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國建立已經一年了。</br> 去年，嘉靖三十九年。當地反賊——義軍（兩方說法都寫上去吧）首領張璉，聯合林朝曦，蕭晚，羅袍，張公佑，李冬津等各部同僚，聚集十萬人眾，于五月在潮州府饒平和漳州交界之處的柏嵩關稱帝，建立飛龍國，自號飛龍人主。烏石輔筑造皇城，張巷田搭起行宮，封官賞爵，墾地種糧，陸上行軍，海上布船，聲勢浩大不容忽視。風聲傳起，四處義軍紛紛響應，人主張璉振臂高呼，出兵征戰，在東南方燃起熊熊烽火。</br> 十一月，蕭雪峰進攻龍巖。今年年初，三路兵馬，林朝曦出戰廣東，蕭晚、羅袍進擊福建，而飛龍皇帝則親率軍隊，于五月攻下了柏嵩關邊的一座大城，平和縣城。</br> 嘉靖四十年，五月，中旬。</br> 福建省平和縣。</br> 戰后的平和縣，雖然飛龍國軍隊已經開倉濟糧，撫恤民情，但是街道上還是鮮有人跡，一般店戶也閉門不出，少數幾家開業，光顧的也多是四處巡邏的士兵，一派蕭索清涼的畫面。正午時分，縣中大道旁的一家敞開大門的酒店，有兩個客商模樣的人，帶著十數名隨從，挑著幾個大箱子，走入廳堂。</br> “掌柜，預訂的大包間，乙字五號。”</br> “啊……王老板，和謝老板？”</br> （哈哈哈）</br> “正是，在下姓王，這位就是謝老板。”</br> （蟹老板）</br> “啊……不知，兩位老板來這小縣城做什么。莫怪小店多問，飛龍國有令，不得不行，還望方便。”</br> “無妨，我們是商人，聽聞飛龍皇帝在此，特來拜訪。”</br> “是，是。喂，伙計，帶兩位老板上樓。”</br> “謝老板，請。”</br> （哈哈，別再講了好吧，太跳戲了）</br> “請。”</br> （蟹老板，這么好玩的梗我怎么之前沒想到呢，哈哈哈哈）</br> （您有一個未接來電）</br> （閉嘴）</br> “兩位老板要點什么？”</br> “來……三壺酒，隨便安排幾樣小菜。喂，伙計，多準備一副碗筷，我們還約了位客人，一會他來的時候，報了門號您就領他上來。不必多問人家了，和我們一樣，都是商人。”</br> “……好。”</br> “伙計，多問一句，這店里還有其他客人嗎？”</br> “見笑，近日生意不太好，就甲字二號房，招待了幾位秀才模樣的后生飲酒。”</br> “好，好，好，沒事了。”</br> “那小的就去樓下，酒菜一會給二位送到。”</br> “嗯。”</br> 酒店的伙計離開，關上門，走下樓去。此時，廂房里只剩下這一伙客商。兩個商人坐在一張大桌子上，其余的隨從則坐在另外一張桌上。</br> 不一會，幾個伙計端著碗筷，酒菜進來。隨從的桌前擺了兩壺酒，幾碟菜，十數個杯子。兩個商人桌前擺了一壺酒，同樣是幾碟菜，擺了三個杯子，三副碗筷。</br> 那個額外的客人還沒來。</br> “哎，伙計，這碟豆是什么名堂，以前沒見過啊。”</br> “哦，客官不知道，這叫做落花生。濠江那里的佛郎機人帶來的新鮮玩意，嚼起來干干脆脆，很適合下酒吃的素菜。咱們店里的特色。”</br> （不過好像據說中國原產也有，嗯……不管了）</br> “哦，這樣的啊。行了，伙計，這兒不用勞煩你了，我們有服侍的，一會叫你時，你再來啊。喏，這些錢賞給你的。”</br> “好嘞客官，多謝。”</br> “下去吧。”</br> “是。”</br> 伙計得了賞錢，退出門外，合上門。</br> “那個，你。兩杯酒喝過，去門口守著。一會那伙計要送什么東西，你給送進來。”</br> 王姓商人對著一名隨從吩咐道。</br> “落花生，新鮮玩意。”</br> 他打量著碟子里一顆顆紅色的小豆，抓起一粒，手搓一搓，竟然搓下了豆衣，里面的仁果原來是白色的。他放到嘴里嚼了嚼，微微有些苦澀，又有些清甜，“嘗起來還真夠滋味。謝老，您也試試。”</br> “免了。”</br> 另一個謝姓商人，看起來年事已高，蒼蒼白發，頷下卻是干干凈凈。穿著長衫，抬起手時顯出胳膊，上面密密的汗毛。他的手指粗短，皮膚貼著骨頭，看起來強勁有力。謝老用手摸了摸僵硬的脖頸，回答，“牙口不好，吃不動了。”</br> “不至于吧，您身體還好得很吶。”</br> “老了，長年跑船，累得一身是病。眼也花了，脖子也疼起來了。我看，等這次仗打完，我也得退休，安養天年了。”</br> （莫立flag呀，還不吸取教訓呢）</br> “哪里的話啊，謝老。”</br> 王姓商人喝了一杯酒，又抓起一把落花生得勁地嚼起來，衣子撒得一桌都是，“嘗嘗，爺爺的，最近的稀罕物真是越來越多了，全他媽是從外國傳來的。嘿，不知道那婆娘吃過這玩意有沒，她就愛和那些外國人做生意。她要是沒嘗過，可就再也嘗不到嘍。”</br> “說到這，滶老弟，您這次做的可真是突如其來，事先也不和諸位兄弟打個招呼。”</br> 謝姓商人——謝老——謝和——（咳咳）也抓起一粒落花生（我就寫花生可以嗎？每次都少打一個落字要再補上去）（您有兩個未接來電）（閉嘴）沒有吃，卻只是用手指壓著，將花生衣剝落開，將果仁壓成兩半，繼而碾得粉碎，指尖上沾了一層油膜，“現在隊伍里面人心惶惶，眾說紛紜，很難控制啊。”</br> “媽的，還不是那婆娘要跑路，打亂了老子的計劃。”</br> 王姓商人——王滶——毛海峰喝著酒，吃著花生，嘴里不干不凈的，“說走就走，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好，她不想商量，咱也就不和她商量啦。”</br> “然而，畢竟自己人，不中聽啊。”</br> “是她自己先動手的。靠，我吩咐劉總管等船走遠了，接近日本了再搞事情。哪曉得姓劉的太沒用，一下子就給她看穿，結果行到半路就出事。那些人可不就懷疑到我頭上了。”</br> “滶老弟，不管怎么說，都是令妹，一家人矛盾，傳出去名聲不好。”</br> “哼，她也配姓王！”</br> 毛海峰說到這里，氣得砸了一下桌子，一雙眼睛來回轉動著，翻著白眼，“義父跑船行商的時候，幫襯著忙里忙外的人是誰？義父落難的時候，打下岑港做籌碼，要挾明國放人的又是誰？義父死后，組織這次大戰為父報仇的人又是誰？辛苦的活都是我在做，她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種，憑什么和我分義父的家產，憑什么那些船隊，那些元老就愿意支持她？