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旅館中,夏玉雪點起了油燈,令室內亮起昏暗的光芒。她的面前是一張低矮的幾案。她將手中一沓票據一張張放在案上,每一張都細細地閱覽。</br> 其實并沒什么好看的,不過是商人開出的賬單而已。每一份都用漢字書寫,那細細的墨水字跡在燈光下有些令人看不真切,內容也不過只是詳細說明所購商品的名稱,數量,價格,僅此而已。</br> 杜松子酒,十桶,十兩白銀。</br> 龍舌蘭酒,十桶,八兩白銀。</br> 黑麥威士忌,五桶,三兩白銀。</br> 加工煙草,一箱,三兩白銀。</br> 玻璃瓶,三箱,二兩白銀。</br> 中號玻璃杯,兩箱,一兩白銀。</br> 小號玻璃杯,一箱,一兩白銀。</br> 各類植物株種,香料,已同威爾敏娜,即守宮清賬,不必另算。</br> 人工運費總計一兩白銀。</br> 以及倉庫租用定金代付八錢銀。</br> 就是這些。</br> 每一張的右下角,都簽上了三個名字,供應商:卡羅爾·威斯克斯,接收人:夏玉雪,翻譯及旁證:岡田片折。</br> 這些票據看來沒有任何問題,如果說有什么瑕疵的話,那就是旁證和供應商存在聯系關系,不是完全的第三方者,但也僅此而已了。夏玉雪不會計較這些。</br> 她也根本不想計較這些。就著昏暗的燈光,看著眼前的一張張票據,夏玉雪此時只覺得眼睛發花,視覺疲勞。一個白天,點貨并沒有用多久,她完全略過了開箱查驗的步驟,除去卸貨運貨,剩下的時間就在開這一張張單子上了,她捏著細細的鵝毛筆一張張簽名,簽得手有些發酸,但也僅此而已。除了眼前的單子,還有很多其他單據,是商人持有的,這些手續方面的事情占用的時間比實際的過程還要多。</br> 沒什么值得關心的事情。</br> 貨物暫時會存放在碼頭邊租下的倉庫,倉庫持有人是夏玉雪自己,所有的鑰匙和證明也是夏玉雪保管,但定金是商人代付的。</br> 所有開了票的錢,她會交給守宮處理付款。回去的船,也是守宮在安排,她需要做的就是陪著一路送回去,送回到廣昌縣,送回到山間,送回到女人手中,然后一切就這樣結束了。</br> 很簡單的任務。</br> 夏玉雪覺得那位女人完全沒必要讓自己前來。當然了,她也始終能夠隱隱察覺,女人讓她來此,目的也不僅僅是收貨送貨而已。</br> 還有很多事情,和過去相關的事情,絕對是這樣的。</br> “唉……”</br> 過去的回憶涌上心間,夏玉雪嘆息一聲,將手中的最后一張票據放下,感覺內心沉重。她望向身后,打開的窗戶,此時窗外的天邊,東方,月亮已經升起,帶著蒼白的光芒,掛在黑暗無星的空中,一輪圓月,此時是七月中旬,每一天,月亮都比前一天要更圓一些。</br> “這件事情算是已經結束了,很快,當然了。”她自言自語,“我在這里似乎已沒有任何停留的必要了。或許該趁早回去才是。”</br> 她當然知道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但她并不想再多停留。這個陌生的,從未到訪過的國家讓她的內心感覺不安,她不該在這里多停留。并且,更早回去,女人就會更早履行承諾,離開山林,離開村莊,徹底離開她的生活。</br> “她會走的,對吧?”</br> 夏玉雪望著眼前的票據,心中難免有懷疑,買了這么多的東西,讓自己帶回去,是有什么用意呢?若是女人真的會離開,就不該讓自己再把東西運回村莊了,而是直接運到另一個目的地才是。</br> “但她會離開的,對吧?”</br> 自言自語,似乎是為了說服自己,為了壓下心里的疑惑,“我覺得她是那種會守信的人。畢竟我在她身邊很久了,我對她還是很熟悉的。”</br> 當真?</br> 她真的熟悉那個女人嗎?</br> 夏玉雪也不確定了。</br> “不管怎樣,我希望她能夠盡快離開。我不想她離村子那么近,離我那么近。”她繼續對自己說話,說自己的內心獨白,“過去,我真的不想再面對那些過去的事了。”</br> 然而她知道,過去始終還是不會過去的,始終如此,不論那女人在不在身邊,不論自己怎么做,怎么生活,過去始終都還是會伴隨著自己的。</br> “唉……”</br> 夏玉雪第二次嘆氣,將幾案上的票據理好,對折,收起來。她現在心中愁悶,不愿再去想更多關于過去,以及關于未來的那些事情了。眼前還有另一個問題困擾呢,“……秋茗現在在哪里呢?”</br> 這旅館的房間里空空蕩蕩,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不然她也不會這樣自言自語。</br> 交易的一切手續結束后,已經到了傍晚,她拒絕了商人提出的共進晚餐的邀請,只想著快些離開,快些把這莫名其妙的事情結束。但是曲秋茗卻另有想法,當真留在了那艘名叫友弟德的船上等岡田片折,拒絕與她一起回去。</br> 夏玉雪對此心中擔憂。</br> 但做不了什么。</br> “她在做什么呢?和那位岡田片折在一起……”</br> 沒來由的擔心。</br> 敲門聲響起,夏玉雪快步過去開門。結果來人只是旅館里的雜役,交給她一張字條。是曲秋茗寫的,上面的字是曲秋茗的筆跡。</br> 吃過晚飯了,晚上要回去晚一點,勿擾。</br> 曲秋茗。</br> 僅此而已。夏玉雪想著,她覺得自己是否應當去商人那里看看情況,但是曲秋茗寫明了勿擾,所以……或許不要去?</br> “吃過晚飯了,那為什么還不回來?”</br> 夏玉雪自言自語,“她都在做什么呢?和岡田片折……唉,聽聽我在想什么。不過這確實是令人擔憂的事情,那商人,畢竟是和女人相關的。和女人相關的事情,總是……總是不那么簡單,我擔心秋茗會遇到什么意外的事情。”</br> “您覺得味道怎樣?”</br> 傍晚時分,在友弟德船上,岡田片折有她自己的一間艙房作為醫療室。室內的空氣帶著藥物氣味,聞起來有些奇怪,但并不會令曲秋茗感覺難受,反而覺得精神振作。醫療室后的一間屏風隔離出一小塊起居住所,有床鋪,有桌椅。</br> 此時,室內除了藥味,還有食物的香味,到了用晚飯的時間了。曲秋茗決定接受岡田片折的邀請,留下來吃晚飯。</br> 晚飯是海鮮雜燴。熱氣騰騰的湯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金黃的油脂,濃稠的雜燴里有不知道是什么種類的魚肉,風干腌制好的牛肉,點綴著細小翠綠的迷迭香葉,以及黑色的胡椒粉末。聞起來很好,嘗起來也很好。</br> “很好吃,岡田小姐,謝謝。”</br> 曲秋茗一邊用湯勺舀著雜燴湯往嘴里送,一邊回答。</br> 桌子的一旁還擺放著一塊看起來松松軟軟的像是糕點一樣的食物。岡田片折坐在她的對面,用手中的餐刀在其上切下兩片,一片給自己,另一片給秋茗。</br> “面包,蘸著試一試?”</br> 她說著,手中便如此動作,咬了一口沾了雜燴湯的面包片,咀嚼著詢問,“您吃過面包嗎,秋茗姊妹?這是西方人的一種主食。”</br> “……嗯,吃過。”</br> 曲秋茗回答,接過面包片有樣學樣,回憶起過去,“但不怎么常吃到。”</br> “在海上航行的時候,我們只能吃面包。”</br> 岡田片折微笑著,“但那味道比不上現在這樣的。面包都是干的,很硬很難咬,嘗起來味同嚼蠟,完全只是用來果腹的干糧。現在到了港口停泊,條件總算是能好些。”</br> “這樣。”</br> 秋茗思索了一番。口中咀嚼著很好吃的食物,但她心里卻始終在想著問話的主題,試圖從對方的回答中獲取更多的信息,“對了,我在這船上沒看到多少水手,只有些裝卸貨物的工人,你們的船上人是不是太少了點?”</br> “水手嗎,上岸去了。”</br> 對面的人說,“畢竟,不啟航,他們也無事可做。領了工錢,趁著靠岸的時間自然是要去玩樂享受的。”</br> “哦。”