br> 可以有,許多,許多。蜘蛛在枝條間結網,蒼鷺在河邊佇立,沙灘邊有鱷魚曬太陽,天空中有鷹隼盤旋。</br> 可以有部落,可以有家庭,可以有父母,可以有兄弟,可以有姐妹……</br> 如今,卻只有琴音。</br> 如今,只有諾瑪在彈琴,唱歌。</br> 孤獨,的確。</br> 夏玉雪聽著樂曲聲,想著,看著眼前,獨自奏樂的女孩。孤獨,遠離了故鄉,遠離了親人,遠離了草原,成為一個孤獨的孩子。失去了與他人溝通,交流,對話的能力。</br> 但是音樂聲,卻令自己感覺到了親近。</br> 也許,可以做些什么。</br> 為了自己,為了諾瑪……</br> 女孩的歌聲,停止了。</br> 琴聲,還在響。</br> 一點一點的,慢慢地,變得輕,變得緩,一點一點地,淡淡地消逝。</br> 這一曲結束了。</br> 但是在夏玉雪的腦海中,草原的景象,依然清晰。</br> 她走近女孩,影子落在女孩面前。諾瑪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中依然有低落的情緒,依然有面對陌生人時的不安。</br> 她輕輕彎下腰,面對女孩,蹲下,平視著眼前的孩子。</br> 夏玉雪在微笑。</br> 女孩望著她。</br> 她伸手,試探著,伸出,輕輕地點在,女孩抱在身前的琴上。</br> 女孩稍稍向后移動了一分,看著她。</br> “諾瑪。”</br> 她開口,呼喚。諾瑪點了點頭。</br> 夏玉雪的手從琴上收回,指了指自己,介紹自己,“夏玉雪。”</br> 諾瑪看著她,猶豫著,還是點點頭。</br> 她微笑。</br> 又一次伸手,又一次試探著,將手放上琴。</br> 這次,女孩沒有向后退。</br> 她的指尖,勾住一根琴弦,輕輕地,撥動。許久,沒有如此觸及實體了。</br> 琴弦顫動,發出清脆的聲音。</br> 諾瑪低頭,看了看琴,又看了看她。</br> 她又撥動,另一根弦。</br> 只是簡單的撥動,沒有按弦,沒有抹,捻等技巧。她只是撥弦。</br> 一根,另一根。</br> 夏玉雪在彈一段簡簡單單的曲子片段。音調起伏,合著節拍,雖然簡單,但她自己認為,這短短的一小節,還是很好聽的。</br> 諾瑪也這樣覺得嗎?</br> 她看見,眼前的女孩,輕輕地,笑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諾瑪的笑容,也是諾瑪,自從昨夜的風波后,第一次微笑。</br> 她伸手,按著琴。用目光,用微笑,詢問。相信不需要語言,對方也可以理解。</br> 諾瑪理解了。</br> 伸手,將琴,向她遞近。</br> “謝謝。”</br> 她輕輕點頭,說著,接過琴。在諾瑪的面前盤腿而坐。</br> “我……從沒彈過這種樂器。”她用自己的語言對女孩說。一邊說,一邊試著撥了幾下,按照她自己的記憶,調了調音柱。她抱著琴,手法和諾瑪略有不同,“我學過一點琵琶,我試試看,閑一根弦彈一下。”</br> 諾瑪看著她。</br> “彈什么……我不知道,《紫竹調》吧。”</br> 夏玉雪開始彈奏,“彈出來恐怕有點怪怪的。”</br> 這首江南小調,奏曲輕快活潑,只是用自己手中的樂器彈起來,聽著和自己想象不太相同的聲音,她想,是有點怪怪的。</br> 然而諾瑪聽得卻很認真。這女孩自然是沒聽過這首曲子的,就像自己也沒聽過她的曲子一樣。陌生。</br> 夏玉雪聽著自己彈得怪怪的曲調,看著對面,女孩的表情。她自己忍不住笑了。</br> 這樣也挺好。</br> 她想著,無所謂。她就按她自己的指法來用這異國的樂器彈一首曲,給自己眼前的女孩聽一聽,也是挺好。</br> 諾瑪不是也在笑嗎?</br> 她不是,也很開心嗎?</br> 自己,不是終于,能夠用音樂,跨越語言,文化的隔閡,去感受,去溝通,去交流。為一個孩子,做了點什么事情嗎?</br> 是的。</br> 或許我可以讓這孩子,諾瑪,感到一份善意。感到不再孤獨,哪怕僅僅是現在,哪怕僅僅是短短的一支曲子的時間。</br> 夏玉雪彈著怪怪的,本來熟悉但此時聽著又陌生的曲調,感覺,的確,或許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可以為這世上的人做些什么的。或許她還是可以,學著去關心身邊的人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