我跟你講，謝老，今天我要是不把她弄死，以后就是她弄死我。上次到她船上搞聯歡，她為了個俘虜竟然還朝我開槍。”</br> “那……的確是她的不對。”</br> “她是不對，她他媽的做的太不對了。”</br> 毛海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我好心好意，給她送了幾大箱金銀珠寶，她轉個身就一腳沉到海里了。哼，她自己假清高，不要紅利，她以為她手下的人都這樣啊？承諾事后補錢，打白條頂個屁哦！消息一傳，人心一大半不站她那邊了。她又作死，留著那個俘虜好幾天不殺，通敵！船行到半路，突然就打起了槍帶著幾個親信跑路，剩下那些莫名其妙的，還不是都站到我這邊來了！現在又退到一個小荒島上，被團團圍個水泄不通。自尋死路，那就莫怪我心狠啦！謝老，別就我一人喝酒，您也喝啊。”</br> “早就戒了，風濕。”</br> 謝和搖了搖頭，摸了摸脖子，“滶老弟，現在令妹情況怎樣？要是事情解決了的話，就收隊好了，不然幾天后登陸長沙，我們的船只不夠啊。”</br> “不就是因為船不夠，我們才來這里找張皇帝借船的嗎？”</br> 毛海峰撓了撓頭，又抓起一把花生，嚼著，他的嘴邊，胡須上，頭發上，都沾滿了花生衣的碎末，看起來邋遢不堪，“至于那婆娘現在怎樣，我也沒個確切消息。不過等會應該就清楚了。”</br> “咚咚咚——”</br> 廂房外響起了敲門聲。</br> “開門！”</br> 是那個門外把守的隨從。</br> “王公子，人來了。”</br> “好，說到就到！”毛海峰興奮地站起來，乘著醉意招招手，“請進來。”</br> “王公子，謝老。”來人擺手作揖，“抱歉——。”</br>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從過道對面一間廂房，響起喧鬧的歡呼聲。似乎是有人喝多了，引領著大家舉杯祝酒，想必那間房里聚集的，就是先前伙計說過的那群后生秀才。</br> “嘿，去看看什么情況。”</br> 隨從點點頭，朝那里望了一眼，帶上門。</br> “抱歉，路途延誤，讓兩位久等了。”來人接著剛才的話說。</br> “無事無事，坐坐坐。”毛海峰給他指張座椅，那人坐下，“怎么，剛到縣城嗎？”</br> “是，剛從梅縣來，在那里見了堂兄，聊家常耽擱了，央到了書信趕過來。”</br> “老哥您來了就好，有了尊兄的薦書，咱們和飛龍皇帝談生意就方便多啦。”毛海峰殷勤地笑著，看起來很做作，“嘿，正巧。我和謝老剛說到島上的事情，您就來了。喂，那邊情況怎么樣？那婆娘死了沒死？”</br> “還沒有。不過，手下的人已經逃了將近三分之一，五艘船，擊沉了三艘，跑了兩艘，就剩下一座營寨還未攻破。我估計，支持不了多久了。”</br> “好！”</br> 他興奮地拍了下桌子，“來，喝酒，把情況好好講講。老哥你什么時候離島的？”</br> “三天前了，混在逃跑的人里面出來的。”</br> “三天啦，那時候你們已經在島上守了多久了？”</br> “也有兩天了。”</br> “哼，前前后后五天，跑了那么多人，她還真能撐下去啊。喂，林老哥，那婆娘發現你是臥底了沒有？”</br> “這……”</br> 師爺林——王紅葉手下的會計，聽到這個問題，猶豫了片刻。</br> “怎么？不會被發現了吧？要是被發現，你還能活到現在？她早就像對劉總管那樣，一刀砍死你啦！”</br> “這，說來話長……”</br> “林會計，那就請把經過從頭開始講起，講詳細點。”謝和在一旁插話，“給我和王老弟解釋一下，島上究竟都發生了什么事情？”</br> （是啊，從頭講起，講詳細點，我也想知道發生了什么情況）</br> （您有三個未接來電）</br> （閉嘴，不是聽你說，是聽他說）</br> “對，師爺林，你從頭講起。”</br> “當時，是我們登島的那天晚上。紅葉小姐先前吩咐我，帶著人去山上的巖洞，清點守軍的干糧儲備。”</br> “哦，那些守島的明國兵還真機靈，知道把物資放到山洞里藏起來。你們找到了嗎？”</br> “找到了。就在地圖上標注的位置，半山腰間的一處巖洞。清點完畢后，我讓同行的人留在那里看守，自己去找紅葉小姐匯報情況。那時已經是深夜，她一個人待在指揮部二樓的房間里看地圖，看起來很疲憊的樣子，但還沒休息。先前聽其他水手說，就在我清點的那段時間里，紅葉小姐帶著火銃隊，去島東邊的沙灘上打了一仗，阻攔一只小船上的人登陸。”</br> “對，這事……我也聽說了。”</br> “于是我向紅葉小姐匯報，島上的食物，淡水，按我們現有的人數估算，大概足夠維持半個月。紅葉小姐聽了我的話，問我，如果再算上那十六個俘虜，夠維持多久。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br> “怎么怎么，她又留俘虜了？婦人之仁，自身都難保，竟然還留俘虜！”</br> “當時，我的心里也是這樣想的。我對紅葉小姐說，如果算上俘虜的話，估計要少三天。我想過建議殺了那些士兵，但是她當時只是點了頭表示知道了，看起來沒有商量的余地，所以這話，我也就沒說出口了。”</br> “師爺林，你倒是時時刻刻不忘為舊主子著想啊。”</br> “呃，是，是。總之，我還是問了問紅葉小姐俘虜怎么處理，她就回答說，選了個牢固的監房，全都關起來了。看她那個樣子，我都覺得奇怪。因為我們以前一向是不留俘虜，但自從……自從那個……”</br> “自從那個女人之后，規矩就壞了，對不對？”</br> “對，對。那個女扮男裝的明國士兵。”</br> “哦，王老弟，你認識她？”</br> （……呃，我也不知道括號打在這是做什么用的）</br> （您有四個未接來電）</br> （滾好嗎？）</br> “當然，媽的，就那女人，害得老子差點吃了槍子。嘿，師爺林，那女人到底什么來頭，你清楚了沒有？”</br> “還是不清不楚。不過，聽別人講，似乎大家都對那女人有意見。紅葉小姐不殺那些俘虜，就是那個女人攛掇的。她阻著攔著，說愿意入伙，求紅葉小姐不要殺了俘虜。還說什么她很能打，一個人能打過五十多人。”</br> “噗——哈哈哈，這種話誰信啊！等下等下，別跟我講，那婆娘真信了這邪。”</br> “紅葉小姐一開始也當然不信。