</br> 她點點頭,說話的時間里已經吃完了面前的雜燴,晚餐的味道確實是很好的。曲秋茗將面前的空碟子稍稍推遠一些,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不需要再吃了。吃了如此豐盛的一頓飯,她感覺自己有些撐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吃好了,岡田小姐。”</br> “您要走了嗎?”</br> “不,再坐一會吧,可以嗎?”</br> 她還不打算離開,曲秋茗微笑著看向眼前的人。但那微笑很多的是帶著表面功夫,她心中卻是始終在盤算著事情的。她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對方,很多事情需要了解,很多疑問需要得到解答。</br> “當然可以。”</br> 岡田片折也將面前的盤子稍微推遠一點,“餐具就這樣放著吧,等會我會來收拾的。”</br> 面前的人,看著她,臉上始終是微笑的表情。她的微笑,和自己的相比,顯得真誠了許多,實際上或許也的確如此。這想法令曲秋茗感覺有些不適,眼前這個微笑的人,熱情招待自己用餐的人,樣子又變得像昨日初見時那樣親切了。但僅僅在半個時辰之前,她還只是一個神情嚴肅,語氣冰冷的翻譯。</br> 同一個人,怎么會在自己面前呈現如此差異巨大的兩張臉?</br> 曲秋茗看著她,一言不發,內心思考著,疑惑著。兩張臉,哪一張才是真實的?那一張僅僅是偽裝?</br> 相對而坐的兩人,衣著,裝束不同的兩人。在她們的身前雖然都同樣佩戴著十字架項鏈,但那信物首飾也是不同的。曲秋茗的銀制十字架散發著光澤,其上,有圣人受難的苦相。而岡田片折的十字架則由木雕而成,其上也沒有任何雕像,簡簡單單,質樸無華。</br>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曲秋茗不說話,對面的人也不說話。室內一時間就這樣安靜了。窗戶開著,屋外傳來浪濤的聲音,帶著海風的氣息,濃厚的食物香氣逐漸消散,藥的味道,又開始占據主導。</br> “怎么了?”</br> 還是岡田片折先開口打破了沉寂,笑著,看著曲秋茗,“您始終看著我,是有什么問題要問嗎,秋茗姊妹?”</br> “沒什么,只是……”</br> 她說,“……只是覺得,岡田小姐,你現在的樣子和下午的時候差別很大。你現在的樣子,又讓我想起昨日初見你的時候了。我對你提到過,今天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已經不記得我們曾見過面的事情了呢。”</br> “啊,這樣。”</br> 她微笑,“那么我要再次為我的行為向您道歉。今日我在工作,秋茗姊妹,我這個人工作時和不工作時的確是很不同的。工作的時候,我比較專注于事,其他方面可能就不太顧及得到了。畢竟,您也知道,翻譯,行醫,說實話,這都是比較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稍不留神就會出錯,出錯就會造成麻煩。希望您不要見怪。”</br> “哪里會呢?”</br> “那就好。”</br> 這個話題就這樣帶了過去。曲秋茗得到了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說實話,可有可無。也完全不是她需要知道的答案。她心中的疑惑也不是關于這方面的,但,眼下不能著急,她還得問些其他事情。</br> 什么事情?</br> 曲秋茗環顧四周,努力試圖再沒話找話。岡田片折的艙房內有很多東西,藥柜,行醫用的器具,以及其他許多雜物,其中有一些動物的頭骨,她不知那是用來做什么的,也許是某種涉及專業的研究吧。</br> 墻上還掛了很多字畫裝飾,曲秋茗看得眼花繚亂,不知該問些什么好。</br> 她的目光落在一張畫上。</br> “誒,岡田小姐,你看,我見過這張畫。”她伸手,指著那掛在墻上的一張畫,用很不經意的語氣,像是隨意提及的那樣說,“不,不是見過這一張畫。但我見過確實見過另一幅很像的畫,那是麒麟,對不對?”</br> 那畫上是一只脖子很長,形態如鹿一般的動物。畫上了色,那動物的皮毛是金色的,點綴著黑色的大塊斑點。</br> “嗯,對,是麒麟。”</br> 岡田片折轉身,看了一眼畫,回答,“您見過麒麟?”</br> “哦,不,沒親眼見過。”</br> 曲秋茗回答,“嗯,我的家鄉離我們的京城很近,所以經常能夠聽到從京城來的人講有趣的事情。我以前就曾經看到過一張麒麟的畫,聽說過,曾經有海外的國家進獻活著的麒麟。但那是蠻久以前的事情了。”</br> “我知道您說的是什么,秋茗姊妹。”</br> 岡田片折站起來,走到那張畫前,伸手指著那相貌奇特的動物,“您說的是在貴國的永樂年間,使者鄭和大人奉旨出海西行的事情。他的船隊一直西行到海外麻林迪國,與彼方互通友好,自那異國帶回這一奇獸至京城進獻。”</br> “大概是吧。”</br> 她哪記得那么多細節?</br> “秋茗姊妹,我曾經見過活著的麒麟。”</br> “真的?”</br> “是的,不過不是在麻林迪國,而是在他們國家所處的那片陸地西側的地方。這種動物生活在草原上,它們有很長的脖子和腿,可以取食到高處的樹葉。很奇特的野獸。”</br> 岡田片折開始回憶,看著畫像,口中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是的,那片大陸,在明國的西邊,在英格蘭的南邊,我們叫它阿非利加,一片炎熱的,廣闊的土地。在這次航行中,我們也曾經過阿非利加,但這次沒看到麒麟了。是的,并不常見……我們只是在近海的港口停留……是的,僅此而已……”</br> 她說話時,神情有些恍惚,越往后說,聲音開始越來越低,最后幾個字,曲秋茗已經有些聽不清楚了。</br> 岡田片折似乎一時沉浸在了回憶之中。低下頭,不再言語,表情些許沉重。</br> 曲秋茗注意到了這一細微的變化。</br> “嗯,不錯,麒麟。”</br> 她再抬起頭,看著曲秋茗的時候,又笑了起來,但現時的笑容已與剛才不同,“秋茗姊妹,我很希望能有機會帶您一起,親眼看一看活生生的麒麟。”</br> “我想我是沒機會看到了,岡田小姐。”</br> 曲秋茗擺了擺手,笑著婉拒,“我沒計劃再到更遠的地方去了。這次在日本的事情結束,我就打算回去了,跟隨我的同行人回明國。”</br> “然后呢,您會一直留在祖國?”</br> “是——”</br> 曲秋茗愣住,這一問,她才發覺自己沒想過答案。關于以后的事情,她并沒細想過以后,在所有的一切結束之后的事。</br> “真遺憾。”</br> 岡田片折又看了一眼麒麟畫像,坐回原位。</br> “你呢,岡田小姐。”</br> 她問,“你接下來要去哪里?你們的船,接下來會向什么方向航行?”</br> “南邊,到馬六甲港口,然后往西方,會去天竺。再往西方,從紅海北上,經過地中海,回英格蘭。”</br> “什么時候走呢?”</br> 她又問。</br> “我不知道,這要看船長的安排。”回答,“卡羅爾在這里等另一位客戶收貨,本來約好是在更西邊的平戶那里交接的,但那位客戶派人傳來消息,說要改在這里,所以我們會在大阪停留一個月左右。”</br> “哦。”</br> 房間里又一次陷入沉默。</br> 相對而坐的兩人,此時已分別躲避著對方的目光,似乎各自都有各自的心事。曲秋茗知道自己的思緒,但不知道對方在想什么。費盡周折問了關于麒麟的話之后,得到了一點航行計劃的信息,但那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也不是自己心中疑惑的所在之處。她心中還有一個問題要問,她覺得此時已到了該問的時機。</br> “岡田小姐?”