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了,中旬。夏天是否已經到來?</br> 野草,也茂盛了嗎?</br> 一個冬天的夢,一場春雨的洗禮,在土地的滋潤下,陽光的照耀下。終于,從青青嫩芽,成為了翠綠枝葉,從淺淺的,稀疏的草原,成為了深過膝蓋,繁密的綠色海洋。風吹過,在海面上掀起浪濤。</br> 夏日,一個音樂的季節(jié)。野草的海洋,音樂之海。</br> 音樂。</br> 云雀,在清晨啼鳴。從野草的深處一躍而起,向著藍天白云,向著廣闊天地展翅高飛。它飛舞,它歌唱,為這一片全新的天地。</br> 夏蟬,在盛午鳴叫。經歷了多少春秋的地底黑暗,終于鉆出了土壤,爬上了高樹。終于,在陽光下,拍打著透明的薄翼,終于,放聲嘶吼,為自己短暫卻又璀璨的光華。</br> 紡娘,在夜晚奏樂。趁著溫柔的月光,習習的涼風,攀著長長的草葉,奏響樂器。在夜色濃時,在入夢時分,在一片寂靜之中進行著微弱但扣人心弦的獨奏,為一份孤獨。</br> 還有那風,那葉,那花和草。</br> 還有土壤與沙塵。</br> 還有雨霧閃電,還有藍天和白云,還有太陽與月亮。</br> 天地萬物,都唱著屬于自己的歌,有聲或無聲,獨奏或和鳴。自然生靈,都在這一片野草地中譜寫著屬于自己的樂章。</br> 我呢?</br> 我是否也有,屬于我自己的音樂?</br> 是否,在這一片野草的海洋中,我也可以演奏出我自己的人生?</br> 是否?</br> “最后一下,余音散撥。”</br> 夏玉雪說著,手指輕輕地一撥,那未被按住的琴弦,振動著,那最后的一聲,久久回響,卻又漸漸弱下去,最終,隨風而逝。</br> “好了,就是這樣,小蔡。”她說著,對一邊坐在馬車上,弓著腿,下巴抵著膝蓋,認真聽著自己彈曲的蔡小小微笑,“很短的曲子,我給你示范過一遍了。回去,對照著琴譜好好練,等重新開課的那一天,我要請你給大家表演的。”</br> “啊,要表演呀,先生……”</br> 蔡小小愁眉苦臉的,手里握著被卷起來的琴譜,那是夏玉雪給她布置的家庭作業(yè),“別啦,我好怕當眾表演的。等我練好了,單獨彈給你一個人聽好嗎?”</br> “嗯……不好的哦,小蔡。”</br> 先生竟然在賣萌。蔡小小看著她臉上的笑,看著自己的眼神,聽著那過分可愛的語調,真是感覺很不適應。先生今天為什么給自己一種很親近的感覺?</br> 也許,是因為將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再見了吧。想到這里,蔡小小又覺得很難過,她總是希望,能再多和先生待一會。</br> “先生,你能再給我彈一首曲子嗎?”她問,“離別之前,再彈一首。”</br> 離別。</br> 距離上次的風波,已經過去了五天。蔡小小也終于徹底擺脫了見到死人的恐懼。也又隨著先生上下學,去縣城練琴,還和平時一樣。山賊沒有再來搗亂,那個白衣女子也沒有再來找先生打架,雖然依舊陰魂不散地時不時出現。生活,似乎又恢復到原先那樣了。</br> 然而,昨天晚上她才知道,先生打算停課了。短期,都不會去縣城里上課。對外的說法是:考慮到農忙時節(jié),上學孩子人數太少,難以開課,所以暫停一段時間,等農活清閑下來時再重新開課,學生在家自行練琴,家長督促吧啦吧啦……具體開課時間另行通知。</br> 然而蔡小小知道,這絕對不是真實的原因。</br> 先生可不會因為農忙時節(jié)就停課。去年,即便最后只留下包括自己在內的三個小孩,她也沒有停課。至于現在停課的真實原因……</br> 蔡小小瞥了一眼站在夏玉雪背后,靠著老樹,身著白衣一言不發(fā)的女子。當真是陰魂不散,本來是很溫馨也很傷感的離別場合,不管她的事,她站在那里干神馬啊?一言不發(fā),戴著斗笠,就那樣站在那里,把氣氛全都破壞了。</br> 她站在那里,在想什么呢?</br> “再彈一首?不行哦。”</br> 夏玉雪苦笑著搖搖頭,拒絕她的請求,“接你回去的家人很快就來了。剩下的一點時間,我可彈不完一整首曲子,如果彈到一半就被打斷的話,有點掃興,不是嗎?”</br> “哦,好吧。”</br> “你回去好好練琴呀,小蔡。”沒能滿足她的心愿,夏玉雪似乎也很抱歉,“在家好好學習,出門注意安全。知道了嗎?”</br> “嗯。”她點點頭,牢記這平常的,啰嗦的囑咐。</br> “還有,請照顧好一條。”</br> “……哦。”</br> 蔡小小朝身后看去,上了轅,拉著馬車的那匹棕紅色的小馬駒,此刻沒精打采地低垂著頭,啃食著四處生長的野草。