不過她去島東邊的時候，把那個女人一起帶上了，紅葉小姐和火銃隊在那里的一處塔樓上射擊，女人就在塔下守衛。我聽說，那女人真的自己一個，憑著那兩把日本刀，殺了將近五十個人，活著回來了。所以紅葉小姐也就只好遵守承諾，留了那些俘虜一命。”</br> “真的假的？”</br> “我聽火銃隊長加藤說的。”</br> “靠。一個人，兩把刀，還是一把長刀一把短刀，能殺過五十個人？她他媽的還真他媽的有他媽的本事啊，高手。難道還會氣功？”</br> （您有五個未接來電）</br> （怎么還在打？）</br> “不過我還聽加藤說，那女的也受了很重的傷，是昏過去被扛回來的。刀就剩下了一把，那把短刀插在了一個人肩膀上，就這么一路帶上了船。后面船沉的時候，船長坐著小船逃跑，還把刀一起帶了出來，欸，王公子，給兩位看看。我上船的時候，還問那個船長把短刀要過來了。”</br> （您有六個未接來電）</br> （騷擾電話呢？）</br> “嗬，謝老，你看看。這短刀我認得，一個月前那次上那婆娘的船看到的，就是那俘虜的，印象忒深刻了。看看看看，刀尖上都崩口了，刀繩上沾得都是血。”</br> （您有七個未接來電）</br> （呃啊，真煩！別再聊刀了，轉移話題！）</br> “哦，我沒興趣。王老弟，我看還是讓林會計繼續講島上的事情好了。這個俘虜怎樣，實在是無足輕重。”</br> “好，好。喂，師爺林，怎么聊著聊著就跑題了，繼續講……講糧倉的事情。這把刀就放我這，以后找個好刀匠，打磨打磨還能再用。”</br> “糧倉……對，糧倉。當時我跟紅葉小姐匯報糧倉的事情，我問糧倉門口是否要安排一些人守衛。她回答說不必，說等會會安排些人，把糧食全都搬到寨子里，就不用再去管那個巖洞了。”</br> “嘁，那婆娘到底目光短淺。要是我的話，我會把那個巖洞作為避難所。以防萬一城寨被打破，師爺林，你當時也是這么建議你家舊主子的吧？”</br> “我，的確，我當時是這樣建議的。但是紅葉小姐她回答……”</br> “回答什么？”</br> “她說，就算安排再多的看守，也保不住那個巖洞。因為那些……叛徒，她是這樣說的，那些叛徒一定會全力把巖洞攻下來，斷絕后路。”</br> “那叛徒們，他們又怎么知道島上有個巖洞做糧倉？怎么知道那個巖洞在哪里的？”</br> “紅葉小姐說，因為我知道了，所以叛徒早晚就會知道了。”</br> “……哈哈哈哈，師爺林，他媽的，她早就看穿你啦，一直都在耍你玩呢！”</br> “林會計，這可當真？”</br> “當真，當時我聽到也嚇了一跳。”</br> “既然如此，紅葉小姐又怎么會放了你呢？”</br> “我聽到這話，第一反應自然是否認。但紅葉小姐她說，她早已從劉總管那里找到了往來的書信，已經很確定，我的確，是站在二位這一邊的人。我聽她這樣講，就知道，沒什么可再辯解的余地了。”</br> “那你怎么做的，當然只有下跪求饒啦。”</br> “在下……也只好如此。紅葉小姐便說，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將功補過。”</br> “怎么？”</br> “她說她很清楚，隨她上島的隊伍里，還有不少像我這樣的人。事態突變，劉總管和徐幫辦死了，大家群龍無首，不知道該怎么辦，只好就什么都不做。紅葉小姐讓我列個名單，隊里哪些人是臥底，都讓我寫上去。”</br> “那你都寫上去了嗎？”</br> “王公子，當時沒奈何，只好……寫了一些。”</br> “行，你也沒辦法嘛。換我的話，我也只有寫嘍。”</br> “寫了之后。紅葉小姐也沒說什么，就讓我第二天去把這里面說話有分量的喊來，大家開個會。她還警告我別動歪心思，乖乖地去休息。第二天，我和隊里幾個人商量了一下，只好聽她的吩咐照辦。我們去開了會，會上她就對我們說，知道我們是臥底，也知道我們只是形勢所逼，既往不咎之類的話。”</br> “就這些？”</br> “不，不是。紅葉小姐要我們這些人，替她辦一樣事情。她當時已經預料到，過不了多久，隊里的人就要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這件事她無論如何也止不住，便叫我們也趁著和那些人一起逃走。對面那些人認得我們，自然不會引起懷疑。她希望我們找到機會，找個借口離開，各自回日本，去福建，廣東，到琉球，替她把消息送出去。”</br> “她是知道自己大勢已去啦，急著要請外援嘍。回日本可以理解，她老家就在那里。福建，廣東，走私港口有她的親信。到琉球國……又是為什么？據我所知，她在琉球那里沒什么認識的人。嘿，師爺林，你是往哪去的？是不是聽了她的命令來了這，也許路上還順便替你舊主子報了信啊？”</br> “這……沒有沒有。紅葉小姐專門給了我一封信，讓我去琉球那里找人。”</br> “找誰，信給誰的，帶了嗎？”</br> “帶在身上了。”</br> “給我看看——媽的是用日本話寫的，老子就能認出幾個漢字來，讀著還不通順。師爺林，你知道這信是給誰的嗎？這個‘出云介’是什么地方？”</br> “王公子，這是個人名，這個叫出云介的人是紅葉小姐的未婚夫，日本人。現在正在琉球辦事情。”</br> “找自家男人幫手……哼，可惜沒送成。師爺林，你是明事理的人，曉得站哪邊。可就是不知道其他那幾個有沒有像你這般？”</br> “這……我也不清楚。登島后的第三天黎明，北方海岸的五艘船，最靠西邊那艘給炮擊沉了，打開了缺口。剩下的四艘船匆忙迎戰，結果又被擊沉了兩艘，剩下的兩艘跑了。那幾艘沉船上的人四處逃散，逃到寨子里的有一部分，被抓住的也有一部分。消息傳開，大家都很驚慌，我們趁著亂，跟著一些人一起投降了。人多沖散，我也不知，剩下的人都去了哪里。”</br> “哈，無妨無妨，這些小動作也派不上什么用。船都沒了，給團團圍住，還能支撐多久？等援兵趕到，人都死光嘍，島都給燒成一片灰嘍。”</br> “……”</br> “師爺林，怎么不說話吶？喝酒啊，吃花生啊。”</br> “其實……王公子。現在紅葉小姐的船隊已經一大半歸我們所有了，人也大半靠著我們這邊。島上就剩下一些傷殘了。我看要不——”</br> “——誒，是那婆娘叫你來求饒的？”</br> “不不不，只是畢竟……”</br> “師爺林，你別說老弟我心狠。今天不但你給她求饒不通，就是她親自跪在這，這事也沒得商量。老子做事不做則已，做就要一路做到底。