</br> “什么?”</br> 岡田片折似乎還是神情恍惚的狀態,看了自己一眼,微笑,但笑得有點力不從心。曲秋茗不知道她是怎么了。</br> “嗯……我……我不知道總是向你問來問去,問很多關于你們生意的事情,會不會有些不禮貌?但是我一直都有一個疑惑,覺得始終還是應該問你的。”</br> “什么呢,秋茗姊妹?若您想問,自然有可以問的權利。”</br> “來這里的時候,我聽說過,威斯克斯船長的這四條船的事情。”曲秋茗終于決定問那一直埋在心里的問題了,“友弟德是主船,拉謝是運貴重器物的貨船,帕拉斯是運火器槍炮的戰船,對不對?”</br> “是的,的確如此。”岡田片折看著她,等待下文。</br> “那,還有一艘船呢?那艘船,它運送的是什么貨物?”曲秋茗指向一旁,通過窗戶,可見的那龐大的黑邊巨船,沒有名字的船。</br> “那個……哦,那艘船沒有名字,我們一般就叫它‘最后一艘船’或者‘第四艘船’。”</br> 面前的人笑了一下,笑容,還是很勉強,“那上面運的不是貨物,那是艘客船,是運送人的。所以船身才會造得更加寬敞,以容納更多的乘坐者。”</br> “是這樣啊。”</br> 曲秋茗點點頭,看向窗外的船。甲板上空無一人,整艘船似乎始終是空無一人的,水手或許是上岸去了,但其他人呢?</br> 總還是會有人的。</br> 她還記得,當時在友弟德上,不經意地一瞥看見守宮攀爬上無名的船,那奇怪的舉動很明顯是去見船上的某人。她也還記得,靠在友弟德的船舷邊,發覺守宮上船不久就離開,神色慌張的樣子,那一定是因為看到了什么。同樣還記得,那門板打開,伸出的一只手。</br> 客船?</br> 那船上的人,便是乘客?</br> 這個答案似乎沒有問題,但不知為何。曲秋茗卻感覺奇怪,感覺岡田片折的回答中,似乎并沒有將實情全部說出,似乎有種隱瞞。對面的人,猶豫和恍惚的神情就是證明。</br> 但她還能繼續追問嗎?</br> 曲秋茗覺得不行,礙于和眼前人的關系,她覺得自己繼續追問下去會很奇怪。并且,她也不覺得能問到什么了?說實話,自己還有必要問什么呢?這一切,不都只是源自自己奇怪的念頭和疑心嗎?現在得到的答案,不也是能夠自圓其說的嗎?歸根結底,這不也是不關她的事情嘛。</br> 與己無關,她這次只是隨夏玉雪前來此處而已。夏玉雪在這里的任務完成后便會啟程返回,她也會跟隨回去。除此之外的其他事,都與她無關。</br> 是這樣的。</br> 或許吧。</br> 縱然一切合情合理,但曲秋茗還是感覺奇怪。心中還是疑惑,看著眼前的岡田片折,那略顯勉強的微笑,她直覺自己或許還是沒得到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從眼前人這里是得不到了。</br> 現在要做什么?</br> 窗外,遠處的天邊,晚霞已經開始黯淡。岡田片折還沒點起燭燈,所以室內開始有些昏暗了。兩人面前的桌上,碟子里的殘羹冷炙,空氣中又重新充盈的藥味。這一切在向她說明,或許自己現在該離開了。</br> “岡田小姐,我想,嗯……”</br> 她說著,站起身,打算離開,“我想我該走了,謝謝你的晚餐。”</br> “走了?”</br> 岡田片折抬起頭看著她,“您不再——”</br> 鐺——鐺——</br> 話說了一半,從窗外響起聲音,打斷了她的話。</br> 曲秋茗望向窗外,聽見,那是鈴鐺的聲音,很清脆,很響,敲擊地很急。來自那靠著友弟德的第四艘船,黑漆邊的無名船,所謂的客船。</br> “怎么了?”</br> 她問。</br> “……嗯,是船上的人有事找我。”</br> 岡田片折站起來,“那么,秋茗姊妹。我也有工作要去處理了,您自己回去嗎?還是在這里等我送您回去?”</br> 她的臉上,已沒有了笑容。又變成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曲秋茗知道,現在面對的是工作中的岡田片折。</br> “我自己回去吧。”</br> “好的,那么路上小心。”</br> 岡田片折說著,伸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將木制的十字架收到衣衫之下遮掩住,“或許明日,或許以后,有機會我們再見?”</br> “當然。”</br> 曲秋茗注意到她的動作,回答。</br> 兩人一同離開船艙,又一同走下甲板步上碼頭。但是從這里開始便分道揚鑣,曲秋茗朝著街道走去,岡田片折則向著那鈴響之處,無名的巨船走去。曲秋茗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見從那船上垂下來一道繩梯,并不見人影,或許被舷板遮擋住了。岡田片折攀登繩梯上船,動作和先前看見守宮時一樣。</br> 上了船,翻過舷板,便也不見了。</br> “嗯,好吧。”</br> 她看著那似乎依然空無一人的無名船,喃喃自語,“不,我還是無法打消我心里的疑惑,我想我還得去尋找更多的答案。”</br> 現在是夜晚,無星。因現時中旬,滿月高掛空中,散發蒼白的光芒。</br> 不是一個適合潛行的夜晚。</br> 曲秋茗身披一件夜行的黑衣,肩膀上繞著一圈圈繩索,繩索末端的一只大鐵鉤握在手中,這樣裝備是事先準備好的,她已做好了計劃。</br> 她在碼頭上快步行進,借著身旁船只的陰影躲藏行蹤。腳步輕快,悄無聲息。她確信自己的行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br> 曲秋茗朝著南邊走去,南邊,停泊的四條船,是白日已經見過的。拉謝,帕拉斯,友弟德,她一一經過,并未停下腳步。只是在友弟德的舷邊稍稍放慢步伐,抬頭看了一眼船樓。</br> 此時已是深夜,但船樓上還有一間艙房亮著燈,燈光通過裝了鐵欄的窗戶散發,光線比較柔和,似乎屋內拉起了窗簾。</br> 那房間,據位置判斷,正是白日到訪過的地方,岡田片折的醫房,以及起居室。</br> 燈亮著,說明她還沒睡,這不好。</br> 曲秋茗眉頭微微皺起,不過燈亮著,至少也說明她此時在房間里,不在她要去往的目的地。</br> 至于另一個人呢?那個商人,威斯克斯?</br> 曲秋茗無法判斷商人的房間,但友弟德船上沒有別的燈光了。</br> 好吧。</br> 她快步經過友弟德,不再做更多觀望,徑直走向最后一艘船,第四艘船,沒有名字的船,讓船體遮掩住自己,讓自己離開那燈光明亮的窗戶視野。</br> 這就是她的目的地,無名的船。</br> 曲秋茗抬起頭,望向甲板。在明亮月光照耀下,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她發覺這艘船看起來比她原先估計的要更加龐大。漆黑無比,如同一座黑色的小山聳立在眼前,隨著波浪,輕微地搖動,像一只沉睡的,呼吸著的怪物。</br> 曲秋茗將搭在肩膀上繞成一圈圈的繩索放下,整理好。一只手提著鐵鉤,望向船頭,凸出的斜桅。手臂運動,將鐵鉤甩動。</br> 斜桅是一根向前伸出的木柱,曲秋茗找準了目標點。手臂依舊甩動著鐵鉤。</br> 然而,仍未揮出。</br> 她的目光瞥向不遠處,鄰近的友弟德號上,那孤零零的燈光依舊明亮,似乎并沒有什么動靜。四周仿佛空無一人,黑夜里只有一輪明月,碼頭上只有自己一人。</br> 她想起夏玉雪。</br> 也許應該回旅館一趟,以免夏玉雪擔心。</br> 是的,她當然會擔心,恐怕留字條也沒用。倒不是說她擔心我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前來這里,壞了我的調查行動。</br> 曲秋茗心里想著,自己應當回旅館的。回去后假裝睡著,再從窗戶翻出去,這樣做更加穩妥,她當時卻沒想到這一點。