根本就沒有正眼看自己,那不斷甩動的尾巴,更像是一種挑釁。</br> 為什么還要讓自己照顧好這匹馬啊?</br> “你是不是不喜歡它呀?”夏玉雪看著她,微笑,“也的確,一條脾氣很壞的。不過,我覺得你們也相處很久了。它應該會聽你話的,對嗎,一條?”</br> 馬兒終于抬起了頭,像是贊同一般的踏了一下蹄子。然而蔡小小已經不止一次見過它陽奉陰違了,這畜生根本就只會聽先生一個人的話。</br> “好好照顧它,小蔡。”夏玉雪推開琴,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并且,也好好照顧自己。注意安全,沒事,別亂出門,最近外面不太平,你知道的。”</br> “嗯。”</br> 對面,那抹白色依舊刺眼。可是先生離自己好近,那么近。蔡小小看著站在面前的夏玉雪,看到她雙眼中的關切,看到她善意的微笑,看到她的雙手,因為常年練琴,那瘦削但是修長的手指。夏季的風,吹拂起夏玉雪臉頰邊的鬢發(fā),讓她感覺心動。</br> 離得那么近,蔡小小甚至能夠看見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是啊,天氣開始變熱了。</br> 這么近,然而再過不久,即將,很快就是離別。未來,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看到先生了。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夠重新看到。</br> 蔡小小很想說點什么,作為這最后離別時刻的一點留戀話語。然而,看著站在面前,離自己那么近的先生,她又什么都說不出口。</br> 直到父親的呼喊,讓她回過神來。</br> “小小,我們該走了。”</br> 蔡員外騎著馬,在七八個家丁的簇擁下,上前來。但是看到站在樹下的白衣女子,他們就再沒有前進一步。</br> “蔡員外,來的路上安全嗎,沒有什么異常吧?”夏玉雪問。</br> “很安全,家丁們都已經仔細排查過了,沒什么危險。”蔡員外回答,但是目光,還是時不時地朝白衣女子那邊看去,“那么,夏先生,小小我就接走了。”</br> “嗯。”</br> 蔡小小看著夏玉雪,再次遠離自己,走到馬兒的邊上,輕輕拍了一下馬的脖子。于是,馬蹄邁開了,車輪轉動了,自己感到一陣輕微的顛簸。自己,終于要走了。</br> 一名家丁坐上馬車,握著韁繩指揮并不怎么聽話的馬。馬邁著緩慢的步伐,自己看著面前的景物,緩慢地遠離。</br> 老樹,樹下的白衣女子。</br> 村口的涼茶攤。</br> 野草。</br> 還有先生。</br> 先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對自己揮手。身邊,父親似乎在問自己什么無聊的問題。可是蔡小小對這一切都毫無反應。她只是,將放在身邊的包裹拿到身前,緊緊抱著。那里面,是她的琴。</br> 先生還在揮手,還在對自己微笑,但是一言不發(fā)。不說點什么嗎?離別時通常會說的那些話,自己又為什么只是沉默而已,想哭,但是淚水永遠都只是在眼眶中打轉,想跳下車,雙腿卻始終盤在一起,沒有挪動分毫。想要說點什么,卻什么話也說不出口。</br> 越來,越遠。</br> 她真的,該說點什么了。有什么話,一定要說出口。</br> “先生……”她喃喃著,隨即,又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地大聲喊叫,對著夏玉雪,說出離別時,一直深埋在內心里的那一句話,“先生,再見!”</br> 夏玉雪,卻只是微笑。不回應一句嗎?</br> “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br> 她用更大的聲音,道出這最后的一聲再見。</br> 隨即,看著夏玉雪放下了揮動的手臂,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縮小,最終,被茂密的野草,掩蓋住,消失不見。</br> 蔡小小抱著琴,低垂著頭,就這樣,坐在馬車上,遠離了村莊,遠離了夏玉雪。就這樣漸行漸遠,離別。</br> 離別。</br> 夏玉雪看著馬車,馬車上的人,最終消失不見。也終于轉身,又回到茶攤的座位上坐下。她用手臂支撐著身體,用右手支撐著額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抹去額頭密集的汗水。