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想對我說的嗎？再不說，就沒有機(jī)會了……</br> ……明天清晨，太陽升起之時，你就要被當(dāng)眾處決。像那些士兵一樣，斬首，我會親自行刑……</br> ……晚安。</br> 黑暗，只有油燈昏暗的一點(diǎn)光，火苗跳動著，閃爍著，顫抖著，好像隨時可能會熄滅。艙壁上油乎乎的，鐵籠欄桿銹跡斑斑，從壁板的每一道縫隙中，都滲透出一股刺鼻難聞的鹽味，和血腥味融為一體，難分彼此。</br> 透過腳下的地板，傳來陣陣?yán)藵拇蛳习宓穆曇簟?lt;/br> 懸掛著的鐵鏈，輕微地?fù)u晃著，一搖，一晃，一搖……單調(diào)地擺動，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火苗一搖一晃，單調(diào)地擺動，地面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同樣，是在單調(diào)地，一搖一晃。</br> 唐青鸞一人獨(dú)自留在牢房之中，單調(diào)的景觀，單調(diào)的擺動，單調(diào)的搖晃。她躺在地板上，置身于凌亂的破布敗絮之間，那就算是她的床鋪，不知已在上面睡過多少個日夜。牢房中幾乎是密不透風(fēng)，潮濕又悶熱，汗水和血污令她的臉上身上沾滿了臟塵。</br> 她的額頭挨著堅硬的木板，感覺硌的發(fā)疼卻也不愿挪動一點(diǎn)。她雙眼失神地盯著地板，但是眼角的余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會被墻角邊的燈光吸引住。燈光微弱，但青鸞還是感覺那光芒照得眼睛發(fā)疼。</br> 朦朦朧朧，半夢半醒，感覺頭重腳輕，感覺周身發(fā)麻，感覺疲倦，感覺饑餓，感覺口渴，感覺隨時會昏厥過去，甚至死過去。但她依舊醒著，依舊有感覺。</br>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干凈的，骯臟讓她很不舒服。她感覺全身都在痛，帶著血痕的地方，是尖銳的痛，帶著烙印的地方，是灼燒的疼痛，被那種辣辣的水潑過的地方，是……呃，辣辣的疼痛，帶著淤青的地方，是悶悶的痛。疼痛也讓她很不舒服。但最要命的，還是眩暈，止不住的眩暈。</br>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又暈船了，反胃，但卻沒什么東西可吐，早就已經(jīng)吐了個一干二凈。她感覺頭暈?zāi)垦＃杏X周遭世界天旋地轉(zhuǎn)，感覺難受，因為這單調(diào)的搖晃，這污濁的空氣，這刺鼻的海水味和血腥味，更要命的，是那一點(diǎn)點(diǎn)不斷抖動著的油燈火苗。</br> 她看著那一小團(tuán)火。昏昏暗暗的，卻是這室間唯一的光明。跳躍著，閃爍著，隨著若有若無的氣流抖動，像一只即將死去的飛蛾在振翅，拼盡全力耗盡生命最后的一點(diǎn)氣息，最終換來的還是徒勞的結(jié)局。</br> 你就燒吧，掙扎吧。她想，不管再怎么努力，早晚都要熄滅的。</br> 很快就要死了呢。</br> 火自然不會理會她心里的碎碎念。依舊忘我地燃燒著，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著沾滿油的燈芯，從所剩無幾的油中吸取生命。每一秒，青鸞都感覺它會熄滅，但它依舊在燃燒。每一次，不知從何處灌進(jìn)一陣氣流，令火苗瘋狂抖動時，青鸞都感覺它會熄滅。每一次劇烈搖晃，大概是一個大浪打到船邊上了吧，令鐵鏈嘩啦作響，令她更加反胃時，青鸞都感覺它會熄滅。</br> 但是火始終在燃燒。</br> 好吧，誰知道，也許你可以一直燒到天亮呢。</br> 到那時，我可就要死了。</br> 天亮?xí)r，船就要開了。啟航的時候，我就要被帶上甲板當(dāng)眾處決。斬首，嗯，砍頭，對，……會親自行刑。</br> 誰會親自行刑呀？我會被誰殺死？</br> 誰呀……</br> 還是別想這個問題好了。</br> 別，別，別。別想這事了。</br> 她搖了搖頭，感覺這木地板實在是硌得慌，硌得頭疼。青鸞在地上翻了個身，換了個比較不難受的姿勢繼續(xù)躺著，面對著墻壁，背對著燈光，看著自己在墻上映出的模糊影子，一搖一晃，昏昏的，模糊的影子也讓她感覺特別難受，但就這樣吧。這樣也好，總之，她不想再盯著那紅紅的，將死卻又怎么也死不去的討厭火苗看了。</br> 紅紅的火……</br> 別，別，別，別。別再想這些事情了。人生的最后一晚，咱們還是……過得簡單一些吧。簡單一些，別再去想那些復(fù)雜的，讓人頭疼，讓人難受的事情了。</br> 想些普通的事情，不會勾起任何回憶的事情。</br> 比如……計算一下，大概還有多久才會到天亮。猜的沒錯的話，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子夜。天亮的時候，那大概還有三個時辰？考慮到咱們在東海邊，日出會來的早一些，那樣的話，大概再減半個時辰。</br> 兩個半時辰？管他呢……</br> 數(shù)數(shù)數(shù)，第一個“數(shù)”是動詞，第二聲，第二個“數(shù)”也是動詞，第三聲，第三個“數(shù)”是名詞，第四聲。數(shù)數(shù)數(shù)，看看自己能數(shù)到多少？我覺得我能數(shù)到一萬，甚至兩萬。</br>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br> 好無聊。