</br> 想到了,恐怕也不會去做,來回路途,又要浪費時間。今天她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了,不打算再為穩住一個多管閑事的人浪費更多的時間。</br> 現在,她有調查的任務要完成。</br> 對這調查,她在猶豫。</br> 臨到這時,她想,如果自己現在還想反悔的話,還是可以從容離開的,就當什么也沒發生過那樣。畢竟,說實話,她沒有什么足夠的理由繼續做自己打算做的事情。從傍晚離開岡田片折,直到目前為止,她搜集到的,獲得的信息也只是一句句話語,言論,評價,沒有任何實質價值,也沒有任何證據。那些言論各自有各自的說法,相互矛盾,相互對立,難辨真假。而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卻是實打實的犯罪行為。并且還很有可能被發現,被逮住,因為說實話,她對眼前這艘無名船可說是一無所知。踏足陌生的危險環境,這實在不是一種明智的做法。</br> 萬一她被發現了呢?被抓了呢?</br> 曲秋茗不禁想,她真的要為自己內心的懷疑和猜忌,犯這種風險調查嗎?這件事本來可以是和自己毫無關系的,她來到此處也有她自己的目的,何必節外生枝?</br> 算了?</br> 不。</br> 那最好快點,上船,看清楚情況就走。如果夏玉雪真的跑過來就壞事了。</br> 她這樣想著,下定決心,運動手臂,將鐵鉤靈活地甩出去。沉重的鉤子連帶繩索越過斜桅,從另一側落下來。曲秋茗看準時機,手中緊拽繩索,讓鐵鉤停住,不會落到海中,或者撞到船上,以免發出任何響動引起注意。</br> 而后,雙手運動,慢慢將鉤子放到眼前。</br> 越過的繩子在斜桅上橫向滑動了一段距離,而后被桅桿上的一圈系帆索用的吊環阻攔住。她將鐵鉤那一端繩與手中的另一端打起一個活結,而后拽動,收緊結套,固定,這樣就形成了一根爬繩。</br> 現在反悔也還來得及。她心想,一邊想著,一邊雙手攀住繩索,雙腿也在繩上繞一圈。拉動繩索,將自己提起。</br> 一點一點,動作很慢,很輕,被浪濤的聲音掩蓋,不至于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一點一點離開地面,離上方越來越近,離甲板越來越近。</br> 為了避免打活結時受阻礙,她事先沒在繩索上打結,所以爬起來的時候要費勁一些。并且,僅靠一根繩子,她無法保持自身穩定。曲秋茗懸在半空中,掛在繩索上,搖晃,旋轉,就像一個吊錘。她雙手緊緊攥著繩子,生怕一個松手,或者一個歪斜,便會墜落。她望著腳下漸漸遠離的碼頭地面,心中又開始打起退堂鼓。覺得這調查實在不值得自己這樣犯險。</br> 單是上船,就是這么麻煩。</br> 回想起,岡田片折上船的時候有這樣嗎?沒有,當然了,這船上的人給她放下了繩梯,她是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br> 另一個人呢?和自己一樣偷摸的人,守宮呢?她登船的時候是像自己現在這樣的嗎?也不是,當然了,人家可是守宮,本身就是有爬墻能力的,血統天賦。</br> 血……</br> 曲秋茗心想,早知道會像現在這樣麻煩,或許她當時就應該接受血的,應該接受那女人給她的血。</br> 在吃完晚飯,離開友弟德之后,她去了一趟守宮的住所。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這個守宮,曾經登上過無名的船,并且一定在船上看見了什么,才會驚慌失措地離開。她決定去找守宮詢問情況。</br> 本打算這樣的,然而她沒想到,自己會見到其他人,那個女人。</br> “為什么不能在夏天中午給植物澆水?”</br> 守宮蹲伏在花盆面前,花盆里栽著一株高大的,長著寬闊葉片的植物。那株草的葉子已經有些發焉,趿拉著掛在莖稈上。此時是傍晚,夕陽西落之時,她手中提著一個水壺,一邊將水澆在植物周邊的土壤中,一邊自言自語,“因為夏季氣候炎熱,土壤溫度較高,此時澆水,溫差會對植物造成傷害。并且,高溫環境下澆水,溫度下降也會影響植物吸收水的效率。所以最好在清晨或傍晚澆水。”</br> “十萬個為什么。”</br> 她放下水壺,拿起身邊的剪刀,開始修建葉片,自己一個人繼續說,“你并不懂如何照料植物,對不對?”</br> “如果知道的話,也不需要你了。”</br> “當然。”</br> 守宮找到一片已經萎焉,看來無法再煥發生機的老葉,用剪刀將那片葉子輕輕剪下,揀在手中觀察。她笑著,一雙漆黑的雙眼看著皺縮,發黑的葉片,并沒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br> 一把尖銳的短劍抵住她的脖頸,背后,傳來少女的聲音。</br> “站起來,轉身。”</br> 命令,“別動,別叫喊。把手里的東西丟掉。”</br> 她慢慢站起,沒有猶豫。她轉身,面對曲秋茗,沒有叫喊,也沒有顯得驚訝,將剪刀丟在地上。</br> “你是怎么知道這個住所的,曲小姐?”</br> 她問。</br> “夏玉雪和商人對話的時候提到過。”曲秋茗回答,手里的短劍依然指著對面人的喉嚨。她面色嚴肅,盯著守宮。</br> “是嗎?提到過?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事情。”</br> “你又不在場。”</br> “也許吧。”</br> 守宮依然微笑,手指神經質地捻著手中剪下的葉片,“也許是在我略過的部分中講到了。無論如何,即便知道地址,找到這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想?因為你聽不懂,也不會說這個國家的語言,你也不熟悉這里的環境。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能夠找到這個地方的?方便告訴我具體經過?”</br> “不方便。”曲秋茗沒有被她奇怪的問話干擾分心,“我不是來這里聽你提問的。相反,我有問題要問你。”</br> “好吧,你想問什么?”</br> “今天,帶我們見過商人之后,你就離開了。我看見你登上了那艘無名的船,你去那里做什么?”</br> 曲秋茗手中執著短劍,目光直視守宮,正面詢問。</br> “見個朋友,聊會天。”</br> “誰?”</br> “你認識嗎?我想你不認識,但你或許聽說過。”她笑著回答,“我覺得你應該聽說過的,像我這樣的人,會有什么樣的朋友,你應該清楚。”</br> “另一個組織里的殺手,是這樣吧?”秋茗看著她,“更確切地說,過去替組織工作。不過現在和你一樣,替那女人工作的殺手。”</br> “回答正確。”</br> “所以商人的船上,有一個女人的手下?”</br> “那位是安排過去兼職的,嗯。威斯克斯對此很清楚,她讓那位負責主管那艘沒有名字的船,她很信任那人,并且那人的工作能力也很出色。”</br> “那個人是誰?”</br> 曲秋茗注意到,守宮說話的用詞是經過仔細選擇的,并沒有向自己透露任何關于那個人的有用信息。甚至連那個人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沒有說,稱呼始終都是“那位”,也不說是“他”還是“她”。</br> ……</br> 自己在思考什么?</br> 曲秋茗覺得剛才的神智有些恍惚,看向眼前,守宮依然在鎮定地微笑。她向后退了一點,離面前的人遠一點,她感覺到了危險,雖然她才是那個手執武器的人,對方始終只是揀著一片葉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起來毫無威脅。</br> 但是,曲秋茗心里清楚,和那女人有關的人和事,從來都不是毫無威脅的。