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前</br> “那個，確定是這里嗎？”</br> 一個人影，在黑夜中朦朧著，看不真切。倚靠在軍營外側的圍欄上，藏匿在一片陰影中。獨自一人，不知在對誰說著什么話。</br> （當然啦，浙江金華府的郊外，我查過資料了。雖然，具體位置并不是很清楚啦，不過，你不是來過這地方嗎？）</br> “……也是，但那都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情了，我哪里還記得清楚啊。”那個人自問自答，“并且，我問的不是軍營的地點呀。我是問，我要找的東西在這里嗎？”</br> （嗯哼）</br> “好吧。”她點了點頭，似乎是相信了那個和他對話的聲音，“那，現在怎么辦，跳過去嗎？”</br> （你自己決定啦，都走到這里來了，還要問我，總不能事事都依靠我來給意見吧）</br> （你也是個大人了，該學會自己做決定了）</br> “明明一路上都是你在講話，現在又讓我自己決定，搞什么啊？”</br>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的話，不過，從來都沒有啊。始終，黑夜之中，站在此處的人，就只有他自己而已。</br> 好吧，好吧。她在心里想著，決定就決定吧，都走到這里來了，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br> 只是，烏漆抹黑的夜晚，自己一個人，□□闖入軍營，這事情怎么看，都有些奇怪。</br> 尤其是……想到這里，那個人手伸向背后，摸了摸系在腰間的，一個細細長長的包裹，似乎是裹挾了長刀，或者劍之類的武器。</br> 尤其是，還帶了這種東西，萬一被發現的話，真的就很難解釋清楚了。過去的一年里，自己已經因為這兵器無端端遭了不少麻煩。</br> 那個人想到這里，動作遲疑了一下，就這樣冒失行動的確不妥，要不，還是等到明天早上，自己堂堂正正地從大門走進去，說明清楚情況，似乎更好一些。</br> 然而，真的能說明清楚嗎？自己真的想說明清楚嗎？</br> “不，就這樣吧。”</br> 她最后念叨這一句話，抬頭，警惕地望了望軍營內，高高的瞭望塔上，那一點火星。</br> 然后，縱身，越過高高的圍欄。</br> 夜已經深了，很多人都已入睡了。然而瞭望塔上的值班士兵，依舊在火把的包圍下，在一片明亮的火光包圍中，警惕地環視著軍營四周，一雙眼睛，即便困乏，也還圓睜著。他必須盡到自身職責，不能夠放過任何一處黑暗的角落，不能夠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偷偷潛入這軍營。</br> 然而，終究還是在目光死角之處，忽略了那一片黑暗的角落，忽略了那個人影。</br> 那個人影落地，安靜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隨即，快速地跑動起來，躲藏到一處黑暗的營帳后，恰好和瞭望塔上值班士兵的目光交錯，沒有被發現。</br> “呼——”</br> 那人舒了口氣，跳過高高的圍欄，安靜地落地，快速地奔跑，必須要做到小心謹慎，不能被發現，還真是困難。尤其，她晚上還沒吃飯，饑餓讓他感到有些暈眩，力氣使不上來。</br> 這兩天都快窮死了啊。趁著在營帳背后的安全地帶歇息的時間，那個人又開始遐想，這一路走來，，身上帶的錢都快花光了，窮得已經吃不起飯了，住宿都只能野外露宿，日子過得也太慘了。</br> 一直在趕路，根本就沒有閑工夫找個地方做工掙點錢。再說，自己也確實沒那個心思，一點時間都不敢耽擱。東西掉了，整天魂不守舍的，只想著趕快找回來，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丟在了一邊，不然，也不至于直到現在，直到中午在面館點完菜，吃完飯后才發現自己囊中羞澀。</br> 拜托，可一定要在這里啊，別讓我白跑一趟，白花這些錢，白挨今天中午那一頓打。想到這里，他揉了揉依舊酸痛的肚子，店里的伙計對吃霸王餐的客人還真是下狠手誒。