</br> 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對她說話，說如果無聊不如聊天？哇哦，如果無聊不如聊天，這些字排列起來看起來還真有趣呢。對不對？</br> 別來煩我，閉嘴！走開，讓我一個人待著，我寧愿無聊也不愿找你聊天。找你聊天只會讓我更無聊。</br> 數(shù)數(shù)數(shù)，我要繼續(xù)數(shù)數(shù)……</br> 數(shù)到哪里了？</br> 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對呀，我就是在湊字?jǐn)?shù)，怎樣？我寧愿湊字?jǐn)?shù)也不要和你聊天。因為和你聊天只會讓我想到很多不該想的事情，不想想的事情。我知道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訴我，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情節(jié)，但我根本不想知道，不想關(guān)心。</br> 我寧愿在這里無聊地湊字?jǐn)?shù)也不愿意和你聊天，不愿沉思，不愿回顧過去，不愿去想象根本無法實現(xiàn)的未來。</br> 以及，我知道我數(shù)了兩遍六七八。</br> 我知道……</br> 閉嘴！我不想想那些事情，第一個“想”是“想要”的意思，第二聲，第二個“想”是“想到，思考”的意思，第三聲。</br> 我剛才數(shù)到哪里了？十？十一，十二，十三……</br> 唐青鸞睡著的時候，五十還沒數(shù)到。如果她還醒著，還在繼續(xù)數(shù)數(shù)的話，當(dāng)她數(shù)到兩百六十三的時候，那盞討她厭的油燈終于枯竭了油。一點(diǎn)火苗不住地，比以往更加劇烈地跳動著，抖動著，試圖再多燃燒一分，再多燃燒一秒，舔舐焦灼的燈芯，向著不見天日的房頂竄動，熏灼墻壁。然后，最終，終于，熄滅了。</br> 兩百六十五，一縷青煙飄拂又再度消失，黑暗降臨。</br> 晚安。</br> 她做了一個夢，一個關(guān)于未來的夢。</br> 日常生活自然是無聊的，工作也自然是無聊的，很無聊，非常無聊。</br> 此時是清晨，陽光很好。早晨的太陽一點(diǎn)也不刺眼，早晨的夏天也不那么炎熱。幾聲鳥雀啼鳴響徹云霄。藍(lán)天下，普普通通的庭院中。</br>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br> 青鸞一邊哼著不成調(diào)，忘了詞的曲子，一邊懶散地掃地。她也不知道這種勞苦活到底有什么意思。地上的沙子灰塵根本永遠(yuǎn)都不可能掃干凈的嘛。就算現(xiàn)在自己掃干凈了，很快不就又要踩臟了？</br> 真是無聊又毫無意義的重復(fù)勞動哦。</br> “唉，無聊哦。”</br> 她嘆口氣，念叨著，雙手機(jī)械地?fù)]著笤帚。竹枝劃過地面，留下一道道細(xì)細(xì)的紋路，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微微揚(yáng)起沙塵，“無聊哦，真不知這樣做有什么意義，待會他們來練功，不又要把這里搞得一團(tuán)糟了。”</br> 但也許今天不練功，因為，嗯，今天是個大日子。</br> “也許會放假。”</br> 她嘀咕著，想到能偷懶一天，笑了起來，“耶。”</br> 不過放假的話，自己又能輕松多少？不還是要做家務(wù)，擦桌子，拖地，還有掃地。哈，至少不用練功了，她可不喜歡做那討厭又累死人的事情。不喜歡練功，因為自己總是做錯套路，然后就是被點(diǎn)名，被罵個狗血噴頭，最后被當(dāng)成沙袋吊打。明明應(yīng)該那樣握刀，偏偏要這樣握。明明可以直接一刀劈下去，偏偏還要轉(zhuǎn)個圈耍一下，真讓人不習(xí)慣呢。</br> 舊習(xí)難改。</br> 她雙手握著笤帚把賣力掃地。小小的身材，和大大的笤帚看起來可不是很不協(xié)調(diào)嗎？</br> “哼，老大總要糾我的錯誤，我才沒有做錯呢。”</br> 青鸞嘀咕著，左手猛地一使勁，笤帚在地上劃過一個半圓，沙塵飄揚(yáng)，“只是……只是我練的刀法和他們不一樣而已。區(qū)別很大，所以他們學(xué)的我適應(yīng)不了。老大他只會教他自己的那一路，和我不一樣。我應(yīng)該繼續(xù)去練我自己的武功才對。”</br> “嗨呀——”</br> 她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地上的一片顯而易見的樹葉，裝模作樣地呼號一聲，手握著笤帚向前揮動，動作嫻熟輕巧，笤帚的細(xì)竹枝在距地面一指寬的高度掠過，將落葉攏過來，沒有濺起一點(diǎn)塵土，“哈，就是嘛。我的刀術(shù)可是一點(diǎn)也沒落下。他們應(yīng)該讓我也去當(dāng)個教師，我也可以教授劍法——不對，刀法。”</br> 青鸞微笑著，不由自主地又開始回憶過去。</br> 過去的琴音，過去的沙灘，過去的白日與黑夜。過去的刀光劍影，生離死別。過去，煙霧繚繞，沉醉夢鄉(xiāng)的過去。一段永遠(yuǎn)在路上的旅行，一個感覺很重要實際上卻一點(diǎn)也不重要的承諾，一個變了又變的名字。一次回憶一首詩，過去的他呀……</br> “唉，如今回想起來還挺有趣的。”</br> 她嘆了口氣，繼續(xù)一邊掃地，一邊自言自語，忘我地?fù)]舞著笤帚，“相比起來，現(xiàn)在就無聊多了。過去呀，我可是經(jīng)歷了不少事情呢。”</br> “嘿，哈——”</br> 她雙手舉起笤帚，手緊緊握著竹竿，竹竿四周圍繞著一圈圈細(xì)細(xì)的竹枝，拿起來不重，也不輕，正正好。