</br> 那女人在商人的船上安插了一個神秘的手下,守宮今天登船,見到的就是那位。那個人或許還是自己認識的,因為她雖然進組織的時間晚,但對其中人員已經有了很多了解……巴托里·阿提拉曾經告訴過她很多這方面的事情。</br> 阿提拉……</br> 她又開始回憶了。回憶起曾經,過去。回憶起與過往的人共同度過的那段時間。也回憶起在山間的時候,回憶起那些獨自度過的夜晚,也回憶起,相見的最后一面時,那詭異的場面,陽光,火,以及血。</br> 現在想來,曲秋茗可以確定,阿提拉當時所做的調查,就是針對那女人的。他和女人接觸過,并且或許,正是因此才……才會造成那樣的結局。</br> 具體如何?自己卻不清楚。</br> 她當時只是獨自一人留在小屋之中,等待著,思考著。想了很多,但卻什么也沒有做。擔心著,顧慮著,卻也什么都沒有做。嘗試過詢問,也嘗試過勸阻,但最終,也還是未采取任何行動。一切莫名其妙地過去了,自己對發生了什么,渾然不知。永遠都不會再有機會知道,阿提拉在調查的過程中經歷了什么,獲得了什么信息。也永遠不會再有機會知道,阿提拉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危險,承受的是什么樣的苦痛。</br> 因為她什么也沒做。她本該做些什么的,除卻空空的等待和白費時間的擔憂之外,她本可以采取實際行動的。如果做了什么,或許現在就不會是這樣的。</br> 曲秋茗時常會這樣想。</br> 但是現在,也只是空想。許多可能,但現實還是現實。</br> 現在,輪到她來調查了。</br> 這一次,她不會再——</br> 曲秋茗從遐想之中回過神,自己剛才沉浸在回憶之中多久了?短暫一時分神,竟然就放松了警惕,開始神智飄忽了?</br> 對面,守宮依然站在那里,沒有任何動作。同剛才相比,只是臉上的微笑淡去了而已,一動不動,停在原地。</br> “回答我的問題!”</br> 她手向前伸出,手中的短劍帶著威脅地朝對方的喉嚨又近了一分。曲秋茗盯著眼前詭異的人,目光專注,不會再允許自己分神。現在,自己考慮的不是過去,現在,自己在調查,務必要專心調查,“你在那艘船上見的人是誰?”</br> “我不會告訴你,曲小姐。”</br> 守宮語氣平靜地說,望著她,“如果你想知道,或許你應該去問問威斯克斯船長或岡田小姐,或許你應該自己去登船,自己去發現答案。”</br> “我會的。”</br> 她的短劍又向前進,抵住了守宮的喉嚨。曲秋茗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錯了話,讓對方知道了自己的計劃,可話已出口,眼下顧不得那么多了,“但你要先告訴我我想知道的答案。”</br> “我拒絕。”</br> 對面的守宮,依然語氣平靜,“用武器威脅我是沒有必要的,曲小姐。并且也是沒有作用的,如果我堅持保持沉默,你又能做什么?”</br> “別以為我不會那樣做。”</br> 曲秋茗手上施力,短劍尖端抵住對方的喉嚨,刺破了皮膚。她盯著守宮,目光陰沉,“對你們這些人,我不會顧慮生死的道德問題。你為那女人工作,她是我的仇敵。她給我造成了苦痛,她需要承擔責任。我會讓她付出代價。”</br> “我相信你會。”</br> 對面,女青年的脖子被刺破,鮮血流淌下來,但她依然面無表情,那雙黑色的眼睛依然盯著曲秋茗,說話的語氣依然平靜,“我也相信……我需要為你的事情承擔責任。過去的一個月……大概一個月吧。我時常在想這件事情,我想或許——現在僅僅是或許,但總勝過沒有——或許我上次給你的答復太過絕對,或許未來可以有不同的發展方向。”</br> “……你在說什么?”</br> 曲秋茗沒聽懂她說的話,愣住了。</br> “是我,曲小姐。”</br> 女青年說著,手中突然一動,握住指著喉嚨的短劍。她的動作很快,令曲秋茗一時反應不及,本能地撤回了武器,鋒利的劍刃將對方的掌心劃破,鮮血頓時流淌,滴落地面。</br> 看起來像是守宮的女子,女人,笑了一下。那微笑看起來似曾相識。</br> “你。”</br> 曲秋茗認出了她,內心猛然警覺,向后撤了一步,手中的短劍護身,劍刃上也沾了血。</br> “我,的確如此。”</br> 女人站在那里,漆黑的雙眼盯著她,不曾眨動,不曾轉移目光。</br> “這也是血的一種作用?”</br> 曲秋茗冷笑一下,“真方便,是不是?”</br> “的確。”</br> 女人回以微笑,脖子上的傷口,流淌的血染紅了身著衣裳的領口,“的確很方便。血有很多作用,很多功能。自動翻譯,遠程對話,治療。幾乎可以說,我希望它有什么能力,它就可以有什么能力。給你看個小魔術?”</br> 她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中始終握著那片剪下的,萎焉的,不再有生機的葉片。換到被劃破,流血的手中。</br> 手掌一轉,那原本焉著的葉片,沾了血,便再次變得飽滿,雖然顏色還是看起來毫無生機的黃綠色,帶著黑斑,但那原本就是這樣。</br> 這片葉子,就像是剛剛才從植物上剪下的一樣。</br> “It\'salive!”</br> 造作地喊叫一聲,是曲秋茗聽不懂的語言。</br> “什么?”</br> 她看到發生了什么,但她沒理解。</br> “這句臺詞來自……嗯,一部我知道的作品。”</br> 女人說著,端詳著手中葉片,自言自語,“關于起死回生的人造怪物……嗯。相關類型的引用我還要這樣做多久?先是吸血鬼,然后又是這個,接下來又是——”</br> 她望了一眼對面的人,停止念叨。</br> “抱歉。”</br> 女人朝曲秋茗伸手,遞出葉片,“拿著,曲小姐。”</br> “……”</br> “放心,不會傷到你的。”</br> 曲秋茗感覺現在自己成了受到威脅的一方。這讓她很不滿,面對這個仇視的女人,她竟然還是退縮了。她伸手接過葉片。</br> “It\'salive.”</br> “它……活了?”曲秋茗重復,對面的女人說的還是陌生語言,但她聽到耳中便成了自己可以理解的漢語。</br> “是的,你現在可以聽懂了,對不對?”</br> 女人微笑,“這片葉子里有血,所以能夠你拿著它就能發揮作用。對了,它是煙草的葉子,我想還是應該說明白一點。”</br> 曲秋茗更加不明白,但關于血的事情,她已經理解了。</br> “曲小姐,這片帶血的葉子,如果你愿意的話,就收著吧。”</br> 女人繼續說,手上還流著血,“也許它會對你有幫助。拿著它,你可以擁有一部分能力,至少,可以聽懂陌生語言,不過也是只有拿著才能起作用。如果想永久生效,可以把它曬干后再——不,我是說,直接吃掉吧,或者泡茶飲用。”</br> 曲秋茗看著手中的葉片。</br> 沉默,而后抬頭。</br> “你還是沒回答我,船上為你工作的人是誰?”</br> 扯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女人始終還是在回避這個問題,這個和現實有關的問題。曲秋茗在一旁聽著,這一次,沒有再放松警惕,再被帶偏思路。</br> 她堅持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br> “我依然拒絕回答。”</br> 女人也堅持拒絕給予答案,“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守宮上了船之后,還見到了別的人。那在她的意料之外,所以她才會急忙下船。”</br> “別的人是誰?”</br> “乘客,岡田片折小姐口中的乘客。”</br> “什么樣的乘客?”</br> “曲小姐,我可以給你提供暗示,思路,提供方法和途徑,但我不會直接把答案告訴你。否則那就很無聊了。”