</br> 她感覺好暈。今天的陽光,讓她感覺很刺眼,讓她眩暈。夏天真的到了。</br> 離別……</br> 又是一次離別……</br> 她感覺腦子里好亂。尤其,是剛剛蔡小小最后對她道的那一聲再見,現在依舊在她的腦中回響著,同過去的經歷混雜在一起,不停回響,讓她感覺頭疼,感覺心臟的跳動,比以往更加強烈。心跳加速,血液流動,也會加快。血……</br> 不,自己都在想什么呢。她搖搖頭,甩開腦中的想法,感覺到,左臂的肌肉腫脹著跳動,疼痛,這也一定是血的緣故。</br> 不過本質上,是因為她彈琴造成的肌肉運動,又是這樣。</br> 她的思緒真的好亂,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可她卻不愿挪一個位子,為什么呢?</br> 為什么偏偏要說那句話?</br> 為什么一切似曾相識?</br> 即視感太重了。</br> 就不能寫點有新意的——</br> “喝碗茶吧。”</br> 那一聲熟悉的呼喊,讓她回過神來,面前的陽光,終于被遮擋住了,被白色的身影遮擋住。曲秋茗在她的對面坐下,摘下斗笠,手中的茶壺,給兩個碗倒上涼茶,一碗給自己,一碗給她。</br> “謝謝。”夏玉雪接過茶碗,將茶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帶著微微的苦澀,讓她感覺好很多了。</br> “你一定很累。”曲秋茗說著,看著她額頭上新冒出的汗珠,“是啊,一定很累了,所以才沒辦法答應小女生再多彈一曲。即便彈了,也恐怕會彈錯很多音,像過去一樣。你真的很容易累呢,夏玉雪。”</br> “……”</br> “并且,不止如此。”她繼續(xù)說著,看向她隱藏在身后的左手,“你的左臂傷還沒好,彈琴時一定拉扯到了傷口。你即便手臂受傷,也要彈琴嗎,為那位小女生彈奏最后一曲?你當時對我,也是那樣做的嗎?”</br> “……”</br> “你不喜歡我談論過去的事情?”曲秋茗觀察到了她的微妙表情,淺淺地笑了一下,“不喜歡我談論過去的話,我就要談得更多。今天早上的場景,真是讓我回憶起不少往事。我一直都記得,我們曾經離別的那個場景,從沒有遺忘過任何細節(jié)。”</br> “一片陽光,一首琴曲,疲憊的人,說一聲再見,心中默默許愿,祝福彼此安好,期盼著下次的重逢。”</br> 她喃喃說著,回憶著,嘆一口氣,“唉,有時候回憶起來,我真的會想,也許你當時并不想發(fā)生那樣的事情。也許是某種意外,也許是某種巧合,最后陰錯陽差。也許,事情本可以變得更好,我們也可以——”</br> “可是,那也終究只是也許啊。”夏玉雪打斷她的話,撫著額頭,臉上帶著微笑,但是同樣帶著疲憊,“不該發(fā)生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我們都無力改變現實。”</br> “……你可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曲秋茗抿上一口茶,“也罷。我們還是來聊一聊其他的事情吧。你為什么要停課呢?為什么,我已經讓小女生留下來了,你還是要將她送走?”</br> “你明明很清楚答案。”</br> “是啊,也是。”她笑了笑,“是因為那些山賊,對吧。經過我上次那么一鬧,未來這個小村子,恐怕不會太平了。”</br> “的確如此。”</br> “你覺得我那樣做有些過激?”曲秋茗看著她,“那么你平時都是怎么做的呢?當山賊們來侵犯時,當他們訴諸武力,來掠奪破壞這個小村莊時,你又是怎么做的?難道還是靠一張嘴把他們說走?”</br> “你為什么想知道這個?”</br> “就是隨便聊聊,我想多了解你在這里的生活。”</br> “這樣,平時嗎?”夏玉雪思考了一下,“他們似乎已經很久都沒有像過去那樣,像普通的盜賊流寇那樣打家劫舍了,只是每個季度收取保護費,還有最近出現的買地事件。我印象中,侵略村莊只發(fā)生過三次,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br> “過去,當山賊來犯的時候,縣城官府會派兵防護,然而那畢竟遠水難救近火,更多的時候,還是得依靠村民自己。村里具備戰(zhàn)斗力的人都會手持武器,保衛(wèi)村莊,不僅僅是年輕男性,還有一些老人,婦女,以及……孩子,總之,只要能夠作戰(zhàn)的村民,都會參與。”</br> “我也僅僅是防衛(wèi)力量中的一員。”