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生活很不錯,對不對?</br> 我想你時常會懷念起過去的生活。在你踏入江湖,獨自闖蕩之前。在你取得今天的成就之前,在你獲得一個穩定的崗位,一個滿意的工作之前。在你安于平常,忙碌于瑣碎事務之前。閑暇時,有空正視自己內心時,你一定會想起過去生活的點點滴滴,畢竟那是一段很簡單又很美好的時光。</br> 再回首,人生道路上的每一個足跡,每一個腳印。再回首,發現自己收獲了那么多,又失去了那么多,不知不覺,就走過了那么漫長的一段道路。前方依舊是陌生的風景,身后熟悉的景色卻不可再見。</br> 再回首,你會想起所有的經歷,所有的成就,所有的錯誤,所有的滿足與遺憾。</br> 會想起朋友,那段青蔥的少年時光,無憂無慮無心機的相處,真摯的友誼現在可不常見。</br> 會想起導師,想起自己當初如何做傻事,如何在師長前輩的教誨下學習,成長。一點點,從青稚走向成熟。</br> 會想起不可挽回的錯誤,會想起偶然的過失造成的嚴重后果。然而如今卻無能為力,余下的只有一聲嘆息……</br> 你會想起那個小女孩——</br> “吳隊——!”</br> 突如其來的猛烈搖晃打斷了吳九的睡夢,讓他從昏茫中清醒過來。隨著意識恢復,額頭上的疼痛感也蘇醒了。鈍擊的創口在汗水的刺激下越發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br> “莫晃嘞,莫晃嘞。”</br> 他一把推開身邊站著的,還在不停地搖晃自己的下屬,“咋的了這?”</br> 他伸手觸碰了一下額頭的傷,濕漉漉的,汗水混雜著一點點血絲,腫脹地發疼。短暫的愣神后,吳九回憶起來,這傷是怎么造成的了,是誰造成的。</br> “那女的呢?”</br> 他環顧四周,只有手下的士兵而已,“那女的,和那個小女孩去哪了?”</br> “跑……跑了,騎馬跑的。”</br> “那你們還站著干嘛?追啊!”吳九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站起身,又感到一陣眩暈,那個年輕女子下手真的很重,打得他直到現在還頭暈目眩,站立不穩,“追上她,把她帶回來。活著的,完好無損的,我有話要問她。”</br> “呃,林教頭已經帶人去了。”</br> “行吧,行吧。”他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張桌子前面支撐身體,“還有什么要報告的?白衣人——真正的白衣人,她現在在哪?”</br> “這個……”手下吞吞吐吐的,對著桌子上的一張地圖指點,“我們不知道……情況,有點復雜。偵察兵在村莊周邊發現了尸體,您看,主要是南部方向,先是西南邊三處,然后是正南邊兩處,東南兩處,東邊兩處,但是……”</br> “但是?”</br> “但是發現尸體的位置彼此之間距離至少也有五里。我是說,白衣人不可能同時……在這么短的時間間隔內連續襲擊那么多處位置。”</br> “幸存者呢?”</br> “沒有幸存者。全都死了,都是三十多個人的小隊。都是致命傷。他們騎的馬倒是還活著,但是似乎受了驚,四處亂跑都跑走了。”</br> “大爺的。”</br> 吳九怒罵一句,俯身觀察地圖。圖上標注的,他們所處的村莊正處于中心位置。而那些發現尸體的地點,圍繞著村莊,似乎連接成一個半圓。三十多個人的小隊,一共九處位置,加起來有將近三百人。三百人,全部死亡,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個人不可能連續殺死三百人還毫發無傷,還擁有戰斗能力,這根本不是凡人所為。</br> 就算可能。吳九思考著,就算可能,每一處受到襲擊的位置間隔五里以上。