不長也不短，長度也是正正好。</br> 就像她曾經(jīng)擁有過的，那把刀一樣。</br> “唉，我還真該……找個時間去把刀贖回來。”青鸞在空中揮舞著笤帚，就像曾經(jīng)揮舞太刀，曾經(jīng)練習(xí)的那樣，一絲不茍，認(rèn)真地?fù)]動，干枯的竹枝劃破空氣，發(fā)出簌簌聲響，“要不是急著備彩禮，才不會那么便宜地就典當(dāng)出去。也不知人家會不會認(rèn)真保管。”</br> 猿飛，猿回，山陰……</br> “不過工錢到現(xiàn)在還沒發(fā)，真是的，我可是一文錢都沒有了。”月影，浮舟，浦波……“算啦，反正也不急著要。典當(dāng)行的老板都承諾過的，我也就再等等唄。”</br> 再等等，為什么不呢。</br> 反正自己現(xiàn)在也根本不再需要用刀了。</br> 那段時光早已過去了，早已停留在過去，成為過去。</br> 至于現(xiàn)在。</br> 無聊，或許。無聊的日常，無聊的工作，無聊的人生。但是青鸞一點(diǎn)也不反感這種無聊，她還很喜歡，很享受。過去的事情早已過去，現(xiàn)在才是最重要的嘛。</br> “嗨呀——”</br> 她雙手緊握笤帚，腳跟旋轉(zhuǎn)，腰背發(fā)力，帶動手臂向下，一套動作行云流水。笤帚在空中劃過優(yōu)美的，完美的弧線，穩(wěn)穩(wěn)定格在前方。</br> 細(xì)竹枝微微顫動。</br> 現(xiàn)在，唐青鸞過得很開心，再不能更加開心了。</br> “嘿，你在干嘛呢？”</br> 突如其來的一聲叫喊，打斷了青鸞的思緒，張皇失措地回頭，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她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身后。</br> 她。</br> 她，鮮艷的紅衣白衫，長發(fā)在陽光下泛起褐色的光澤，紅色的蝴蝶結(jié)發(fā)帶隨風(fēng)飄拂。她，站在那里，修長的雙腿筆直，一只手隨意又優(yōu)雅地叉著腰，面對著自己。她，那白皙中微微透紅的臉龐，那彎彎的眉梢，睫毛下閃爍的雙眸。她，微笑著的她。</br> 重新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她。</br> “呃，我……在掃地。”</br> 青鸞放下笤帚，裝模作樣地在地上劃了兩下。望著她，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回敬微笑，“那個，你回來啦？”</br> “對呀，我回來啦。”</br> 她玩味地瞥了眼笤帚，地上一片凌亂的痕跡，她再次直視著青鸞的雙眼，眼神中還是滿滿的笑意，“帶著隊伍回來啦。離開了那么久，你有沒有想我？”</br> “想啊，當(dāng)然了，嗯，天天，每天都想。”</br> “每天都想，嘁，才不信呢。”她古靈精怪地一翻白眼，“想我，為什么不去路口接我？一個人待在家里偷懶，真清閑呢。”</br> “我……在掃地嘛。”</br> “鬼咧，就掃成這個樣子？”</br> “呃……”</br> “算啦，等會再跟你慢慢講。”她說著，一轉(zhuǎn)身，招呼后面的人，“林大叔，讓他們先把貨卸下來吧。等下我們?nèi)ズ偷鶎~。嘿，五哥，把馬牽去馬廄。”</br> 是哦，他們都回來了。離開了很久的人，如今終于回來了。青鸞看見老大在指揮著莊客，樣子還是那么嚴(yán)肅。卓五哥牽著馬走過來了。</br> “嘿，一條。”</br> “五——”</br> “——嚕嚕嚕。”青鸞剛舉起手打招呼，馬兒就在一邊呼嚕起來，打斷了她的話。她瞪了馬一眼，馬也氣勢凌人地回瞪她一眼，因為她比那匹馬矮了一個頭，所以兩者氣勢高下立判，這討人厭的馬。</br> “五哥，喊她青鸞呀，‘一條’現(xiàn)在是馬的名字啦。”她說著，伸手去撫摸馬的鬃毛，“以后還喊外號會叫混的。”</br> “抱歉哈。嘿，青鸞，我們回來啦。”</br> “回來啦，五哥。”</br> 青鸞笑著揮了揮手，她很高興看到朋友回來，然而……“那個，小莊哥呢？”</br> “他，唉，沒和我們一起回來。”</br> 卓五通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有些失落，“路上有事耽擱了。但是別擔(dān)心，沒什么要緊的，很快就回。”</br> 我可沒擔(dān)心他。</br> 青鸞在心里默默嘀咕，他還是別那么快回來的好。</br> “好啦，好啦。五哥，等會我們再聊。幫忙下，給一條喂些豆餅，它在外面好久都沒吃到豆餅了。”她笑著，看著馬，“一條，你都餓了一路，很想吃豆餅了，對不對？”</br> 馬好像能聽懂她說話一樣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去吧，好好吃，還是家里的食物好吃，對不對？”</br> 她拍拍馬的肩膀。卓五通牽著馬走向馬廄，離開了。庭院里，又只剩下兩個人了。</br> “呼，累死。”</br> 她動作夸張地伸了個懶腰，“這一趟可真把我累壞了，腰酸背痛的。等會你要給我好好捏捏肩膀，彌補(bǔ)你沒有去接我的過錯。”</br> “哦，好吧。”</br> “哦，好吧。這么敷衍的嗎？”她揶揄地說著，“算啦。家里都正常嗎？”</br> “嗯，都正常啊。”</br> 青鸞回答，擺弄著手中的笤帚，“沒什么事。你一路都平安嗎？”</br> “本小姐押貨，保證平安。”驕傲地舉起手，一揮頭發(fā)，瀟灑的姿態(tài)，“哦，對啦。我順路去了那個小村莊，不過……我沒看到她呢。”</br> “夏玉雪，她不在那嗎？”