女人再次拒絕,“如果你有調查的決意,或許你應該自己去尋找,去問問別人。”</br> “如果我一定要從你這里得到答案呢?”</br> “你可以傷害這具身體,但你傷不了我。所以,威脅對我是沒有用的,希望你能明白。”</br> “……好吧。”</br> 曲秋茗目光陰沉地看著女人,想了想,最終將短劍收起,當然,先將血擦干了,“和你說話完全是在浪費我的時間。”</br> “也不是沒有收獲的。”女人指了指她手上的葉片。</br> “這個?”</br> 曲秋茗握著那吸了血,復生的葉片,手松開,任由它飄落到地上,“我拒絕接受。這東西沾了你的血,誰知道接受了它會發生什么事情?你是一個很危險的人,你的血,你的饋贈,也是很危險的。我不會接受。”</br> “我聽過類似的評價。”</br> 女人神色平靜地回答,不再微笑,“曲小姐,我先前對你說過,或許未來的事情,那雖然只是或許,但確實是我的一個念頭。我希望你可以記住我們今天的對話。”</br> “我不知道你給我安排了什么未來。”</br> 曲秋茗一邊說,一邊轉身,她已經沒興趣再跟這人瞎扯了。現在天已經黑了,她還是一無所獲,“我心里對我的未來有另一個打算。下次我和你本人再見,也就是夏玉雪回山村里的時候,我一定要兩劍捅死你個——”</br> 她罵不出臟話,但意思已經到了。</br> 曲秋茗帶著陰沉的臉色,離開,不再理會血,煙草葉子,以及任何和女人有關的事情。她聽見背后傳來咒罵的聲音,似乎是守宮恢復神智,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身上多出了幾道傷口,在那里嘰嘰歪歪。她著實不想理會,她不打算再浪費更多時間了。</br> 問上半天,什么也沒問出來。</br> 葉子也沒拿,血也沒接受。</br> 浪費時間。</br> 曲秋茗終于攀爬到了斜桅,一個翻身,穩穩地站立在圓木上。她低身向船體走去。如果拿了葉子,接受了血,或許就不必那么麻煩了。</br> 不過她本就不打算拿著。這艘船上有一個替女人工作的人,若是自己帶著血,或許會令情況變得糟糕,或許會被對方察覺到。現下,她有必要保持隱蔽行動。對于那血的功效,她已經見識了一二,接受那樣危險的東西是不明智的。</br> 她靠近船首,蹲伏著,微微伸長脖子,觀察甲板上的情況。</br> 甲板上……并非空無一人。</br> 倒霉。</br> 她心里咒罵,借著圓月的月光,看見在船舷一側,有一個人倚靠著欄桿蹲伏著。處于陰影之中,她看不清那個人的相貌,不能確定是什么人?會否,就是女人的那個手下呢?</br> 曲秋茗心里想著,再次取出貼身攜帶的短劍。</br> 那個人蹲在那里,身材看起來并不高。</br> 手里握著什么東西,看不清。</br> 會是有威脅的嗎?</br> 曲秋茗不知道,也不敢貿然行動。她蹲伏在船首欄桿下方,隱蔽形體,計劃著下一步行動。</br> 首先要確定的是,眼前的人的身份。是替女人工作的,在這船上擔任主管的人,還是船上的所謂乘客中的一員?</br>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那些乘客,按她所了解到的情況來看,或許是沒有機會自由登上甲板的。</br> 她決定暫且隱蔽在此,等那人轉身,離開甲板的時候,再跟隨上去。有必要的話,就用短劍威脅,務必要問清楚所有的情況。</br> 早該如此的。曲秋茗心想,從下午,到現在,她幾乎把這整個城市跑了個遍,問了這個人,又問了那個人,得到了一堆有用沒用的信息,但最終,還是得自己親身來到此處,來到現場,自己行動,調查,才能夠得到自己的結論,解除自己的疑惑。</br> 她問了岡田片折船的情況,得到的回答是,這是艘客船,船上有乘客。</br> 她問了守宮同樣的問題,得到女人的回答……那女人完全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沒給自己。說的都是她本就能推斷出的東西。</br> 這兩個回答對她的調查都沒有任何幫助,純屬浪費時間。曲秋茗心想,她就不該花時間去問這兩個人,她們怎么會告訴自己更多的情況呢?一個是那商人的下屬,另一個是那商人的合作方,都是利益相關,她們怎么會說任何不利于商人,不利于自己的事情?</br> 她應該去找另一個團體的,應該更早一點去找才對。</br> 之所以沒有在最早時間行動,一部分原因是,她和那一群人的語言不通,在沒有翻譯的情況下無法交流,而自己只認識岡田片折這個翻譯。</br> 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對那群人也沒什么好感。</br> 但她還是去了,去找他們了。就在離開守宮的住處之后。</br> 去了才發現,第一個困難,語言障礙的困難很簡單的就得到了解決,她湊巧遇上了一個會說自己的語言,會說漢語的人。</br> 至于第二個困難,還能怎么辦呢?自己硬著頭皮,也只得前往,克服心中的反感。前一天才在那里受到無禮的對待,今天又主動上門拜訪,她內心對此很不情愿。</br> 她又去了那家天主教堂。</br> 蹲伏在欄桿下,曲秋茗回憶不久前的事情,碰了碰身前的十字架吊墜,那銀色的金屬在月光照耀下,閃爍著光芒。她覺得這反光太過顯眼,于是將吊墜收到衣領下掩藏起來。</br> 見面的過程,少不得又要聽一堆說話。她本希望能夠和那執事接觸,結果卻是那讓她討厭的老神甫和她打交道,甫一見面,當頭就是一堆宗教相關的說辭。她心中厭煩,卻又只得無可奈何地聽著。</br> 但是,總得來說,這一次是有收獲的,很大的收獲。她知道了,那所謂的“乘客”究竟指的是什么。</br> 也正是這一答案,堅定了她今夜前來,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親身上船進行調查的決心。</br> “乘客,嗯……岡田小姐,你很懂得選擇詞匯。”</br> 曲秋茗低聲自言自語,又看了眼不遠處的友弟德號,那窗口依然明亮。她又想起和岡田片折一起吃晚飯的事情,心情很復雜。</br> 算了,暫且不要想太多有的沒的,專注眼前的行動。</br> 待她登上船后,親眼見過之后,一切的謎題便可得到答案。所有的猜想便可得到驗證。</br> 曲秋茗將注意力放回到甲板上。那個人影依然在原地停留,蹲伏著。兩只手,調整著手中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動作不慌不慢,井井有條。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人不會是乘客,必然是替那女人工作的,這艘無名船的主管者。</br> 夜空中,高掛著一輪明月,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浪濤的聲響。</br> 曲秋茗一動不動,握緊手中的短劍,等待著合適時機。</br> 她聽見了音樂的聲音。</br> 在昨日去過的天主教堂門口,她沒有見到那位年輕的執事,也沒有見到年長的神甫。只有一個看門人,是當地人,說著當地語言,她聽不懂的語言。</br> 曲秋茗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墜,看門人見到這裝飾,對她說話時的語氣也變得更加和藹了。但她依然不明白對方的意思,同樣的,也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試想一下,如果自己當時不那么堅決地拒絕接受血,會不會現在就不會遇到這種麻煩?</br> 還好,她至少能說出執事的名字,西爾維奧。</br> 看門人想了想,站起身示意她和自己走,于是把她帶到了相距不遠的一個小院子里。