對方怎么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跨越這么長的一段距離?飛的嗎,白衣人真如傳說中的那樣可以在天上飛行?他根本就不相信這件事,但是除此之外,還有更合適的解釋?</br> 傷口越來越疼,火辣辣的,腫脹著,讓他注意力分散。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滴到他的眼睛里,造成一陣模糊。他猛地一把抹去汗水,搖搖頭,集中注意觀察地圖。</br> 情況真是越來越奇怪了。吳九心想,越來越來越讓人心煩。西邊云二郎帶領的那支隊伍,到現在一點回音都沒有,全死了?然后又突然跑過來一個小女孩,又突然竄出來一個自稱白衣人的年輕女子……吳九知道她是誰,她不可能是白衣人。村莊里的那個琴藝先生才是白衣人。但是知道這些情況對于分析現實沒有一點幫助,反而增添了更多疑問。然后就是現在。</br> 現在,他們在面對一個飛來飛去,大殺特殺的殺手。</br> ……嗯?</br> 他注視著地圖,突然發現自己剛才忽略的一個現象。村莊周邊這些發現尸體的位置原本并沒有部署隊伍,是不是?</br> 并且,似乎這些位置按順序連起來的圖案并不是一個標準的半圓,一道弧線,如果按照現在的趨勢繼續畫下去的話,像是……一個螺旋。</br> 以村莊為中心的螺旋形。</br> “喂!”吳九捂著額頭上的傷口,對身邊的副官喊道,“這些都是哪路的隊伍?我們根本就沒有在這些位置布置隊伍。”</br> “不……不知道。”</br> “不知道?”</br> “他們……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標記,身份牌……什么都沒有。”</br> 莫名其妙的隊伍。吳九心想,情況真是越來越復雜了。</br> 大爺的。</br> 從來沒想過會再次看見她,對不對?</br> 從來都沒有想到過,會在此時此刻,會在此處,見到闊別已久的故人。</br> 我猜過去從來都沒有過去,對吧?</br> 現在她又站在你面前。就像過去一樣,和過去一樣美好,和過去的記憶一樣美好。那甜美的記憶呀,那夜半時分偶然想起還會讓你潸然淚下的記憶呀,那么鮮活,那么真實。她,就站在你面前,活著,一切都是那么完美。</br> 也許你還有機會改變過去,也許這次不會再犯錯,再猶豫不決?</br> 拭目以待吧。</br> 眼下,她在呼喚著你呢,溫柔的雙唇中輕輕呵出你的姓名,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回憶。</br> 你的名字。</br> 阿提拉,阿提拉,阿提拉……</br> “阿提拉,阿提拉!”</br> 曲秋茗猛烈地搖晃著她的身體,但是不敢搖得太猛,生怕碰傷她手臂上的創口。然而巴托里·阿提拉依舊失魂落魄的模樣,目光渙散著盯著遠方的一片空洞,對她的呼喚沒有一點反應。曲秋茗看到,她的雙眼中,閃爍著絲絲晶瑩的淚珠。</br> 發生什么事情了?</br> 她不敢相信會在這里見到阿提拉。但是那初見面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因為面前的景觀,還因為后者的反常表現。她帶著小女生,騎著馬,來到此處,看見了什么?</br> 野草地中,倒伏著的一具具尸體,五十,六十具?或許更多?鮮紅的血液沾染在草葉上,空氣中濃濃的腥味讓人作嘔。天空中盤旋著的鳥兒發出聒噪的鳴喊,是烏鴉,享用著死亡的盛宴。</br> 當曲秋茗看到那唯一站立著的身影時,不假思索地便跳下馬,跑了過去。她自然能夠認出來那個人是誰,只可能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那個唯一能夠讓她暫時將復仇,將白衣,將夏玉雪拋之腦后的人,巴托里·阿提拉。黑色的斗篷隨風飄揚,手中的長劍無力地垂著。