</br> “不知道在不在，總之我沒看見。也許她又離開了吧，你也知道，她呀，不始終都是那個樣子的嗎？”</br> “可是，她說過……”</br> “好了，好了。你呀，那么關(guān)切她做什么？”佯裝出不滿的神情，醋味十足的可愛，“你，已經(jīng)和我結(jié)婚了。你不可以再想別的女人啦，只能想我一個，只能關(guān)心我。”</br> “什么嘛……”</br> “我再問你一次呀。你，有沒有一直想我呀？真心回答！”</br> 真心回答。</br> “當(dāng)然有了。”</br> 青鸞一字一頓地，一反常態(tài)地認(rèn)真地說。望著她，望著她的笑臉，那微笑那么甜，那么美，自己怎么可能不會對這張臉真心回答呢，“當(dāng)然……一直都在想你了。你走的，離開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個時刻，我都在想你的。我……我真高興你能回來，真高興能在見到你……真的，能再見到你真好。”</br> 真的，真的是真心回答。</br> 現(xiàn)在，再見到你，我很開心，不能更開心了。</br> “我真的一直都在想你的，真的。”</br> “噫，肉麻。”嘴上這樣說，燦爛的笑容卻出賣了她的真實想法，“聽得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那么煽情干嘛，搞得好像我——呸，那什么了一樣。”</br> ——</br> “喂，怎么了？你怎么不說話呀？”</br> “沒，沒事啦。”青鸞低著頭，努力擺脫剛才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奇怪陰影，“沒什么，只是……我也不知道。”</br> “你是不是……你真的很想我呢，青鸞。”她湊近，認(rèn)真地看著唐青鸞的臉，她的微笑也有些黯淡，“剛才和你開玩笑的，我當(dāng)然相信你一直都在想我呀。我也同樣，分別的那些日子，我也一直都在想你呀。”</br> “我……我知道。”</br> “……你也一直都在擔(dān)心我吧。”她說著，伸手，握住青鸞攥著笤帚的雙手，九只手指，“抱歉，讓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你是不是想起那個時候……”</br> “……嗯，有一點(diǎn)。”</br> “不過，沒事了，不是嗎。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她更加湊近，微笑，上揚(yáng)的雙唇幾乎貼近青鸞的嘴唇，“現(xiàn)在很好，對不對？我說，下次出遠(yuǎn)門，我們一起外出，怎樣？”</br> “啊，一起？”</br> “對呀。你看，一直以來都是我主外，你主內(nèi)。我總在外面奔波，讓你想念，讓你擔(dān)心，我也一直想念你。相思呀，不如以后，你還像過去那樣，我們一起外出，好不好？”</br> “呃，我……我不知道。我好久都沒出過門了……并且，我不太想——”</br> “哈，騙鬼呢。”燦爛地笑著，“你剛才在干嘛？你明明也有想的，對吧。你也時常回想起過去的日子，想起曾經(jīng)我們共同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事情，對吧？我剛才看的，你的劍法可是一點(diǎn)也沒有生疏呢，你難道不想再拿起那把太刀嗎？”</br> “呃，我……我不知道。”</br> “我知道。”她說著，笑著，雙唇湊近，輕輕貼上，“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一起出門不好嗎？你，我，帶著你的刀，我們可以繼續(xù)練習(xí)你的劍法，你可以保護(hù)我，我也可以保護(hù)你。我們可以一起面對困難，面對險境。最重要的是呀，青鸞，我們始終都在一起。”</br> “是啊。”青鸞輕輕回吻，“只是……那把太刀現(xiàn)在都不在我身上，典押了。不然哪來的錢備彩禮呢。”</br> “贖回來呀……真是，這有什么好糾結(jié)的。要是沒錢的話，我付就是了。”她的雙唇越來越貼近，話語聲越來越輕。她閉上雙眼，嘴角卻依舊殘存一抹微笑，“贖回來，然后，下次出門帶上，我們一起走，一起踏上旅途。不過，就算沒有太刀，你不是還有脅差嗎？”</br> “哦，對了，都忘了。我去找找——”</br> “別走啊你，等會再去！白癡，至少等這個吻結(jié)束，你再離開。”</br> “嗯……我不想離開了。”</br> “那，就別讓它結(jié)束……”</br> 不要結(jié)束。</br> 親愛的，這只是個夢而已。</br> 我知道。</br> 青鸞認(rèn)真地品嘗著口腔中的感覺，溫溫的，濕漉漉的，帶著些許甘甜，些許苦澀。她閉上雙眼，探索著，感受著。她知道，這不過是夢而已，不過是虛假的體驗，一點(diǎn)安慰，一點(diǎn)幻想罷了。</br> 不過是個關(guān)于未來的夢而已，一個本該發(fā)生卻并沒有發(fā)生的未來。不過是想象，是故事，純屬虛構(gòu)，與現(xiàn)實中的人和事毫無關(guān)聯(lián)。僅僅存在于自己的腦海中，僅僅存在于夢里。</br> 夢中的青鸞，感受到面頰上傳來的呼吸，濕潤的，溫?zé)岬模阱氤摺糁械乃斐鲭p臂，擁抱，感受到懷中的一片溫暖，感受到緊緊貼合在一起的軀體帶來的壓力，感受到虛構(gòu)的脈搏，虛構(gòu)的心跳，虛構(gòu)的生命。</br> 只是個夢而已。但是，那又怎樣？我喜歡這個夢，喜歡這個未來，喜歡夢中的她。你若說這并非現(xiàn)實，若說我不過是個逃避現(xiàn)實的懦弱的人又怎樣？