夏玉雪說著,用手指著面前的村口這一片野草地,“我記得,有一次黑夜,我就站在這里,和身邊的幾位村民一起保護村口,抵御山賊。”</br> “這里嗎?”</br> “對,就是這里。當時,大概有……一百多人從這一路過來,每個人都手持刀槍,還有三個騎馬的頭領。而我們僅僅十五人,我們的武器,也只是尋常的木棍,鋤頭,鐵耙之類的農具。并且,我是空手。”</br> 敘說著往事,夏玉雪回憶起當時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晚上,是她第一次參與保護村莊的行動,空著手,身邊站著十幾個青壯年。對面,踏著野草而來的,是一百余名山賊。手持武器,兇神惡煞。她清楚地記得,在火把的照耀下,她看清身邊一位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煞白的臉色,緊握著木棍也止不住顫抖的雙手。</br> 她記得,自己站在隊伍最前列。所有試圖擋住她,保護她的村民,都被她輕輕推開。她想要站在這里,想要站在最前列,想要保護這個村子。這里是她一直夢寐以求的未來之處,而現在,她必須為守護自己的,還有村民的未來而戰(zhàn)。</br> 敵人越來越近了,蒙著面,手持著大刀,快步跑動著,沖上來,大喊大叫,真是愚蠢的戰(zhàn)術。</br> 而自己,雙手無名指緊握起來,這是空手劍第一次對敵。</br> “空手?你就依靠空手,和那些山賊打斗?”曲秋茗聽到這里,不住疑惑,“你一共殺了幾個人?”</br> “一個都沒有。”夏玉雪回答,“最嚴重的,也僅僅是戳破了一點皮肉。我當時的技巧還很不成熟,我也受了很多傷。”</br> 她舉起右手,給秋茗看,那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刀疤,雖然現在只是淺淺的一道道痕跡。但是當時,一定是鮮血如注,一定是極度的疼痛。</br> “一個都沒有。”曲秋茗僅僅是瞥了一眼那些傷疤而已,隨即笑了,輕蔑的笑容,“那些山賊就這樣,被你打怕了,撤退逃跑?一百多人呢。”</br> “沒有人逃跑啊,全都死了。”夏玉雪也微笑了,不帶任何感情的冷淡微笑,“只要被我傷到的山賊,全都被跟在我身后的村民們揮舞鋤頭,揮舞木棍和釘耙,打死了。”</br> “……”</br> “這是我的安排。”依舊是微笑,“你是不是想說,我是個偽君子?不愿意用血臟了自己的手,但是對于自己造成的死亡卻無動于衷。本質上,這些敵人,依舊是我殺死的。”</br> “……是的。”</br> “的確,或許如此吧。”夏玉雪點點頭,“就像我對你說過的那樣,我的誓言,無關道德或生命哲思什么的,僅僅是一點執(zhí)著而已。”</br> “為什么對我說這些?”</br> “隨便聊聊。”</br> “繼續(xù)說……保衛(wèi)山村的事情吧。”</br> “嗯,我經歷過的,一共有三次入侵。但也不是每一次,村莊都毫發(fā)無傷,我再怎么努力,也僅僅是一個人而已,也僅僅能守護住一個村口。并且,有時白天我去縣城上課,山賊會趁此機會到村里搗亂。我對此,也無能為力,我沒那么強大。”</br> “但是努力,總是會有回報的。山賊侵襲的規(guī)模,一次比一次小。最后,也終于放棄了大規(guī)模掃蕩,而是改以收保護費的方式生財。我會負責監(jiān)督,會負責處理一些意外,調停一些不合,當然,都是從村民的角度出發(fā)。漸漸地,動手的機會越來越少,漸漸地,從武力攻防,變?yōu)檎勁袑χ拧!?lt;/br> “可是在這方面,我反而覺得,自己被束縛了,唉。”她嘆了一口氣,“就像五天前那次一樣,面對不公的買賣交易,也無計可施。我也想過再次出手,用武力和殺戮來解決爭端。但是,我又害怕那樣,反而會引起更大的危機。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危機,更是這片村莊和土地,在此生活的村民們的危機,我沒那么強大,保護不了所有人。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拘束了,現在,已經有了羈絆。”</br> “不殺人,原本只是一廂情愿。現在,卻是我唯一的選擇。”她看著曲秋茗,那雙眼睛中,有無奈,有悲哀,也有閃爍的怒火,“你知道,那天,看到你揮舞軟劍,殺戮那些山賊時。我在想什么嗎?我真希望能夠像你那樣。”</br> “像我?”</br> “對,像你那樣,面對所有的邪惡與爭端,都以殺戮作為回應。揮動軟劍,攻擊敵人的身體,使用一點小伎倆,攻擊敵人的內心。