左臂受了傷,額角也有一道創口,但似乎是一兩天前遭受的了。除此之外,她的身上并沒有什么新鮮的傷痕。她還活著,完好無損。身體狀況完好無損,但是神智卻……</br> 曲秋茗無助地望著那張臉龐。那張粗獷的,帶著僵硬的線條輪廓的臉龐,她雙手撫摸著那黑色的透著湛藍光澤的卷發,撫摸著粗糙的皮膚,還有其上點綴的疤痕。她注視著那雙眼睛,碧藍的眸子,卻空洞地如同黑色深淵。</br> “阿提拉,阿提拉,回答我呀。”她無助地念叨著,“你怎么來了?怎么在這里,這里又發生什么事情了?”</br> “……”</br> “你怎么受傷了,怎么會站在這里?”</br> 她看著對方受傷的左手,臂鎧上相對位置存在的兩個巨洞,一道貫穿的傷口,鮮血汩汩從孔洞中流出,她伸手想要去觸摸,又害怕,害怕碰傷創口,“是她弄傷你的嗎?是不是,你是不是見到夏玉雪了?這些人都是她殺死的,對不對?”</br> “……”</br> “不可能!”</br> 突如其來的叫喊聲打斷了曲秋茗的話語。她望向一邊,發現是蔡小小在對自己吼叫。叫喊聲中充滿了憤怒,憤怒背后卻是深深的恐懼。蔡小小站在草叢之中,牽著馬,對自己叫喊,緊握韁繩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不會是先生做的,不會是先生殺了這些人的!你在騙我。”</br> “我——小女生!”</br> 曲秋茗抱著巴托里·阿提拉的雙臂,用同樣憤怒,又同樣夾雜著恐懼的聲音吼回去,“我現在沒空和你吵架!你還不相信我講的話?這些人就是夏玉雪殺死的,就是你的先生殺死的!尸體就躺在你的面前,你還要否認!”</br> “你騙我!我才不相信你呢!”</br> 她們吵了起來。蔡小小很害怕,很恐懼。因為面前的血腥場景,因為這些倒臥在地上,死狀凄慘的尸體,還因為先前曲秋茗對她講的故事。謊言,都是謊言,一定是謊言。她害怕地想,全都是謊言,故事一定是假的,眼前所見一定是假的,自己的直覺也一定是假的,“我才不相信你講的話呢。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沒有證據,都是污蔑。你說,先生會在這里,她在哪里啊?她根本就不在這里,你怎么能斷定這些人是她殺死的呢?”</br> “那你要說是誰殺死他們的!還可能是別人?”</br> “就是,就是別的人。”反正不是先生,“先生根本就不在這里,你竟然還懷疑她。你不覺得,你面前的這……這個人嫌疑更大嗎?她就站在犯罪現場!說不定她才是殺手!”</br> “胡扯——!”</br> 曲秋茗不再跟她斗嘴,轉向阿提拉,繼續徒勞地搖晃著,呼喚著,“阿提拉,清醒點,阿提拉……”</br> “你才是胡扯……”</br> 蔡小小低聲咒罵一句,望著后者,不再說什么,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么。她轉身,眼前所見,只有一具具尸體,嗅到的,濃濃的血腥味,臭味。死亡的場景。</br> 不可能是先生做的,絕對不可能是先生做的。蔡小小心里默想著,試圖說服頭腦中的雜念,不該有的直覺,錯誤的直覺。謊言,曲秋茗告訴自己的故事一定是謊言。眼前所見也一定是謊言,她絕對不會相信謊言的。</br> 沒有證據!她想,根本就沒有一點證據能夠證明!眼前一堆死人,沒錯,可沒有證據表明是先生殺了他們,對不對?那個故事,沒有證據表明它的真實性,對不對?我不知道你為什么總是要污蔑先生,曲秋茗,但是你對我說的所有的話,都是沒有任何證據支持的謊言,我才不會相信呢!</br> 根本就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先生曾經來過這里,哼。</br> “呱——”一只烏鴉從空中俯沖下來,落到一個倒下的人邊上,刺耳地聒噪了兩聲。然后張開尖利的喙——</br> ——不!