我就是喜歡，比起面對現(xiàn)實，慘痛的，毫無意義的現(xiàn)實，我更愿意永遠(yuǎn)活在這虛構(gòu)的夢境中。</br> 只是一個夢，但是，我不想讓它結(jié)束。若是不會結(jié)束的話，若是永遠(yuǎn)都不必醒過來的話，夢境和現(xiàn)實又有什么區(qū)別？</br> 請不要讓這個夢結(jié)束。</br> 青鸞感到眼眶中一陣發(fā)酸，一陣疼痛，一陣濕潤，一陣溫?zé)帷傻窝蹨I劃過面頰皮膚的觸感，這是屬于現(xiàn)實的眼淚，還是屬于夢境的眼淚？她不想計較這個問題，無關(guān)緊要。只要這個夢不會結(jié)束，那和現(xiàn)實就不存在任何區(qū)別。只要她永遠(yuǎn)活在這個夢中，那么這個夢，這夢中的世界，夢中的場景，夢中的歷史和過去，夢中的感覺和記憶，對自己來說，就是現(xiàn)實，就是真實存在的。</br> 夢中的未來，是真實的。夢中的她，也是真實的。</br> 永遠(yuǎn)活在這個夢中，就能永遠(yuǎn)和她在一起了。我希望如此，她也一定希望如此。</br> 所以，請不要結(jié)束。</br> 不要結(jié)束……</br> 醒來。</br> 不要醒來。</br> 醒來，依舊是牢房。</br> 青鸞面對著的，依舊是單調(diào)的木板墻壁，油燈不知何時又點(diǎn)了起來，她在墻上看見自己的側(cè)影，正如入睡前一樣。什么都沒有改變，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她回到了現(xiàn)實之中。她感覺脖子隱隱作痛，落枕了，額頭一直挨著地板的地方也被硌得生疼。她感覺很累，很虛弱，很困倦，不想動，但還是慢慢地，用手臂支撐起身體。</br> 揉揉眼睛，她還可以再睡一覺的，還可以再做一個夢的，說不定，可以接著之前的夢繼續(xù)做下去，那樣不是很好嗎？</br> 但是青鸞沒有那樣做，因為那終究是不現(xiàn)實的想法，她知道。</br> 她聽見隱隱約約的浪花聲，感受到海浪拍打船舷的震動，還有搖晃。地面濕漉漉的，她抬起手，借著昏暗的燈光，看見自己的手上沾了紅紅的血。身上的傷口還是沒愈合好，地上的血就是從那些傷口流出來的，并且似乎更加嚴(yán)重了，她伸手觸摸，只是麻麻的感覺，手指上沾了軟軟黏黏的東西，希望那只是血而已。</br> 密閉空間中遍布濃濃的血腥味，海水的咸味，辣椒水的刺鼻辛辣，以及……呃，好吧，她自己很久沒洗澡了。</br> 一個夢。</br> 她想著，初醒的時候，還能記住夢中大部分的內(nèi)容。此時，她還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夢，自己又做夢了。夢見了未來，一個自己本可以擁有的未來，一個美好的未來，平平淡淡的，卻又很美好很幸福的未來。</br> 而現(xiàn)實，卻還是這般景象。</br> 何必呢，唉。</br> 她嘆了口氣，我都快死了，何必還這樣折磨我呢。做個人，好嗎？</br> 未來，呵呵。</br> 她開始清醒，相對應(yīng)的，關(guān)于夢的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大多數(shù)夢，蘇醒后不久便會被遺忘，遺忘得一干二凈，若是那樣不也是很好的嗎？可是偶爾偏偏又要留下些無意義的碎片，讓人想忘卻又無法忘卻，想回憶起更多又什么也想不到。食之無味又棄之可惜，討厭的折磨。</br> 算了吧。</br> 心里這么想著，卻又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那只言片語，只是為了一點(diǎn)慰藉。</br> 我回來啦……</br> 是呀，你回來了。還是那美麗的容顏，那甜蜜的嗓音，那自信滿滿，氣場十足的口吻。你回來了，和過去幾乎一模一樣。但卻偏偏丟失了那一抹微笑，偏偏又不是離去的故人。</br> 你有沒有想我……</br> 實話實說，不常想起，我也不愿想起。想起你讓我感覺更加難受，有時候真希望就這樣將你完全遺忘，卻又舍不得。有時候想徹底離開你，找尋我全新的人生，偏偏又一次次重逢，一次次重回過去的生活。</br> 我們一起外出，好嗎？一起走，永遠(yuǎn)在一起……</br> 呵。</br> 青鸞笑了一聲，那倒是很不錯的主意呢。也不是沒有過那種想法啦，只是……吶，算了，反正現(xiàn)在不管有什么想法都沒所謂了。天亮?xí)r就出發(fā)，嗯？那時候，我就可以和你一起走啦，一起踏上旅途，永遠(yuǎn)在一起。真是很不錯的主意呢。帶著我的刀，在路上繼續(xù)練習(xí)我的劍法，你可以保護(hù)我，我也可以保護(hù)你，一起面對困難，面對險境，面對未來。</br> 不過，說起刀的話。刀現(xiàn)在不在我身上呢，當(dāng)然也不在典當(dāng)鋪。你拿著呢，對吧？太刀被你給拿走了。</br> 還有脅差嘛……</br> 脅差也——誒，脅差還在。</br> 青鸞不經(jīng)意地一瞥，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脅差回到了自己身邊。那閃爍寒光，沾帶鮮血的鋒利刀刃，血還沒干透，那長長的，卷柄很講究地裹起來，同樣沾帶鮮血的刀柄。脅差回來了，就在自己身邊，一直在自己身邊。</br> 真好啊。</br> 當(dāng)然，她沉浸在幻想中，但還沒沉浸到足夠完全拋棄現(xiàn)實，拋棄理智的地步。青鸞拾起那把短刀，仔細(xì)地打量，發(fā)現(xiàn)那并不是自己的脅差。</br> 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刀而已。