那婆娘要不是因為假清高，沉了老子的千兩金，哪至于落到今天這番田地？要當倭寇，要做賊，就得殺人越貨，就得燒殺搶掠，不然做賊圖什么？她死要一副臉皮，那老子就只好跟她撕破臉皮。現在她被推了，被翻了，失了人心，我說就是她咎由自取。”</br> “……”</br> “行了。這話說多了你也不愛聽，我們喝酒。談談正事，師爺林，你剛在梅縣那見了尊兄林王爺。我們的事，可和尊兄提過？尊兄對此什么看法？”</br> “這個，我只和堂兄略提了幾句，求來了這封薦書。至于堂兄怎么想的……我也不好說。自從十年前，我跟了老爺出海管賬，到現在一直沒見。說話難免有些生疏。”</br> “行，行，無妨無妨。有了這封薦書，咱們再給飛龍皇帝些好處，我看這事不難成功。這樣，謝老，咱們即刻寫封書信，并著薦書今日就給他媽遞到行宮去。料想這張皇帝自己也是平民出身，不會擺什么臭架子，我看這事明天就能談成，后天就帶著船隊趕回去，還趕得上登陸長沙。你覺得怎樣？”</br> “我沒問題。”</br> “好，來！一起舉杯，一起舉杯，大家把杯子都端起來！這杯酒我們一起喝，祝我們這次馬到成——”</br> “吁——咻——”</br> “——外面誰在吹口哨？誰在吹？”</br> “啪！”</br> “動かないで！”</br> “動かないで！”</br> “くそー、動かないで！”</br> “靠，哥幾個抄家伙！”</br> “動かないで！”</br> “媽的，你們什么人！瞎了眼闖進來，門口那誰呢？”</br> “老大，他們說的好像是日本話。”</br> “他們穿的是日本衣服。”</br> “他們是日本人。”</br> “是倭寇，王老大！”</br> “啊，倭寇！”</br> “這里有倭寇！”</br> “倭寇！”</br> “倭寇來了！”</br> “慌個屁啊，咱們也是倭寇！”（我小小地打斷下。各位讀者，在本章中，我最喜歡這一句話）（您有八個未接來電）（唉）毛海峰一邊對手下叫罵，一邊抽出腰間的短刀，正是先前從師爺林手上拿來的那把。他瞥了師爺林一眼，“林老哥，你媽。跟我們在這耍花槍，原來是里應外合。”</br> “王公子，這……這些人……我不認識。不是我找來的。”</br> “老子信你嘍？”</br> “樓上的各位，請下來吧！”</br> 隔著緊閉的窗戶，從窗外傳來一聲呼喊，腔調略微有些古怪，“你們在屋里說的那些話，我已聽的多時了。”</br> “媽的，何方神圣！”</br> 毛海峰氣得沖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只看到外面，正午時分烈日高懸。空曠的街道上，站立著兩個人。一個全身穿黑的男人，手里一把短刀，架在另一個人脖子上。另一個人，正是他先前安排在門口站崗的手下。</br> “請下樓，海峰君。”</br> 那個男人認識他，不僅認識，還知道他的本名，“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在戶外談一談。”</br> “哼。”</br> 毛海峰口里低哼一聲，轉身望向從門口闖入的四個不速之客。他們穿著的，也是清一色的黑色衣服，只不過現在袖子都用綁袖捆扎，每個人手中都握著長刀，日本刀。他腦子里飛快地分析情況，這些人大概就是伙計先前說的那些在另一間廂房里喝酒的秀才，但當時他們的袖子是放下的，爺爺的那傻缺根本分不出和服和漢服的區別，也配當漢人？</br> （這里只是調侃，調侃而已。文中人物觀點不代表作者觀點，我自己也分不清的，我加個狗頭保命可以嗎？）</br> 【doge】</br> （您有九個未——嘟）</br> “王老弟，我們……”謝和依舊坐在桌邊，處變不驚。一雙外凸的眼睛，目光在毛海峰和那些日本人之間來回移動，他一只手，兩只手指碾著一粒花生。</br> 對方只有四個人，算上外面那人，也才五個。自己這邊十多個人，人數占優，在這小房間里真動起手來，長兵器不易施展，他的手下各懷匕首。真打起來，自己還不一定會輸呢。</br> 不過，這些人什么來頭？若是師爺林找來的援軍，那婆娘是想要挾自己了？若不是，又是誰派來的？</br> 毛海峰腦子里思考了片刻。將短刀重新插到腰帶上，示意手下人一起跟著出去。</br> “走，就會會他們。誰怕誰啊。”</br> 于是一行人便走出廂房，走下樓梯。那些日本人則在后面跟著，手中緊握著長刀，警惕地關注他們的行動。毛海峰在心里暗笑，那么緊張，真是沒見過世面。</br> 樓下，掌柜的和伙計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酒店大門敞開，他們走到街道上。</br> 毛海峰，謝和，他們的十數名手下和師爺林站成一團。他們的背后，是四個持刀的日本人，對面站著剩下的那個人，挾持著他的那個看門的手下。</br> 那個人，從他手中的那柄短刀，身著的樣式相同的和服，捆起的綁袖，從他剛才說話奇怪的腔調，以及他扎成茶筅髻的發型可以判斷，他同樣是一個日本人。</br> 看起來年紀還很輕，三十不到，約二十歲的青年。俊俏的容貌，面龐線條棱角分明，一雙深邃的眼睛，漆黑的，洞察萬物，濃密的眉毛如墨般漆黑，眉梢如劍尖般銳利，長長的頭發扎起，顯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額前幾綹未被扎起的發絲，隨著正午的微風輕輕搖曳。</br> 一個青年，一只手握著一柄短刀，另一只手挾持住人質，他感受到從刀刃上傳來的微微顫抖，他看著對面一群手足無措，姿態各異的倭寇匪賊。他的嘴唇很薄，唇邊，下巴上微微帶著些許未刮干凈的須茬。他的嘴角一側微微上揚，顯出皓白，尖利的一顆虎牙。他在微笑，這稚氣未脫的面孔上的一抹微笑，更近似于輕蔑的嘲諷。</br> 青年放下握刀的手，松開挾持住人質的另一只手。輕輕一推，將毛海峰的那個手下推過去，未曾傷到他分毫。青年將短刀——脅差收回鞘中。他的腰間，配了兩把刀，一把脅差，另一把打刀。他站在那，雙臂交叉抱著，看著面前的人。臉上，依舊是微笑。</br> “喂，林會計。最近好嗎？”</br> 青年笑著，舉起一只手，朝師爺林打了個招呼。他的漢語很流利，只是腔調有些怪，“上次見你還是在平戶港口呢。一晃三個月就過去啦。”</br> 毛海峰朝師爺林狠狠瞥了一眼，一只手伸向藏在背后的短刀。</br> “出……出云介大人。”