</br> 蔡小小猛地轉過頭去。然而她不該這么做的,因為她發現,在草叢中,在一堆死尸旁邊,有一個,看起來非常眼熟的事物。</br> 她牽著馬,慢慢走去。曲秋茗依舊在她的身后無助地呼喚那個奇怪打扮的女人,但她不再理會。她望著,距離那個黑色的東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br> 黑色的,檀木般的黑色。其上,一道道輕微的劃痕,顯出木料原本的黯淡白色。七根蠶絲弦,在風中微微顫動,應和著野草的擺動。</br> 烏鴉在空中飛舞,被血腥氣息吸引,快樂地享用著血肉。蔡小小感覺腳步逐漸踉蹌,握著韁繩的手開始顫抖。馬兒也越走越慢,想要停下腳步,但她依舊不理不睬地拽著韁繩,離近一點,再近一點,她好看得更清楚,看得更真切,確定,那只是自己的幻想,確定那只是另一個視覺上的謊言。</br> 那是七弦琴,是她見過了無數次的七弦琴。</br> 她來過這里。</br> 蔡小小停下腳步,望著,看著,無法相信,不得不相信。她來過這里,面前的就是證據。她來過這里,夏玉雪來過這里。她必須相信這個事實。</br> 先生……</br> 蔡小小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草叢中的七弦琴,面前的七弦琴,先生的七弦琴。先生來過這里,然后呢,然后又如何?</br> 然后……</br>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此時已是正午時分,火辣辣的太陽高懸于頭頂,陽光刺著她的眼睛,她看見天空中有烏鴉盤旋。遠處,是一望無際的野草,單調地隨風搖擺,構成一道道起伏的波浪。野草叢中,什么都有可能潛伏。先生曾經來過這里,然后……</br> 她現在又在哪里……又在做什么……</br> 先生……</br> 環顧四周,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幾個黑色的影子。</br> “清醒過來呀,阿提拉!”</br> 曲秋茗依舊在嘗試,嘗試叫醒她。但是無用,巴托里·阿提拉不知沉浸在什么回憶與思想中,對于她的話語,她的動作沒有一點回應,“你怎么了,別這樣。你嚇壞我了。”</br> 她真的被嚇壞了,雙眼中帶著淚水。她伸手,不住地撫摸著阿提拉的面頰,撫摸著一道道傷疤,“你在想什么,你見到她了,見到夏玉雪了,對不對?”</br> “對不對?”</br> 她徒勞地詢問,沒有答案,“對不——”</br> 曲秋茗的話語聲戛然而止。她突然注意到,從阿提拉身后,從自己和小女生騎馬過來的方向,響起了一陣馬蹄聲,她望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色的身影。</br> “阿提拉,快點清醒過來!”</br> 她再次嘗試,急切的語氣。她必須嘗試著,快點將阿提拉從這種莫名的出神中喚醒。因為現實留給她的時間似乎并不豐裕,“阿提拉,醒過來看著我,我是秋茗,清醒過來,阿提拉。有人來追我了!”</br> “你要保護我的,阿提拉!”</br> 蔡小小也發現了,從她們來的方向,有很多人騎著馬過來了。那是追兵,是從村莊開始就一直追趕自己的追兵,那些看守村子的江湖人和捕快。</br> 曲秋茗也發現了,從遠處的西邊,有很多人騎著馬過來了。但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誰。</br> 兩路人馬就這樣在這里匯聚,如同兩堵墻壁將她,蔡小小,阿提拉三人——以及那匹馬夾在中間,距離越來越小。</br> “你們,不要跑了!”</br> 林天齊率領著江湖上的義士,一路追趕著逃跑的兩個年輕女子,終于在此處追上了她們。