鐵的成色很劣質(zhì)的樣子，刀身上的鎬線形狀也不對。卷柄布顏色不一樣，刀柄上的栓鈕也沒有雕花。這根本就不是她的脅差，只是一把普通的短刀。</br> 嘖，什么嘛。</br> 她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自己一覺醒來，周遭的事物也不一樣了。</br> 鐵籠的門打開了，鑰匙插在鎖孔中。她轉(zhuǎn)身，面對著敞開的牢門，而對面，就是進(jìn)出牢房的那扇門。她先前早已注意到，那扇門根本就沒有鎖，只是有一個簡單的門閂而已。從那扇門出去，就是走廊，從走廊出去，就是甲板，外面的世界。</br> 這什么情況？</br>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敢問。她問誰啊，問坐在椅子上打盹的那個看守嗎？</br> 青鸞記得清清楚楚，入睡前，最后一次拷打之后，那兩個拷問的看守得到指令，早已離開，黑暗的牢房中只剩下自己一個人。</br> 而現(xiàn)在，她認(rèn)出來那坐在椅子上的人正是其中一個看守。睡著了，似乎，雙臂支在雙腿上撐著身體，頭低低地俯下去，整個人還在隨著船只輕輕搖晃。她好像還聽到輕微的打呼聲。</br> 所以，現(xiàn)在，牢房的門開了，看守睡著了，而自己的手中握了把武器？</br> 她是睡了多久啊，現(xiàn)在還沒到黎明嗎？</br> 嗯……</br> 青鸞略略沉思，心里猜想了一個可能的答案：</br> 自己剛才睡覺的時候，看守走進(jìn)來了，點(diǎn)起了燈，可能是打算來繼續(xù)拷打自己的，是啊，最后的幾個時辰都不讓自己清閑。但是這大半夜的被叫醒，又看自己睡得那么香，他也打算先打個盹，補(bǔ)個覺，等另外那個人來了之后再開工。</br> 真聰明，然后呢，怎么解釋敞開的牢門和手中的武器？</br> 也許……</br> 可能他先把門打開了，然后再決定小睡一會的？但那好像不太可能吧，誰會蠢到開著牢門不管犯人就偷懶瞌睡的。</br> 并且，刀又是怎么來的？</br> 又也許，看守并沒有把門打開，讓門鎖著就睡著了。然后，另一個人進(jìn)來，悄悄拿走了他身上的鑰匙，打開了牢門，還給了自己這柄短刀。</br> 那又會是誰呢？</br> 也許……也許……也許是她。</br> 不會吧。</br> 青鸞搖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不，不會的，不會是她的，不可能是她的。那根本不合常理，完全是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br> 也許呢，也許呢，想象一件可能發(fā)生的事情總不會有錯吧。</br> 也許……也許就是她。不，不可能的，青鸞極力反對這個完全不合理的想法。然而念頭本身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出現(xiàn)。不是，不可能，但也許，或許，即便幾率再小，即便只有百分之零點(diǎn)零零一的概率，也還是有可能的。</br> 也許是她，也許她不想讓我死，所以做了這些事情。青鸞想著，撫摸著刀身上沾到的，自己的血，在油燈光芒下還是鮮艷的紅色，紅紅的。</br> 是啊，是她。</br> 她不想讓我死去。雖然對我說了那些話，但心里，她其實并不想讓我死去的，她一定是想讓我活下去，不是嗎？過去，有的時候，到了那種時候，我不也總是那樣想的嗎，她不可能不想讓我好好活著的，因為……因為她愛我，她希望我幸福。</br> 絕對是這樣的。</br> 青鸞出神地?fù)崦度校瑳]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被割開了一個小口，鮮血一滴滴滲出來，她看著那鮮艷的，紅色的血珠。目光迷離，又堅定，似乎已下定決心。</br> 對，她想讓我活著。所以，是她，拿走了看守的鑰匙，是她打開了牢門，是她給了我這把防身用的武器。雖然沒有太刀，不是還有脅差嗎？即便這一把只是普通的短刀而已，但那對我也足夠了。</br> 青鸞開始幻想當(dāng)時的場景。就在自己做夢的時候，夢中的她，不知不覺，悄無聲息地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邊。</br> 雖然沒有叫醒我，沒有帶著我離開這里，但她不是給了我一個逃生的機(jī)會嗎？我，憑借手中的這把短刀，完全可以自衛(wèi)。現(xiàn)在還是深夜，船上大多數(shù)人都睡著了，只會有幾個看守而已。我完全可以帶著刀，走出這個鐵籠，小心地穿過牢房，避免驚醒那個守衛(wèi)，打開房門，從過道上甲板，如果有人發(fā)現(xiàn)了我，我可以用刀，在那人發(fā)出警告之前解決，不會有一絲動靜。</br> 上甲板，到外面的世界。</br> 現(xiàn)在還是深夜，船還沒有啟航，還停泊在近海的地方。我可以跳入海中，游到岸邊，黑夜不會有人注意到的。</br> 上岸，然后，我就逃出去了，自由了，活下去了。終于可以離開這里了！</br> 離開……</br> 青鸞思緒一頓，終于注意到自己手指上的割傷了。她慢慢地將手指湊到嘴邊，將血吸走。一邊吸，一邊失神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中握著那把不是脅差的短刀。</br> 離開這里……那不就意味著，離開她嗎？</br> 我……</br> 我不想離開她。</br> 青鸞矛盾了，又要選擇了。</br> 不想離開，死就死吧，死了就能永遠(yuǎn)和她在一起了。可是，她想讓我離開，想讓我活著，我……我該怎么辦呢？</br> 該怎么辦呢，誰知道？選擇吧。