</br> “媽的，出云介！”毛海峰想起方才讀到的那封信，信中那個不像名字的名字，“你就是出云介，那婆娘的奸夫！”</br> “在下正是，只不過我同紅葉小姐是已訂婚的正當關系。”出云介說著，臉上依舊帶著不變的微笑，然而那一雙眼睛陰沉了起來，盯著毛海峰，如一雙蛇眼般銳利，暗含殺機，“海峰君不必如此誹謗，若有幸，將來我還要尊稱您一聲‘舅爺’。”</br> “受不起啊。”</br> 毛海峰被他盯得心里發毛，然而嘴上卻不能認輸，勉強冷笑著回應，“只怕等不到大喜之日了，妹夫。這么的你來這，是向舅爺興師問罪來啦？剛才咱們的話你也聽到了，妹夫要做鰥——”</br> “おい。出雲介，説明してください！”他的話還沒講完，就被身后一個日本人打斷了。那個日本人看起來較為年長，和出云介同為隊伍首領。他握著刀觀察情況，用日語在同出云介對話，完全沒有把毛海峰放在眼里，“私たちは、彼らの行動を観察することのみが必要であることに合意しました。これは、すべてについては何ですか？”</br> “ごめんなさい，勘兵衛。”出云介同樣用日語回答，“この問題は私の妻に関連しています。私は後であなたに説明します。”</br> “他媽的，你們在講什么東西？”</br> “將軍が私たちに任せた仕事はさらに重要です！”</br> “ね、異なる方法、同じ目標。”微笑，“やっぱり、今あなたの心を変えるには遅すぎます。”</br> “バスタード……”</br> “ごめん。男として、私には當然の義務があります。”出云介帶著歉意地笑著，望向毛海峰，又說起了漢語，“海峰君。本來呢，我們的目的很簡單，只是想來探聽一下您這兒的情況。您來這覲見飛龍人主，是想得到人主在船隊方面的支持，為您在即將到來的侵略活動增添兵力，對吧？”</br> “話說到這地步，我也不必隱瞞，正是。”</br> “那，正是遺憾啊。因為我們來此，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人主已經見過我們了，大家談得很愉快。”暗含威脅的微笑，“但現在您若要參與的話，情況就變得有點微妙了。畢竟一共就那么多船，現在飛龍國又四處征戰，人主總要給自己留下大多數的嘛。不可能同時滿足我們兩方的要求。”</br> “怎么，妹夫你們也要借船吶？”毛海峰用同樣陰險的微笑回應，“你們這一群日本人在漢人的地盤上，借船做什么呢？”</br> “機密，海峰君。恕在下無可奉告。”</br> “你們是倭寇？”</br> “我們是商人，海峰君。和您一樣。”</br> “呵。”</br> 毛海峰暗笑一聲，“那么妹夫，眼下這個商務糾紛，你覺得該如何解決呀？”</br> “這個嘛……”</br> 出云介不好意思地伸手，撓了撓耳朵后的頭發，回答，“本來只是想在門口竊聽一些情報，回去和大家一起商量對策。可以的話，就提高我們開出的價碼。”</br> “不會那么簡單的，我的人脈可擺在這。林朝曦王爺的薦書一封，你剛才也聽到啦。”</br> “……的確，這是很棘手呢。”</br> 看似無奈的微笑，“不過我們也是有后臺支持的，海峰君。雖然不如閣下的門路來得近，但名號要響亮些。”</br> “哦，不知是哪路高人？”</br> “抱歉，還是無可奉告。”</br> 出云介微笑著，禮貌地拒絕回答問題。他身姿筆直地站在毛海峰一行人對面，略微向后退了半步，右手舉起，伸向左側，腰間佩戴的打刀刀柄，“不過那也只是本來的計劃，現在再說，只怕已經沒有意義了，海峰君。”</br> “那我猜，現在的計劃，是殺人越貨嘍？”</br> 毛海峰也微笑著，右手同樣伸向背后，系在腰間的那柄短刀。他向左右使了個眼色，手下人會意，各自準備迎戰，“妹夫，我原以為你和我那小妹一樣，都是那種固執的人。不過聊上幾句，發覺大家還挺投緣，咱們想到一起去了。以后有機會的話，我們倆郎舅可得好好喝一杯啊。”</br> “此言差矣，海峰君。”出云介的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握住刀鞘，蓄勢待發。臉上卻依舊是平靜的笑容，“若是要做骯臟的事情，只會趁著月黑風高，對手熟睡，毫無抵抗之力的時候下手。怎么會像現在這樣，光天化日，正午時分？”</br> “那么現在……？”</br> “現在，在下出云介，以王紅葉小姐未婚夫之名，向閣下提出決斗。”</br> 出云介微笑著，平靜地說著，抽出打刀，一雙眼睛盯著毛海峰，眼神中泛著殺氣，“兩方人員見證，因閣下對在下未婚妻，紅葉小姐所行不義，陷其于危急處境之事。要求閣下以性命償還，此提議不容推卻。”</br> “媽的，說的倒好聽，抄家伙！”</br> 毛海峰一聲喊叫，抽出背后的短刀，手下人也紛紛取出袖中暗藏的匕首，揮舞著，彼此背對著，防備四周的那幾名日本人。只有師爺林一介文人，以及謝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講起來是冠冕堂皇的，實際上大家都是賊，還不是為了飛龍國的那幾條船？看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br> 那幾名日本人眼見情況變化，紛紛舉起手中的長刀，兩方人手對峙。</br> “すべての移動バック！”出云介又用日語對那些日本人說起話來，“彼らはすべて私のものです！”</br> “ばか、出雲介。彼らは十數人を持っています！”先前那個日本人回答，依舊是責罵的語氣。</br> “知ってるよ、勘兵衛。”</br> 微笑，出云介雙手緊握著打刀，一邊注視對手的舉動，一邊繼續對著同伴說，“私を信じて、やってください。どのように武士の決闘は、助けを求めることができますか？”</br> “くそ、あなたが決めます。”年紀較長的日本人嘟囔著，用手中的刀對周圍的部下揮了揮。于是四個日本人便向后退去約一丈的距離。但是他們手中的刀沒有放下，他們依舊在觀察局面。</br> “海峰君，我已經和同伴說好了。”他說起漢語，“他們只負責警戒。這場決斗，你們不管上多少人，都由我一人迎戰。如果我死了，他們會放你們走的。”</br> “那就多謝好意啦。”</br> 毛海峰回答，笑得很陰森，“那我也最后勸告妹夫一句。可別說大話，翻了船。”</br> “請先考慮自身處境，海峰君。不需要換個武器？”