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立在那里的三人,那個身著軟甲的女子,摟著一個……看起來很眼熟,身著黑色斗篷的人。他似乎在哪里見過那個人,但想不起來是哪里。另一個小女孩則牽著馬站在遠處,從草地里撿起一個黑色的東西抱在懷里。</br> 她們并沒有繼續逃跑的想法。林天齊這樣想,隨后,他看到了稍遠處,散落在野草叢中的那一具具尸體。</br> “——”</br> 即便他身為唐莊教頭,已經在這片江湖上行走了多年,已經見識過無數場景。但是眼前景象的血腥,恐怖,還是令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只分了一下神,便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此行的事務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從馬鞍邊抽出大刀,“你們兩個小姑娘不要再跑了,跟我回村莊,把事情解釋清楚!”</br> 沒有人理會他。</br> 林天齊轉身瞥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下屬和徒弟,發現同行的人,都依舊為眼前所見而震顫,驚訝,都愣住了,這不是很自然的表現嗎?他再次望向遠處,看見從對面奔騰而來的那隊人馬,看到他們肆無忌憚地穿過布滿尸體的野草叢,不禁皺起眉頭。</br> 來人逐漸靠近,他緊緊攥住刀桿,準備應對可能存在的威脅。</br> “吁——吁——”</br> 領頭的那個人在對面停住,翻身下馬,伸手指了指后面的一片慘狀,“林教頭,這什么情況啊?”</br> 林天齊能認出來他是誰,白石山的首領,馮小然。跟在后面的都是他的部下。</br> “不知道,應該是遭遇白衣人了吧。”</br> 他回答,指了指蔡小小和曲秋茗,“我只是來找這兩位姑娘的。她們私自從村莊里跑出來,我帶人來把她們追回去。”</br> “哦,嗯,好吧。”馮小然點點頭,環顧四周,一具具尸體,到處都是血,他騎的馬,馬腿上也被血染紅了好幾處,“嘖嘖,真嚇人啊,這場景。白衣人怎么可能一個人把他們全都殺了?現在情況可是有些不對勁,嗯?”</br> “嗯,也許這個女人知道一些事情。”他手指的是阿提拉,“她不是跟這兩個姑娘從村莊跑出來的,從一開始就站在這里,她應該知道事情的經過。”</br> “或許是吧,林教頭。”他應答著,走近曲秋茗,“我想我們最好把她們都帶回去問話,對不對?”</br> “馮頭領,你在這里做什么?”</br> 林天齊手杵著大刀,像堵墻一樣站立著,“不是該和太行山的人在外圍山區警戒嗎?”</br> “哦,是任老弟讓我過來支援的。他擔心主力攻擊隊太薄弱,讓我帶人加入。我們看到信號,就一路走到這來。”他再次看了看四周,故作輕松地說道,“不過……好像遲了一步。知道白衣人現在在哪嗎?”</br> “不知道。”</br> “好吧,好吧。”他點點頭,“林教頭,那您帶著這些人回去吧,我們繼續在周圍搜索。”</br> “嗯。”</br> 林天齊答應了,卻沒有挪動腳步,依舊站在那里,沒有絲毫放松。馮小然看著他,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瞇成直線,伸手摸了摸嘴上的胡須。</br> “阿提拉……”</br> 曲秋茗輕聲地喊著,搖晃著阿提拉的肩膀,不住地瞥眼觀察兩邊的情況。被夾在中間,她本能地感受到一種莫名的緊張氣氛,她看看這一方,再看看那一方,本能讓她察覺到危險的存在,“醒過來呀,我感覺……我好害怕。”</br> 巴托里·阿提拉依舊沒有一點反應。曲秋茗環顧四周,最終發現腳邊一具斷了手臂的尸體,旁邊還有一把鋼鞭。她彎腰,拾起這臨時的武器,不安地四處張望。