</br> 在這里,她聽見了音樂的聲音,以及歌聲。</br> 這是一首頌歌。</br> 聽起來很美。</br> 已經到了晚上了,已經到了平常人該睡覺休息的時間了。夜里,院子中的住宅,室內點起白蠟燭,顯得明亮。曲秋茗站在門口,隱蔽在外。</br> 她不發出一點聲音,就這樣靜靜地聽。這首歌讓她回憶起過去,過去她曾經聽身邊的伴侶哼唱,有事無事的時候,一小段一小段的碎片。</br> 如此完整地聽到,眾人的大聲合唱,還是第一次。</br> 唱得并不是很整齊,嗓音也多是稚嫩的。</br> 曲秋茗注視著室內的情景,室內,多的是看來六至八歲的小孩。他們穿著看起來略顯發舊,但潔凈完整的衣裳,他們的頭發有些亂,臉上也不是白白凈凈的,其中有幾個長得似乎也有點太瘦了。但他們唱歌時的表情,就像任何無憂的同齡孩童一樣快樂。</br> 在那童聲的合唱中,有一個成年人的聲音在領唱。厚重,低沉的嗓音,引領著,帶動著周圍孩子們跟著唱,一句接著一句。</br> 西爾維奧執事,身著白色的法衣,就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孩子們圍繞在他的身邊。他在帶領他們歌唱這一首神圣的歌曲。</br> 曲秋茗安安靜靜地聽著,看著小孩們專注的認真模樣,張大了嘴,一板一眼,一絲不茍地跟著執事唱這首歌。她想,這些小孩當真理解歌詞的含義嗎?雖然是日本人家的孩子,雖然聽著執事用日語唱歌,但誰知道,或許他們和自己一樣,對于歌曲的內容,對于宗教的那些復雜沉重的話題,也是并不了解的吧。</br> 然而這似乎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些孩子看起來挺高興的,執事看起來也挺高興的,自己,在一旁看著,也不由得微笑起來,她的內心,被眼前的畫面觸動起來,眾人的快樂,她感同身受。這樣的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br> 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轉過身。</br> 面前出現的是一位白發老人。那位神甫,洛倫佐。</br> 曲秋茗臉上的笑容黯淡下來。</br> 神甫伸手朝她示意,讓她跟隨自己,兩人走到庭院中,離房屋稍遠。屋內的歌聲依然持續不斷。</br> 她面對老人。</br> “你為何來此,年輕的姑娘?我聽看門人說你要找我的同事,西爾維奧弟兄。不知所為何事?”</br> 老人開口,說話。</br> 曲秋茗聽懂了他說的話,每個字清清楚楚。所以她定定地看著老人,沒有回答。臉上依然帶著敵意。</br> “不必驚訝,姑娘。”</br> 洛倫佐神甫察覺到了她的表情變化,揮了揮手解釋,“我曾有幸跟隨偉大的沙勿略教士。當他意圖前往你們的國家傳播福音時,他交予我學習貴國語言的任務。我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只可惜沙勿略教士途中因病身故,沒有到達你們的國土。我在此地與明國人并無接觸,故而一直不曾使用過這一門外語。”</br> “你知道我是明國人?”</br> 曲秋茗問。</br> “昨日,當你同岡田小姐一同拜訪時,我已辨認出了你的語言。”</br> “可你當時并沒有對我說過漢語,洛倫佐神甫。”</br> 她的臉上依然是警惕的表情,“并且,我必須要說,你昨日對我的態度讓我覺得難過。”</br> “若是如此,我要向你道歉,姑娘。”</br> 老人朝她微微低頭,說話的語氣平靜,“是岡田小姐令我感到不快。我當時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令你受到了牽連。”</br> “我接受,這其實沒什么。”</br> 曲秋茗客套地回答,昨日的事就當翻了過去,她現在沒心思追究那么多。</br> “既然如此,姑娘,你是否可以告知我,你前來此處拜訪的目的?”</br> 神甫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你是選擇了唯一的救贖之道,成為我們的教徒,正式加入我們的團體,才來到這里的嗎?”</br> “讓你失望了,神甫,不是。”</br> 她說著,舉起身前的十字架,“我依然選擇保留自己的信仰觀念。并且我也不會因此放棄佩戴這一信物。它是一位同我關系匪淺的人所贈,對我有重要的意義。”</br> “那么我會尊重你的選擇。”</br> 神甫禮貌地回答。他說漢語的腔調有些古怪,說話速度也比較慢。但言辭流暢,意思清楚,至少兩人對話是沒有障礙的,“如果你何時改變主意,愿意相信我主為唯一真神,相信教會為世間的至高權威,教堂的大門始終都會為你敞開。對于任何愿意信仰我教的民眾,我都會歡迎他們踏入教堂,能為他們主持洗禮圣事,對我來說是一種榮幸。”</br> “神甫,你昨日才拒絕了岡田小姐做禮拜的愿望。”</br> 曲秋茗不動聲色地對他說,“我以為她和你是信同一位神的呢。你們不都是基督教徒嗎?”</br> “的確如此,姑娘。”</br> 老人的回答,現在已不像剛才那般禮貌了。因為談到了岡田片折,曲秋茗有意把話題引導至此。她希望能從這一方得到一些有用信息,“但我是受教會指派,為羅馬天主教會服務的神職人員。而她,還有她的同伴,商船船主威斯克斯,她們不是天主教徒。她們拒絕承認以及服從教會的領導,所以我也不能允許她或者威斯克斯踏足天主教的教堂。”</br> “不是天主教徒,神甫,我不是很懂這其中意思。”</br> 曲秋茗試圖獲得更多更詳細的信息。</br> “我可以為你說明。”</br> “洗耳恭聽。”</br> “你是否見過了威斯克斯?”</br> “……是的。”</br> “她是英格蘭人。”</br> 洛倫佐神甫說,“在我所前來的土地上,所有的國家,所有的國度,都信仰基督教,奉信唯一的真神,并且都遵從圣伯多祿所建,羅馬教廷的領導。但是近年來反對教會的那些異端聲音,總是在各處響起。而英格蘭的一位先任國王,更是僅僅出于一個不可理喻的淺薄緣由,就公開拒絕接受教會的領導,另立國教。”</br> “我想問問,是什么樣的淺薄緣由?”</br> “他要求同自己的王后離婚!”</br> “……”</br> 曲秋茗決定不對此發表評價。</br> “他們叫他們的國教為安立甘宗。”神甫搖了搖頭,沙啞的蒼老嗓音透露不平的情緒,“然而從儀式,從教義上,和原有的相比并無任何變化。我不知這種變革究竟有何意義?這完全是君主對教會的一種藐視行為。”</br> “所以,就這樣,你便不允許岡田小姐進入教堂?”</br> “不,絕非僅僅如此。”</br> 老人搖了搖頭,繼續說,“英格蘭本已是和教廷分裂。而那個商人,威斯克斯,她所屬的團體則更進一步,他們受馬丁·路德和約翰·加爾文的學說鼓動,質疑教義,否認教會的領導和存在的必要,認定所謂教徒直接和至高存在對話的資格。甚至曲解教會的本意,將捐資籌款說成中飽私囊的禍事。為此,他們竟將行善積德的理念完全拋棄,聲稱人不可能憑借施善慈悲,造福世人獲得救贖。他們的這種思想,連英格蘭國教都無法容忍,更不必說羅馬教廷了。他們認定自己的教義是返璞歸真的,便稱自己為清教徒。”</br> 從這里開始,曲秋茗聽不懂了。漢語還是漢語,但意思她就理解不了。</br> “洛倫佐神甫,我不明白基督教的許多具體事情。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你拒絕岡田小姐進入教堂,是因為你們在信仰理念上出現的分歧?”</br> 她問。</br> “是的。”</br> 洛倫佐神甫回答,“雙方孰對孰錯,我無意爭論。作為教會的神職人員,我只知道,我主持的教堂是屬于教會的,她若不認教會,就沒有資格進入。