笑得很平靜，“你用短刀我用長刀，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讓同伴借給你一把刀。”</br> “不必了，我們人多。貪便宜也要有個限度。”笑著，舉起那柄刀尖崩口的短刀，“更何況，我們做賊的短刀順手。不像妹夫您，武士們習慣用長刀。”</br> “此言差矣。對武士來說，所有的兵器都是順手的。”</br> “那就手下見真章了。一起上！”</br> 毛海峰一聲令下，領著十數名手下，一擁而上。人人手中握著匕首，口中叫嚷著，朝對面跑去。</br> 出云介眼見此景，胸有成竹。</br> 身子略略一沉，銳利的目光看清敵人來勢，冷靜的頭腦分析情況。然后——</br> 手中的刀變換握法，橫置于身體左側，左手虎口略抵住。</br> 邁步，跑動，迎著對手，沖上去。</br> 靠近，迎面而來的第一個敵人，毛海峰的一個手下。對方嚎叫著，舉著匕首，然而眼前人突如其來的朝自己快速跑來，他霎時愣了一下。</br> 一瞬間的靠近，沒有反應過來。</br> 一瞬間，他握著匕首向前，本能地盲目一刺。</br> 一瞬間，出云介停下腳步，左手握住刀柄后端，兩臂高高抬起，左腳朝前邁步，身子向右一側。對方的匕首還未接近，他便已揮下手中的刀。</br> 猿飛。</br> 只是一刀，由左上至右下，刀的尖端斜著劃過敵人的身體。</br> 鮮血向外噴濺。第一個敵人倒下，他已再次邁開腳步，繼續朝前跑動。</br> 面頰沾上幾滴鮮血，額前幾綹發絲飄拂。</br> 出云介在微笑。</br> 右手單手握著刀，靠近第二個敵人，又是毛海峰的手下。</br> 靠近。</br> 敵人回擊，刺出手中的匕首。他左腳邁步，貼近敵人身體，向旁一側，躲過。</br> 左腳后移，后退半步，左手再次握住刀柄，調整重心。</br> 舉起刀，揮下。</br> 猿回。</br> 又是一刀，這次是從右上至左下，整個刀的前半截陷入敵人的肩膀中。左臂用力回拉，劃動的刀刃，在敵人身上切開一個巨口。</br> 再次噴濺的鮮血。第二個敵人的身體幾乎一分兩半。</br> 尸體倒下。</br> 出云介再次跑動。他的衣衫濕漉漉的，沾上了血，但是黑色的布料掩蓋了一切血跡。</br> 他依舊在微笑。</br> 第三個敵人，依舊，毛海峰的手下。本尊自然不會那么輕易送死，雖然第一個領頭，沖鋒時卻還是要玩些心思，跑慢幾步。</br> （咳，暫停。本人資料搜集不足，在此招式敘述純屬捏造，不具備參考價值，如果有讀者知曉正確的招式，見諒，指正，多謝）</br> （您有十個未接來電）</br> （播放）</br> 靠近。敵人的匕首高高舉起，從上方刺下來。</br> 出云介舉起手中的刀，右手握刀，左手扶住刀身，格擋。</br> 敵人的匕首收回。</br> 變式，身體一側。右手中的刀劃過敵人的手臂。負傷的手再也握不住兵器，匕首落下。他再次靠近，雙手握刀，橫著揮動。</br> 山陰。</br> 敵人的頭向后仰去，脖子被齊齊切開，僅余后脖頸一塊皮肉相連，自然是禁不起拉扯的。</br> 頭顱落下，在沙地間滾動。</br> 無頭尸首落翻在地。</br> 出云介跨過尸體。</br> 微笑著，但是額頭開始滲出細細的汗水。</br> 畢竟是一個人面對十數人，體力消耗巨大。他決定改變戰略。</br> 由被動轉主動。</br> 他雙眼掃視，在那群從四面八方奔跑著沖向自己的敵人中，鎖定一個特殊的目標。</br> 毛海峰。</br> 果然，手下在賣命時，他就定定的站在后面，以逸待勞。</br> 可不能如此。</br> 他盯著毛海峰，后者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原本的鎮定，轉移成一絲擔憂。</br> 出云介輕輕地微笑，一側嘴角上揚，顯出皓白的尖利牙齒。</br> 如同一只猛獸，捕獵。盯住群體中的首領，盯住目標。</br> 他改變路線。</br> 阻攔自然迎面而來。</br> 左手握持刀于身前，彎腰，下沉，一邊小步前進，一邊單手揮刀。防御的同時，進攻。</br> 抓住一瞬間的破綻，一擊刺入心臟。</br> 月影。</br> 舉刀，格擋，旋轉，環繞。以靈巧身法向一側閃開，同時，手中的刀以后發先至，在腰間劃開一道口子。</br> 浮舟。</br> 輕柔，靈巧的挑撥。靈活的身姿，健步如飛，如閃電般的步伐錯亂。手中的刀也倏忽變化，一記猛地反手。刀刃在空中劃過一道半圓，將天靈蓋削下。</br> 浦波。</br> （再次重申，這里純屬胡編亂造，唉）</br> （……）</br> （嗯？）</br> （算了，繼續吧）</br> 人群中的出云介，靈巧地邁步，揮刀，格擋，劈砍。手中的招式隨機而變，令人難以看穿，難以跟上速度，難以破解。他在于眾人之間穿行，如流水般柔順。</br> 他手中的刀，閃爍著耀人的寒光，看起來是細細的刀身，薄薄的刀刃，每一下劃動，揮舞，都如風一般，優雅，輕巧，然而每一下都伴隨著破裂的皮肉，分斷的骨骼，噴涌的鮮血，伴隨著殺戮與死亡。</br> 敵人的數量一點點減少。</br> 他漸漸接近目標。</br> 有的人丟下了手中的武器，向旁邊逃竄開去。</br> 他并不理會。</br> 他的目標在前方，手中握著一柄短刀。</br> 一點點接近。</br> 他已經能夠看清對方臉上的面孔了。</br> 陰險可憎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恐懼。</br> 出云介的微笑自始至終。</br> 接近。</br> 迎敵。</br> 揮刀，進攻。</br> 對方手中的短刀，舉起，格擋。</br> 相持的一瞬間，他盯著對方的眼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移到短刀上。</br> 一瞬間。</br> 只是一瞬間。</br> 后撤，手臂舞動，分開短刀。</br> 對方邁步，迎上前來。</br> 只是一瞬間。</br> 短刀刺出。</br> 出云介感到臉頰邊一陣風聲，躲閃。略略向旁一側。</br> 交錯之際。</br> 轉身。</br> 他已越過對方，站定腳步，調整重心。舉起手中的刀，揮刀。</br> 一刀斜著，砍在肩頭。</br> 四處噴濺的鮮血。</br> 毛海峰轉身。