</br> “吱呀——”</br> 牢房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上銹的鉸鏈轉(zhuǎn)動，刺耳的摩擦聲打斷了青鸞的沉思。她猛地回過神來，看見自己的對面，站著的，她認(rèn)出來那是另一個看守。</br> 兩人面面相覷。</br> 現(xiàn)在呢，是乖乖投降，然后依照原定計劃去死，還是遵從本能的求生欲，在對方喊人之前捅死他？快點(diǎn)選擇，他還在發(fā)愣，但不會發(fā)愣很久的，快點(diǎn)選擇。</br> 青鸞握緊手中的短刀。</br> 另一個看守驚訝地看著她，然后，眼珠一轉(zhuǎn)，看見坐在椅子上打盹的那個看守。</br> 浪濤撲打，船只搖晃，看守的身體也一搖一晃。海風(fēng)吹過的聲音，在船艙里聽起來很像是人輕輕的呼嚕聲。</br> 估計是一個巨浪打過來了，船猛地一晃，青鸞也跟著搖擺了一下，保持住平衡沒有摔倒，要是那樣的話，就真的逃脫無望了。</br> 站在門邊的看守也扶住門框，但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呢。</br> 那個看守?fù)u擺著，向前一撲，摔倒在地板上，僵硬地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對著天花板。</br> 他沒有任何反應(yīng)。</br> 青鸞，和那個看守，兩人都看見了他臉上的表情。圓瞪著的雙眼，黑色的眼珠向上翻著，眼白占據(jù)了半個眼眶，看起來特別嚇人。扭曲的嘴唇，是遭受過極度痛苦的證明。光著膀子，胸前一道深深的傷口，可怕的傷口，血已經(jīng)流盡了。</br> 地板上全是血，燈光太暗，青鸞剛才沒有注意到。</br> 自然也沒有注意到，那個看守早已死了。</br> 致命傷，銳器造成的，似乎是一把匕首，短刀……短刀。</br> 青鸞看著自己手中的短刀，刀上沾滿了血，她還以為那是自己的血呢。</br> 這下傻了吧。</br> “殺人了，犯人逃跑了，犯人逃跑了！”</br> 呼叫讓青鸞終于回過神來，那個看守反應(yīng)比她快一點(diǎn)，此時朝走廊退去，一邊大喊著，一邊拍打著墻壁，試圖引起其他水手的注意，“快來人，犯人逃跑了！”</br> 他說的是漢語，他是漢人，明國人。</br> 青鸞沒有想到這件事情。她那時唯一的舉動，就是本能地向門口沖過去，手持著短刀，盯著大喊的看守沖過去，臉上還是失神的表情，那種慌到極點(diǎn)，反而變得十分平靜的表情。</br> 她毫不猶豫地跨過倒伏在地上的尸體。</br> “快來人，犯人——”</br> “嗤——”</br> 警報到此為止。青鸞飛撲上去，在對方反應(yīng)過來之前，將短刀深深刺入看守的身體中，兩人的身體一起向后撞到墻上。短刀的刀身整個沒入看守的身體，青鸞感到溫溫?zé)釤岬难簢姙R，她的臉頰濕漉漉的。</br> 她松開握住刀柄的手，站起來，中刀的另一個看守靠著墻緩緩倒下，呼出最后一口氣。瞪圓了雙眼，臉上同樣是驚恐的表情，和先前那個一模一樣。</br> 青鸞站在那里，看著尸體，喘著氣，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彎下腰，再度握住刀柄——抽不出來，卡在里面了！</br> 呃啊啊啊啊——這可不在計劃之內(nèi)呀！</br> 她更加用力地拔，但同時，也聽到從走廊一邊傳來的腳步聲，話語聲，越來越近。其他水手已經(jīng)收到了警報，已經(jīng)朝這里來了，反應(yīng)這么快的嗎？</br> 沒轍——青鸞放棄了，現(xiàn)在還是趕緊跑吧。她丟下尸首和尸首上的刀，不再理會，朝著走廊另一邊跑去，希望這是通向甲板的路。</br> “呼，呼——”</br> 跑著，喘息著，她感覺好累，感覺渾身乏力，感覺快要暈厥過去了。在牢房里待了多久，受折磨有多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喝過一碗水又有多久了呀？青鸞不確定，就算這個方向通到甲板，她還有足夠的體力跑到那里嗎？</br> 不如——閉嘴啦，繼續(xù)跑！不要放棄，我……我還能離開這里的。雖然剛才出現(xiàn)了意外，但還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甲板上的人應(yīng)該還沒收到警報，我只要跑得快，能在他們反應(yīng)過來之前跳到海里的，一定能的！</br> 現(xiàn)在是黑夜，不是嗎？天還沒亮，不是嗎？船還沒有開，不是嗎？只要我跳到海里，他們就不可能再找到我了。我可以趁著黑夜掩護(hù)，游到不遠(yuǎn)的岸邊，躲起來。在黑夜要躲藏起來很容易的，對我來說。我還有機(jī)會呢。</br> 不過，前提是，這個方向是通到甲板的嗎？</br> 當(dāng)然啦，你看！</br> 青鸞踩上一級臺階，向上的臺階。對，向上，向上就到甲板了，她跑的方向沒錯，后面還沒有人追上來。</br> 她快步跑上樓梯，一步兩個臺階，距離那兩扇門越來越近，門不可能是鎖著的，對吧？</br> 肯定啦！</br> 上去，上去，上去就到了外面的世界。</br> 她雙手觸碰到門板，推動，沒有任何阻礙。</br> 好得很，沒鎖！</br> 我還有機(jī)會！</br> 現(xiàn)在是黑夜，放哨的人很少，他們反應(yīng)不過來的，我可以迅速地跑到舷邊跳到海里。船還沒有啟航，離岸很近，我可以很輕松地游到岸邊，怎么說我也是在海邊長大的，雖然暈船，但總還是會游泳的嘛。</br> 嗯哼，不過，你確定現(xiàn)在是黑夜，現(xiàn)在船還沒啟航嗎？</br> “廢話！”