不必去想那么多事情,考慮那么多人,只要是自己想做的,應該做的事情,就會去——”</br> “那是我嗎?”</br> 曲秋茗打斷她的話,勾起嘴角,眼神中,又是無情的冷漠,“現在的我,就是那副模樣的嗎?”</br> 白衣,隨風飄動。</br> ……</br> 夏玉雪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都說了什么。她怎么會那樣說,誤觸了對方的逆鱗,就在沉浸于過去回憶的時候,就在極度的眩暈,疲憊和疼痛之中,她竟然說出了那樣的話,那是自己的心聲嗎?</br> 可是秋茗,自己為什么會對她說……一定是因為太累了。</br> 還有別的解釋嗎?</br> “我……對不起。”</br> 無用的道歉。</br> “對不起?”曲秋茗猛地站起身,看著她,陽光下,她只能看清一個漆黑的剪影,“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都是拜誰所賜?你知不知道,我現在的模樣,我這一身白衣是拜誰所賜?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扮演的,是誰的角色?”</br> “……”</br> “是你,夏玉雪。是過去的那個殺手白衣人!”</br> “……”</br> “我以為,我至少期望,現在的你能有一絲改變。”她的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自己,那憤怒之中,夏玉雪看見了,潛藏的悲哀,“說實話,這幾天的相處,看到你成為一個真正的琴師,能夠放棄殺手的身份,我真的感覺……很好。讓我覺得,曾經我們的短暫相處,并不是一種假象,曾經我接觸到的,不是一個偽裝的而是一個真實的你。”</br> 那,那的確是一個……真實的我,秋茗……</br> 真的……</br> “可是現在,我才發(fā)現,情況并非如此。”</br> 曲秋茗說著,看著她失神的雙眼,“你現在是一位琴師,夏玉雪。可那不代表,你就不再是殺手了,不代表,所有的過去都可以被遠遠拋在腦后,埋藏在記憶中。曾經發(fā)生過的事情,未來還會發(fā)生,你曾做過的,未來還會重復,日光之下,并無新事。”</br>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br> 《圣經·傳道書》,這也一定是那個女人教給她的話。然而夏玉雪已經無暇去思考這些細節(jié)了。曾經發(fā)生過的事情,未來還會發(fā)生……</br> 我曾做過的,未來還會重復……</br> 是這樣嗎……</br> 曾經發(fā)生過的事情。</br> 燦爛的陽光,受傷的手臂,一位學生,一位家長,一位先生。耗盡心血彈奏的琴曲,余音繚繞,只為給離別的人送上最后的祝福。</br> 道一聲再見,約定以后一定會再見。</br> 離別……</br> 那么,自己做過的,未來還會重復嗎?</br> 自己,曾經做過什么……</br> 夏玉雪看著曲秋茗,看著那雙眼中閃爍的淚花,一言不發(fā)。陽光,透過秋茗的背影,投射過來,直刺著她的雙眼,但是她依舊一動不動。</br> 即便曲秋茗發(fā)出沉重的一聲嘆息,即便那白紗斗笠被重新戴上,隱藏起所有情緒,即便那白色的身影,向著茂盛的野草叢走去,漸行漸遠。她也依舊,看著陽光,用悲哀的眼神,直視太陽。</br> “夏玉雪,你聽著。你永遠都是一個殺手,你早晚會再殺人的,一定會的!”</br> 那是從一片白茫茫的光中,傳出的若有若無的聲音。</br> 她聽到了。</br> “……是啊。”她喃喃說著,“我一定會的。”</br> 過去,以為被自己遠遠甩在身后的過去,以為早已蕩然無存的過去,原來始終存在嗎?原來,僅僅是沉默著,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再度沖擊自己的心。</br>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br> 對這亂來的字數,我已經無所謂了,因為章節(jié)編排,無法拆分。</br> 諺語的出處文中已經有寫,就不多提了。日光之下,并無新事,嘛,作者挺喜歡這句話的。我很認同其中的道理呢。</br> (然而這不是您炒冷飯的理由,大人)</br> 欸,我還在寫正文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