臉上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著。</br> 他看著。</br> 出云介再次舉起手中的刀。</br> 落下。</br> “唔——”</br> 毛海峰最后悶哼了一聲。圓瞪著雙眼，似乎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他受了致命的一擊。</br> 他的左臂吊垂在體側，因為肩膀的傷勢無力舉動。右手，徒勞地握著短刀。他踉蹌著腳步，試圖靠近對手，試圖盡最后一絲力氣，做最后的反攻。</br> 出云介站在他的面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平靜地望著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br> 毛海峰走了一步，便俯身倒下。幾下抽搐后，死了，不再動彈。</br> 出云介站立在他的面前，腳邊的尸體，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把短刀。他看也不看一眼。</br> 正午時分，空闊的街道。風在吹拂，沙塵飄揚，地面上有九具死尸，遍地都是鮮血。依舊站立著的，出云介和四個日本人。毛海峰已死，謝和以及師爺林從最開始便退讓到一旁。此刻兩人，一個不住地顫抖，另一卻鎮定自若。</br> 毛海峰的手下，有一個人負了傷，斷了胳膊，在地上垂死掙扎，看來是活不了了。有兩個人已經不知逃到何處，剩下的四個人，手執著匕首，看著眼前背對他們，殺死他們首領的出云介，面面相覷，不知該做什么才好。</br> “喝啊啊啊——”</br> 其中一人叫嚷著，舉著匕首沖上去，試圖奮力一搏。</br> “嚓——”</br> 出云介察覺背后人將至，迅速轉身，手中刀舉起，揮下。</br> 那個人便松開手中的匕首，跪了下來，繼而向一側歪倒。道路上又添了一具尸體。</br> “喂，你們的首領已死！”</br> 出云介的臉上，脖子上，雙手手臂都沾滿了鮮血，手中的刀，一滴滴血從刀尖滴落，至于那件黑衣上染了多少血，無從知曉。他的表情兇狠，嚴肅，同先前截然相反。他對剩下的三人喊道，“想逃命就逃。不要再做無意義的犧牲了！”</br> 三個人聽了他的話，愣了一下。隨即便丟下手中的武器，各自逃開了。</br> “哼。”</br> 出云介又看著他們遠去，又笑了起來。但是那滿臉鮮血，襯托的那笑容更加可怖。他轉身蹲下，面對著毛海峰的尸體，伸手，翻動。</br> 那柄短刀落在地上，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便繼續搜檢。</br> “おい、出雲介！今この狀況に対処する方法は？”日本人又開始問他。</br> “これらの死體を移動し、私はこれを検索するつもりです。”</br> 他一邊說，一邊從尸體的懷中搜出了兩份書信，都被血染紅了邊角。他展開其中一封，略略看了幾眼，便撕碎。另一份，卻是細細讀了很久。</br> 與此同時，勘兵衛指揮著其他日本人，鎮定地將尸體移到路邊。沒有誰在乎剩下的那兩個依舊站著的漢人。</br> 其中一個轉身想走。</br> “林會計，請過來。”</br> 出云介停止讀信，對那人說道。語氣平靜，禮貌，卻不容人違背，“其他人都可以走，但你不行。”</br> “出云介大人……”師爺林說話都在顫抖。他哆嗦著走到出云介面前，雙膝發軟，差點跪下，“我……我也是被王，不，毛海峰逼迫……”</br> “行啦，行啦，那么緊張做什么？”</br> 出云介輕松地笑著，看著他，用一塊手帕擦干凈臉上的血，“你們剛才的對話我都聽到了。林會計，要是紅葉小姐知道你在海峰君面前替她說了那么多好話，她一定會給你提成的。”</br> “饒……饒命。”</br> “饒命？誤會，林會計。”微笑，“我可沒打算殺你，在下還有些事要找你幫忙呢。”</br> “一定，一定照辦。”</br> “聽方才對話，你堂兄就是飛龍人主手下的王爺，林朝曦？”</br> “是，是。”</br> “你請你堂兄給海峰君一行人寫了封薦書？”</br> “是。出云介大人，我……我可以為您……再，再去求——”</br> “哦，只是隨便問問，這個不必勞煩。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們已經見過人主了，談得不錯，我們不需要薦書。”</br> “那出云介大人的意思是……”</br> “留在這里，幫我做個見證。”他微笑著，看著師爺林，“死了人，一會飛龍國的人來追查。你作為海峰君方面的代表，證明這是一起雙方自愿參與的決斗，沒問題吧？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嘛，我也不是要你說假話。”</br> “好……這點小事，我一定做到。”</br> “那就多謝啦。”</br> 出云介站起身，將那封信收到懷里。同時取出一個小荷包，“些許小錢，不成敬意。”</br> “不，出云介大人，我怎么能——”</br> “就當是遣送費吧。”他一邊說著，一遍將荷包丟給師爺林，轉身走開，“正好，你家人在這里做官，你也有依靠。林會計，海上跑貨九死一生，你也是四十多的人了，也該到了安頓享福的日子啦。”</br> “是……是。”師爺林接過荷包，不住地點頭。出云介沒再理會他。</br> “おい！勘兵衛。”</br> “何してるの？”</br> “私は今、港に船を取りに行きます。二隻のボートが必要です、殘りはあなたに十分です。あなたが今擔當しています、私は……六日後に戻ります。”</br> “なぜあなたはいつも自分で決めるのですか？”</br> “人主との交渉は順調に進み、私は出席しなくても大丈夫でした。”</br> “ばか、あなたは翻訳者です！”</br> “長門は翻訳でもあります。ねえ、長門！你能做翻譯嗎？”</br> “可以的說！”</br> “な。”</br> “しかし……”</br> “ごめんなさい、勘兵衛。やっぱり、それが私の妻……”</br> “なるほど、行くぞ！”</br> “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br> 出云介對著勘兵衛深深地鞠了一躬，油腔滑調地答謝。