如果可能的話,她要硬拽著阿提拉的胳膊,把她從這兩隊人馬中拖開,到小女生那邊去,三個人騎馬快點……那匹馬能駝動三個人嗎?</br> 她望向蔡小小和馬的位置。看到,那匹馬焦躁地甩著鬃毛,蔡小小卻很安靜地低著頭,也許是被嚇傻了,還緊緊抱著——抱著夏玉雪的琴!</br> 現在沒空考慮這個。曲秋茗緊緊握著手中的鋼鞭,武器很沉重,但她不敢用兩只手握著,左顧右盼,最終,站到了阿提拉的側面,不時瞥著身后林天齊的隊伍,不時看著身前馮小然的隊伍。</br> 她感覺很緊張,感覺,時刻會有——</br> “——是白衣人!”</br> 馮小然突然驚呼起來,手指向對面,驚恐的語氣,驚恐的神色,如同見到魔鬼,見到噩夢成真,見到死亡降臨。</br> ……</br> 然而并沒有人回頭去看他手指的方向。林天齊依舊緊盯著他,緊握著手中的大刀,沒有一點放松警惕。</br> “……呃,好吧,這就尷尬了。”</br> 馮小然聳了聳肩,突然吼叫起來,“——殺了他們!”</br> 一聲號令,他手下的嘍啰,高聲嚎叫著,抽出刀槍,弓箭,策馬朝著對面沖過去。而對面,林天齊也同時發出號令,身后的莊客,江湖同門,徒弟,下屬也同樣舉起手中的武器,騎著馬向前奔去,做好對戰的準備。</br> “阿提拉,快跑!”</br> 曲秋茗一把抓住阿提拉的右手,拖拽著她,試圖躲到一邊,躲過這兩路相互沖撞的人馬。但是阿提拉依舊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是本能地踉蹌腳步跟隨。這樣根本走不開,曲秋茗看著兩隊人離自己越來越近,被夾雜期間,后果不堪設想。</br> 她只能繼續盡力拖著阿提拉,手握著鋼鞭,準備戰斗。</br> 拜托……她想著,拜托,阿提拉,快點清醒啊,你不是該保護我的嗎?</br> 快醒過來啊!</br> 先生……</br> 蔡小小緊緊抱著七弦琴,無助地看著面前的混亂場景。理智的選擇是跳上馬快點跑開,但是她被嚇傻了,嚇得只能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她口中默念著夏玉雪的名字……</br> 先生……你在哪里……</br> “呃,頭兒,他們不是和我們一伙的嗎?”</br> “……你是傻的吧。”</br> 馮小然瞥了一眼站在身邊發問的手下,“誰跟他們是一伙了?我們是山賊,他們是……肥羊。你以前沒搶過唐莊的運貨隊嗎?”</br> “可……我們現在不是一伙的嗎?我還以為……我們都是在抓捕白衣人呢。”</br> “你想去抓白衣人?”</br> 他用手指了指背后,草叢中散亂的尸體,“還是想趁著這個機會發筆財?”</br> “呃……發財?”</br> “嗯哼。”他點點頭,得意地摸了摸胡須,“我在村莊四周都部署了隊伍,正午時分,一起圍攻把那個小村莊打下來。洗劫財物,糧食,女人,有什么拿什么,放火燒屋,夷為平地,咱們回白石山過幾個月的逍遙日子!”</br> “哇哦。”</br> “是啊。”</br> “這樣會不會有些……不講道義?”</br> “……你真的是傻的,我們是山賊。”</br> 他瞪了手下一眼,吼道,“去給我上,殺了他們!”</br> “是!”手下抽出大刀加入到混戰的團體中。</br> “哼,看起來我們人數占優勢。”</br> 他觀察戰況,微笑起來,“好得很,本來嘛,我還擔心村莊那里守備的人數較多。但正好現在在這兒遇上了唐莊的人,趁著這個機會把他們全殺了,攻下村子就易如反掌。”</br> “我們是山賊。”</br> 馮小然依舊穩穩地站在一邊,捻著胡須,“早該這樣做了,任老弟。你和你手下太行山的人不知是吃錯了什么藥,又是買地,又是收保護費,又是借機斂財的,一點血性都沒有了。咱們可是山賊啊,要什么就搶什么,哪用搞那么多麻煩事情?殺殺殺,最簡單的辦法。”</br> “就像過去一樣,天,早該這樣了。”