如果岡田小姐愿意以清教徒的身份,去清教徒的教堂做禮拜,那是她的自由,我沒有什么好說的。”</br>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曲秋茗,目光堅定,不帶動搖。他說話時帶著威嚴的神氣,正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該有的模樣。</br> 曲秋茗覺得在宗教問題上,自己已經問清楚了,沒有必要繼續再圍繞這個觀點繼續說下去,那不是她現在關心的事情。</br> 她環顧四周,看向亮著燭火的房屋。房屋中,孩子們依舊在唱歌,歌聲依然動聽。</br> “這是什么地方?”</br> “這是我們設立的學塾。”</br> 老人手臂朝四周一揮,“在這里的孩子都是孤兒。他們的父母,或者因為貧窮,或者因為身故,或者因為其他原因,無法照顧子女,教會便收養了他們。他們在這里讀書學習,在這里生活,在這里安度童年。我們會以基督教的教義啟迪他們,令他們能夠感受神的慈悲。”</br> “我明白了。”</br> 曲秋茗點點頭,對此,她沒有什么可問的。像這樣的事情,她還要問什么呢?“這的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洛倫佐神甫。照顧這些無家可歸的孤兒。”</br> “是的。”</br> “只是……我不想顯得吹毛求疵。但有必要讓他們接受你們的信仰,將他們從小就培養成基督徒嗎?”</br> “姑娘,這是教會的學塾。”</br> “……嗯,的確。”</br> 曲秋茗不再在這個話題上再多爭論。她看著眼前的這個老人,穿著整齊的,不沾一絲灰塵的黑色法衣,身前掛著十字架吊墜,白發蒼蒼,雙眼四周密布著皺紋。眼前的洛倫佐神甫,兩手疊放身前,手中捧著那本經書。他因年長而腰背佝僂,但是看起來依然高大。</br> 如果說昨日的見面給曲秋茗留下過任何不快的印象,那么此刻,在第二次見到這個老人之后,在得知了他的動機,他的理由,以及他所行之事后,如今,曲秋茗至少對這神甫已不再有惡意,畢竟,任何一位愿意為孩子們行善,照顧關愛兒童的人,都不可能是什么壞人。</br> 她從腰間取出錢袋,揀出些許碎銀銅板,將剩下的遞給神甫,“我……我隨身攜帶的只有這些,神甫。我希望能夠為這間學塾捐一些錢,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br>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她遞出的錢袋,一時沉默。</br> 而后,伸手,接過,收下。</br> “我向你表示敬意,多謝你的善心,姑娘。”</br> 洛倫佐神甫語氣誠懇地說,微微彎腰致意,“即便你并非我教的教徒,我依然會接受你的捐助,并且會向我主祈禱,愿你因行這善事獲得救贖。不同于威斯克斯與岡田小姐,你的錢,我是可以收下的。我相信它們是你正當獲得的財富。”</br> “岡田小姐為你們捐過款?”</br> 曲秋茗的手停在空中,一時沒有收回。她向老人追問,“并且,您沒有接受,為什么?宗教問題?”</br> 又一個線索,這一個似乎很關鍵。</br> “不,因為那是不義之財。”</br> 老人回答,“那是威斯克斯通過航海經商,賺取到的錢財。我不會讓這樣的錢財玷污慈善的事業。”</br> “什么意思,神甫?我到過威斯克斯船長的船上,見過她買賣貿易的過程。我沒覺得那有什么出格的地方。”</br> “她所有的船,你都去過嗎?包括那艘沒有名字的客船?她貿易涉及的范圍,你清楚嗎?你覺得她來往于世界各地,英格蘭,阿非利加,亞美利加,日本,馬六甲,天竺,紅海和地中海。買賣運送的,僅僅是茶葉,酒水,陶瓷,鉆石,煙草這樣的商品貨物?”</br> “……您知道關于那艘船的什么情況?”</br> “我知道一些傳聞……”</br> 曲秋茗躲藏在欄桿后面,聽著船上的音樂聲。</br> 那是琴弦的聲音。</br> 伴隨著歌唱。</br> 聽不懂的語言,和以往的任何一種都不同。不是日語,不是威斯克斯的英語,也不是神甫和執事所說的語言。和它們都不一樣。但不知為何,這歌聲讓她想起了在天主教堂的學塾,聽到的那些孤兒的歌聲。</br> 她能夠從這音樂聲中,從這歌聲中感覺到什么,這伴隨著琴音的歌聲,聽起來很耳熟。很親切,又很陌生。讓她回想起久遠的過去,但卻想不起具體的細節。</br> 記不得,那便不必再多想了。</br> 她握緊手中的短劍,觀察。船上的人背對著自己,專注地彈奏著樂器。發現不了她,曲秋茗翻過欄桿,踏上甲板,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br> 她靜悄悄地,一步步,走近。</br> 音樂聲讓她感受到了什么,某種圖景,某種畫面。但她并不能完全體會,眼下,她也無心思去體會。這樂聲或許只是一種干擾,最好不要理會。她握著短劍,心中只想著接近那人,用武器加以威脅,或許那樣,自己就可以得知真相。</br> 一直以來的猜疑和假設,便可得到驗證。</br> 她一步步走近。</br> 夜空中,月光明亮。在她的身前映照出長長的影子。當曲秋茗注意到這一點疏忽的時候,已經太晚了。</br> 音樂的聲音停下。</br> 那蹲伏的人,注意到了從背后靠近的陰影,將手中的樂器放下,站起來。</br> 轉身。</br> 現在,不能再耽擱了。</br> 當機立斷,曲秋茗快步上前,在那人還未來得及轉身的時候,便跑動到身后,一只手中的短劍,架上了眼前人的脖子。</br> “——”</br> 黑影一聲還未發出,她的另一只手則捂住嘴不讓對方叫喊。</br> 站起來的人,比自己想象的要矮一些。</br> 曲秋茗楞了一下。</br> 此時是夜晚,此時是一個月的中旬。滿月的光芒明亮,令黑夜中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的清楚。</br> 黑夜下,曲秋茗看清了身前的人影。</br> 人影手拿著樂器,一言不發。</br> 穿著的,與其說是衣裳,更像是掛在身上的布片。那人的身材瘦削,矮小,頭頂才及自己腰間。她低頭,看見眼前的人抬起頭,于是和她四目相對。</br> 面前出現了一張孩童的臉,上下顛倒。</br> 月光皎潔明亮,黑夜中可以很清晰地看清一切物體。</br> 但眼前的孩子,那張臉龐依然是漆黑的一團。</br> 黑色比夜空還要深邃。</br> 唯有的兩點白色,是眼睛所在的位置。</br> 那甲板上,自己的懷中,被威脅的孩子,皮膚黝黑,睜著大大的眼睛,茫然的目光,帶著驚恐,帶著不解,注視著曲秋茗。</br> “那片大陸,在明國的西邊,在英格蘭的南邊,我們叫它阿非利加,一片炎熱的,廣闊的土地。在這次航行中,我們也曾經過阿非利加,但這次沒看到麒麟了。是的,并不常見,我們只是在近海的港口停留……僅此而已。”</br> 回憶,岡田片折的話語。</br> “那上面運的不是貨物,那是艘客船,是運送人的。所以船身才會造得更加寬敞,以容納更多的乘坐者。”</br> 回憶,同樣是岡田片折的話語。</br> “守宮上了船之后,還見到了別的人。”</br> 回憶,女人的話語。</br> “我知道一些傳聞,姑娘。雖然實際情況如何,我也不曾親眼見過。”</br> 回憶,洛倫佐神甫的話語,“但我相信這傳聞是可信的。傳聞說,她在那被稱為阿非利加的大陸西岸,購買皮膚黝黑,未曾開化的當地人,用那艘無名的巨船運送他們到大洋彼岸的新大陸,亞美利加售賣。那些人都是沒有自由的奴隸。她參與,進行罪惡的奴隸貿易,她是一個奴隸販子。”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