然而后者已經氣沖沖地離開了，他再立起身，依舊微笑。</br> “現在去的話，會不會已經太遲了？”邊上，一直在旁觀的謝和突然開口，“已經過了五天，去島上，也要三天。八天圍攻，只怕去的時候人都死了。”</br> “老先生，我可不這么想。”</br> 出云介笑著回答，手按上刀柄，“我很信任我的未婚妻。我相信，這點困難是打不倒她的。她會活著與我見面的。”</br> “也許吧。”</br> “我相信會的，我相信。”出云介微笑著，語氣平淡，卻又堅定地如是說，“倒是您。一把年紀了還在外闖蕩，不安享晚年嗎？”</br> “生活不易啊，后生。”謝和輕輕地嘆了口氣，“唉，以后你就知道了。”</br> “也許吧。”</br> 微笑，“現在，老先生。您是要走呢，還是要打呢？”</br> “我不走，也不打。待會飛龍國的人來了，我也不多說話。我就站在這看著。”</br> “行吧，行吧。那我不打擾您了。”</br> 出云介點點頭，指著那邊廂毛海峰的尸首，對著兩個同伴喊到，“ねえ、その死體をここに持ってきて。”</br> “はい。”</br> 兩個日本人走過去。其中一人抓住尸體的上半身，拖著走，在沙地上留下兩道印記。另一個人撿起地上的那柄短刀，跟在后面。</br> “唉。海峰君，一路走好。”</br> 出云介看著毛海峰的尸體從面前經過，也嘆息了一聲，卻依舊是微笑著說，“你當時應該聽我的建議，用一把長刀的。”</br> 雖說估計結果依舊相同，但畢竟能增幾分勝算嘛。總好過拿著這柄短刀，連人都碰不到。</br> 不，確切地說，這不是短刀，是脅差，是我國的刀呢。</br> 他看著后一個人手持那柄脅差走過。</br> 看起來很眼熟嘛。</br> 都是刀，能怎么不眼熟？我自己也配了把脅差呀。</br> 毛海峰作為一個假冒日本人的倭寇海盜，用脅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br> 對了，這不是他的脅差。</br> 林會計之前也提到這柄脅差了。當時怎么說？從一個俘虜的明國士兵手上繳獲來的。</br> 真難以置信，紅葉竟然留俘虜了。自己的苦勸總算是有了一絲回報。</br> 紅葉。</br> 已經過了五天，去島上，也要三天。八天圍攻，只怕去的時候人都死了。</br> 不，我相信她可以的。我必須相信她……</br> 脅差。</br> 明國士兵。</br> 脅差。</br> 熟悉的。</br> ……</br> （您有十一個未接來電）</br> “待って！”</br> 出云介突然追上那個同伴，拿著脅差的同伴，“この脇差を見せてください。”</br> 他一把奪過脅差。那種急切，失態，是之前從未顯現過的。他撫摸著刀身，檢查著，沾血柄卷下，用作裝飾的金屬目貫。熟悉的樣式。</br> 初步的確認后，他還不死心似的。他伸手，拔下連接刀莖和刀柄的目釘。七年過去后，這還是目釘第一次被拔下。</br> 埋藏在柄中的刀莖重見天日，有些微微生銹了。但是其上的銘文卻還清晰。這記錄著刀匠姓名，鑄刀日期，以及刀主身份的銘文，可算是一把刀獨有的簽名。</br> 脅差……</br> 我相信。</br> 脅差……</br> 出云介的臉上失去了笑容。</br> “師爺林，師爺林！”</br> 他顫抖著將刀莖重新放回柄中，重新塞好目釘。他對著林會計叫喊道，聲音嘶啞，如同咆哮，“過來，快點過來！”</br> “來了，出云介大人。來了！”</br> “這把脅差是從哪得來的？”</br> （您有十二個未接來電）</br> 他舉著那柄沒有刀鞘的脅差，樣子看起來很恐怖。仿佛他下一秒鐘就要用刀捅死對方，師爺林也被嚇了一跳，“告訴我，這把脅差是從哪來的？”</br> “這個……我……”</br> “這是誰的脅差？”</br>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br> （Yup.）</br> 所以……毛海峰死了？</br> （嗯哼）</br> 那么，我能退休了？</br> （呃，誰說的？）</br> 王紅葉現在困于內亂，毛海峰死了，飛龍國的船也沒借不到。二十號的登陸行動也只有取消了吧。任務完成，我也該退休了。</br> （等等等，臺州之戰，嘉靖四十年五月二十日倭寇登陸長沙的行動取消了？我查查資料哈……Nope，好好的，發生過，也就是即將發生）</br> 所以？</br> （所以就去做啦）</br> 會輸的很難看的。</br> （當然了）</br> 有什么意義？</br> （別問這種問題。活著有什么意義？人類存在有什么意義？學高數有什么意義？宇宙又有什么意義？做一件事，本身就是一種意義）</br> 那么繼續？</br> （繼續，去吧，byebye）</br> 至少這次結束后能退休吧？</br> （您別再給自己插旗就可以）</br> （現在，呃，去……做事吧。別打擾我，我得回電話了）</br> （哇哦，十二個未接來電。姐們真有態度啊，哈。剛才電話嘟嘟嘟得我都快崩潰了您也不接也不回撲通就掛掛了又響響了又掛）</br> （閉嘴啦）</br> （干脆堅決到底唄，這小白癡給她拉黑算了）</br> （別，我還真不是那種能狠下心一刀兩斷的人。我挺重視友誼的）</br> （riiiiiiiight）</br> （行吧，我回電了）</br> （……）</br> （想好到時候怎么解釋了嗎？）</br> （解釋？我給她解釋？她丫丫的對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我運功運到一半他就打斷差點把我害到走火入魔元氣大傷我現在還要想著怎么解釋不接她電話？就說在睡覺，以為是鬧鐘響給摁了）</br> （低級謊言）</br> （閉嘴，她接電話了）</br> （……）</br> （Hi，姐妹呀，好久沒——）</br> （您所呼叫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候再撥）</br> （……）</br> （我喜歡構思一些讓作者尷尬的情節）</br> （閉嘴，繪里奈）</br> “告訴我，這是誰的脅差！”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