</br> 他朝四周觀望,突然發現不遠處的那個小女孩,牽著馬,抱著琴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沒有被卷入這場廝殺中,卻也沒有逃跑,嚇傻了吧,大概是。他想著,招呼身后的兩個嘍啰,“喂,你們兩個。那個小姑娘是什么情況?”</br> “……呃,不知道。”</br> “嘿,馮頭領,我認識她。”另一個回答,“我以前在太行山的時候,有時來村莊借糧。我見過她,她是……是城里蔡員外家的女兒。”</br> “嗯哼,蔡員外是嗎?”</br> 馮小然不動聲色地望著蔡小小,陰險地笑了起來,“地主家的傻女兒,好,很好。”</br> “你們兩個跟我過來,悄悄地,逮住她。”</br> 他一邊說,一邊朝著蔡小小走去,“咱們這次能發意外財了。”</br> 綁票,是啊。典型的山賊作風,真好。</br> 就像過去一樣。</br> 就像過去一樣,對不對?</br> 你們,就像過去一樣,不,始終保持著過去的身份,從沒有改變過。</br> 手段,方式,方法,也許會變化,也許會不同。也許,你們會給自己披上一層文明的面紗,你們可以巧言令色,可以花言巧語,可以欺瞞哄騙。</br> 但自始至終,還是和過去一樣,沒有變化。對于你們來說,過去從來沒有過去,過去始終會回來。面紗始終會揭開,本質上,一如既往,從未有過改變。</br> 我也是。</br> 所以呢,讓我們真心相待。彼此,以真實的面貌相互對待,如何?邪惡,暴力,血腥,殺戮與死亡。我們從來都沒有變過。我從來都沒有變過。</br> 我想我始終是一個殺手。</br> 我始終是在殺戮。</br> 并且……天哪,我真喜歡這樣。</br> “阿提拉……”</br> 血花四濺,綻放在曲秋茗周圍。她徒勞地揮動著鋼鞭,驅逐上前進犯的山賊,但是這一點抵抗毫無成效。</br> 敵人瘋狂地進攻。距離她很近很近,她能夠看見他們臉上猙獰的微笑,瘋狂的微笑,殺戮,仿佛所有人都在殺戮中迷失自我一樣。</br> 巴托里·阿提拉依舊對身邊發生的事情毫無反應。曲秋茗無助地望著身邊完全喪失理智的敵人,相互廝殺拼命的兩波人馬,看著他們互相制造死亡。她無法從這人潮的擠壓中退卻,越來越多的人將她作為目標。因為,曲秋茗發現,似乎這兩路人馬的戰斗力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br> 山賊的人數太多,而另外一方……人數太少。此刻,已接近全軍覆沒。</br> 她突然感到一陣光芒刺痛雙眼,一個山賊嘍啰對著她舉起大刀,刀身反射的陽光令她失明,放松警惕。不過說實話,她也的確沒什么力氣再戰斗下去。要知道,她都兩天多沒吃過東西了。</br> 手中的鋼鞭愈發沉重,但她還是鼓足力氣舉起,防護。</br> ——鐺</br> 鋼鞭墜地。她感到手臂一陣酸麻。曲秋茗徒勞地看著,面前的敵人,再次舉起大刀劈砍下來,敵人臉上,是狂笑的表情。她不再有任何防御措施了,除了……除了身著的鎖子甲。</br> 可是,這護甲真的能夠保護她嗎?</br> 不……曲秋茗內心一剎那的懷疑,一剎那的動搖。愣住,呆呆地看著大刀落下。</br> “躲開——!”</br> 她猛地被人推開,刀鋒劃過,僅僅切斷了一綹發絲。是——是那個帶隊追趕自己的江湖人,他在最后關頭把自己推到了一邊。曲秋茗倒下,摔倒在野草叢中,感受到粗糙,堅硬的草葉拂過自己的面頰,嗅到野草的清香。與此同時,她一直緊握著阿提拉的手也被迫松開了。</br> 她摔倒了,起身,看見——</br> 我感到手心傳來一陣溫暖,是你一直牽著我的手嗎?</br> 我聽見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是你一直在呼喚我的姓名嗎?</br> 真好啊,你一直在保護我,一直都在。</br> 你承諾過會保護我的,對不對?