她又開始自言自語了，“當(dāng)然了。我這不是還沒死嗎？所以現(xiàn)在肯定還是黑夜，船還沒啟航。因為——”</br> 說著，青鸞猛地向上一躍，雙手推開了通向甲板的門。終于，在經(jīng)歷了漫長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活之后，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br> 現(xiàn)在肯定還是黑夜，船肯定還沒啟航。因為她說過，黎明，啟航的時候，我就要死了，她會親自殺了我的。</br> 可我還活著，不是嗎？所以——</br> “啊呀呀呀呀——”</br> 終于，經(jīng)歷了漫長暗無天日的牢獄生活之后，青鸞看見了陽光。長久習(xí)慣昏暗環(huán)境的雙眼，和夏日海上的陽光烈焰第一次接觸，結(jié)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br> 簡直就像是針扎一樣的刺痛！</br> 青鸞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捂住眼睛，淚水從眼角奔騰而出，沾濕了她的掌心。她也看不見，她也不敢看。她大喊大叫著，踉蹌著腳步，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跑，淚水，血水，滴落在剛剛擦洗干凈的甲板上。</br> 她幾乎就是瞎了，可還是在跑動。她隱約聽見四周充斥著人聲，甲板上似乎有很多人。她隱約聽見海浪聲，那是大海的方位，大海，她還可以逃脫，跳海逃脫。</br> 不過——閉嘴，我沒空！</br> 再沒有更多思考的時間，選擇的余地。她確定了方位，就朝那里跑去，完全不理會四周還有沒有人注意自己，完全不考慮隱蔽。還隱蔽什么啊？現(xiàn)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隨著海浪聲，跟隨著自己的本能奔跑。</br> 對，對，海浪聲越來越清晰，四周沒有人阻攔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還能一直向著那個方向沖過去，照這個速度，直接翻過舷板，墜到海里，那樣的話，也算是成功逃脫，還有希望，有希望！</br> “咚——”</br> 她感覺臉被狠狠從正面撞了一下，額頭，鼻子，嘴唇，下巴，三點(diǎn)一線。這一撞，青鸞腦中最后的一點(diǎn)逃脫成功的幻想也沒了。她只感覺到天旋地轉(zhuǎn)，暈眩，嗅到酸酸的氣味，失明的眼睛好像又能看見東西了，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br> 她仰面摔下去，摔倒木板上，后腦勺也磕了一下。她的雙手也順勢被甩開，青鸞感覺眼睛現(xiàn)在稍微有些適應(yīng)陽光了，朦朦朧朧地，她看見什么飄揚(yáng)的東西。</br> 哦，那是帆。所以，我剛才撞到桅桿上了。</br> 她呈大字型躺在那里，想著，看著藍(lán)藍(lán)的天空，萬里無云。有個男人，水手走過來了，拿著根什么東西，哦，長刀，刀尖抵著自己的腰，對自己說話。</br> “起きて！”</br> “啊？”</br> 青鸞聽不懂，呆呆地望著那個人。</br> “他讓你站起來。”</br> 這個聲音卻是非常熟悉的，她的聲音。青鸞照做，慢慢地，用手支撐起上半身，坐著，繼而又慢慢站起來。不敢不慢，那人的刀還指著自己。</br> 站起來，眼睛已經(jīng)幾乎完全適應(yīng)了外界的光。她能看清東西了，環(huán)顧四周。</br> 頭頂是藍(lán)天，一輪明亮耀眼的太陽。</br> 四周，遠(yuǎn)處，藍(lán)天，大海，一望無際的大海，藍(lán)色的地平線，沒有任何陸地的影子。</br> 近處，自己在船上，四周都是倭寇，還是那些倭寇，自己第一次上船時就看見的那些人，手持著武器，長矛，刀，弓箭，火繩槍點(diǎn)起來了，包圍著自己，他們在笑。</br> “は……”</br> “ははは……”</br> “はははは……”</br> 雖然青鸞聽不懂日語，但不管哪個地方的人，笑起來的聲音都是一樣的。</br> 真是糟糕的場景啊。唉，瞧他們，還笑得那么開心，真是太不嚴(yán)肅了，至少給我一點(diǎn)尊重好唄？</br> 然而能怪誰呢。</br> 自己現(xiàn)在的樣子不難想象啦。衣衫襤褸，渾身帶傷，青一塊紫一塊就不說了，還濕漉漉地全是血。頭發(fā)油膩得纏在一起，這么些天也沒洗澡，一身污垢，氣味……可想而知。</br> 更別提剛才的一出好戲了。</br> 青鸞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眼眶還紅紅的發(fā)熱，從額頭到下巴的這條中線也火辣辣的。他們在笑，也難怪，看到自己現(xiàn)在這副模樣，還有誰看了不會笑的呢？</br> 哦，對，還有她。</br> 她。</br> 王紅葉一臉無奈地看著唐青鸞。她站在那里，身上穿的還是鮮艷的紅衣白衫。她的長發(fā)縛扎，在陽光下泛著褐色的光澤。紅色的頭巾隨風(fēng)飄揚(yáng)，如同蝶翼撲扇。她手中握著上了膛的火繩槍，火繩上一點(diǎn)火星長明，縷縷青煙飄散。</br> 她沒有笑，沉默著，看著青鸞，兩人就這樣對視，目光交匯，誰也沒有說什么，誰也沒有理會周圍的竊笑聲。她沒有笑，真的沒有，只是抿著嘴唇而已，就這樣，沉默著。</br> 然后，過了好一會，她終于開口：</br> “嘿，你在干嘛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