</br> 你真的承諾過——</br> 林天齊當時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下意識的。當他看到那個年輕姑娘失去防御,即將被刀砍中,受傷之時。他下意識地撲了過去,推開她。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他無法解釋,如果一定要說個理由的話,還是蠻老套的。他畢竟是個江湖人,一個行俠仗義的人。當時那一瞬間,或許只是普普通通的正義感驅使他做出那個舉動吧。</br> 然后他感到胸口突如其來的一陣寒意。感覺到微微的疼痛。聽到皮肉被貫穿的聲音,看見,一柄銀色的長劍刺穿他的胸膛。</br> 持劍人,那個穿黑色斗篷的女人。那個女人臉上帶著茫然的神情,望著他,目光之中,一絲難以名狀的驚訝,恐懼,與憤怒。</br> 就在曲秋茗被推開,被迫松脫一直緊握著的那只手的瞬間。巴托里·阿提拉,似乎陡然從長久的迷茫中清醒過來,條件反射一般做出舉動,轉身,手臂一揚,一劍向林天齊刺過去,鋒利的劍尖毫無阻礙地刺穿了后者的身體。林天齊僅僅吐了口鮮血,便癱軟下去,倒在野草叢中,死去了。</br> 巴托里·阿提拉卻是如夢初醒一般,觀望著四周。仿佛剛才的舉動完全出自本能一般,她迷茫的眼神無聲地詢問,現在,這里發生什么事情了?</br> 她仿佛看見熊熊烈火燃燒。仿佛看見周邊的人,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在火光之中放聲高呼……這是現實,還是過去的記憶,混淆不清。</br> 火焰……還有——</br> “阿提拉!”</br> 曲秋茗從草叢中站起來,隨即便發現,自己被無數敵人包圍著,自己的手中沒有任何武器。面對攻擊的兵器,她只能不住地躲閃,有幾下攻擊打在鎖子甲上,令她感受到一種鈍鈍的,但依舊劇烈的疼痛。她看著巴托里·阿提拉,但是那個身影轉眼就被更多的敵人遮掩住。眼下,她孤立無援,仿佛周遭都是熊熊烈火,她被火焰包圍,她快要窒息,快要精疲力竭,快要死亡。用盡最后一口氣,她拼盡全力呼喊著,“阿提拉,救我!”</br> 面前的一個山賊舉起大刀——</br> ——嚓</br> 一道銀色的閃光,山賊的右手,連同大刀飛到了空中,血花四濺。第二道閃光貫穿他的軀體。山賊的尸體倒地,巴托里·阿提拉黑色的身影出現在曲秋茗的面前。</br> “阿提拉……”</br> 曲秋茗望著來人,向她跑去,伸出手,想要牽住她的手臂,可是一眼瞥到臂鎧上的創傷,又愣住了,“你……你終于醒過來了。”</br> “秋茗!”</br> 巴托里·阿提拉一邊揮起長劍,砍倒身邊的山賊,一邊對她喊道,那低沉的話語聲,古怪的腔調聽起來是那么親切,“秋茗,你沒事嗎?”</br> “我……我沒事——你剛才怎么了,怎么——”</br> “等會再說,現在我們要快點走!”</br> 阿提拉蠻橫地打斷她的問話,毫不理會手臂上的重創,一把抓住曲秋茗的手,緊緊握著,將她拉到身后。她們被敵人包圍著,她用兇狠陰沉的眼光注視著敵人,另一只完好的手握著十字長劍。另一只手,從臂鎧的創孔中滴下血污,沾濕了曲秋茗的衣袖,“緊緊跟著我,我們殺出去,你不要松開我的手,知道了嗎?”</br> “嗯……嗯。”</br> 曲秋茗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黑色的卷發隨風飄揚。不知怎么的,她感覺有些恐懼,有些害怕面前的阿提拉。可是……為什么?自己為什么要害怕?</br> 她看著十字長劍上的鮮血,殷紅紅的,滑過閃爍寒光的劍刃,滴落在野草叢中。</br> 阿提拉,你不是應該是來保護我的嗎?</br> 可為什么我現在更加害怕呢?</br> 我會保護你的,我一定會保護你的。</br> 這次一定會,瑪樊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