</br> 講起來，自己好像很久都沒做過什么穩定的工作了。</br> 這一年多以來，收入基本都靠那些……海盜。找到機會就砍一兩個，然后從死人身上搶錢。這樣做……的確挺不體面的，然而反正也是不義之財，自己這樣也算除暴安良了，順便掙點外快吧。有時就這樣自我安慰。</br> 問題是，這種掙錢的來源很不穩定啊。很多時候，砍死十幾個人，身上帶錢的才一兩個，得到的才能抵三天的飯。并且，像現在這樣遠離了海岸，等于是斷了財源。這一路走來，很多時候是在吃老本，偶爾撐不住了，才會找個日結臨時工的活。</br> 至于穩定的工作，再也不想去做了。不想再去簽契，做長工，不想安穩下來，住在某個固定的房子里，長久地認識某個人——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br> 她搖了搖頭，將回憶驅趕出腦海。自己現在處境可是很危險的，必須專注一點。</br> 耳邊，聽到腳步聲，整齊的，富有節奏的聲音，有人來了。</br> 他迅速轉身，緊緊靠著營帳，借陰影隱藏自己的身形，一只耳朵已經貼在了帳篷壁上，聽見了透過一層厚厚布料傳來的沉重的鼾聲。</br> 我也好困哦。</br> 不行，別打岔。那人提醒自己，現在必須專注精神，可不能犯瞌睡。她繼續靠著營帳，迅速又安靜地移動著，躲開巡邏的那一隊士兵，躲在帳篷后面。</br> 十數名士兵排成兩列，手中舉著火把，打著燈籠，提著銅鑼，邁著整齊的步伐行走著，巡邏著，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左右移動，觀察各條道路，各個營帳，尋找可能存在的任何潛藏異變。</br> 他看著那些士兵走過，跟隨著他們的步伐，相應調整自己所處的方位，始終蔭蔽在營帳后方，沒有一名巡邏的士兵看到她。</br> 安全。等這一隊走完，下一次巡邏，是在十五分鐘后，自己有一刻鐘的時間可利用。</br> 她耐心地等待著，看著士兵走遠，轉角，就看不到了。可以開始行動了，然而依舊要小心，保不準，就會撞上一個依舊在走動的人。</br> 到那時該怎么辦？</br> 他還從沒想過這個問題，雖然知道被發現后會很難辦。但這個“難辦”，具體起來，到底有多難辦？她又伸手碰了碰系在腰間的那個包裹，內心已經大致有了一個答案，并不是很好的答案。</br> 因為這兵器，自己已經被誤會很多次了。就像這次會大老遠跑過來，夜闖軍營，找尋自己丟失的東西，也是這個原因。</br> 本來，已經砍死那三個看守的海盜了，已經搜了兩個人的身，一無所獲。都已經搜到最后一人了，都已經看見那鼓鼓囊囊的錢袋的，偏偏這個時候，官軍闖進來了。</br> 倒不是不希望他們快點過來解救那些鄉民，但這時間卡得也太準了吧。</br> 不出所料的，又被誤會了，又被追了，還跑進了死胡同。雖然最后依靠黑暗成功逃脫。但，東西掉了。</br> 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掉了。</br> 好了，好了，現在還是別想這些事情了。至少，自己現在已經成功潛入了軍營，沒有人發現自己。接下來，只要找到主帥的營帳就可以了。</br> 那人在營地中來回走著，尋找著。對內里的結構布置相當熟悉，畢竟，他曾經來過這里。</br> 一年了呀，這里還是一點都沒變。她想，不過，自己當時也沒能細看其中構造，只是晃了一圈，參加面試而已。</br> 并且，沒有通過，那個軍官說自己長得太白了，不符合條件。</br> 真是奇怪的面試條件。她想，不過，自己也確實不太適合軍隊生活。要想隱藏，實在太困難了，當初在——</br> 閉嘴！</br> 他用無聲的想法狠狠地打斷自己的思緒。差一點就要回想起來了，差一點又要陷入回憶中了，自己怎么就不能專心一點呢。</br> 可是……回憶真的可以被掩蓋住，被壓抑住嗎？</br> 反正，一時的也好，自我催眠也好。反正，我不要想起。過去的都過去了，該發生的，也都發生了。還沉溺其間干什么，我應該尋找我的未來才對。</br> 你真的有找到自己的未來嗎？</br> 就算沒有，我也在努力啊。我也相信，我可以有未來呀。</br> 那人一邊想著，一邊走著。思緒雜亂，低著頭，已經沉浸在內心的情緒交雜中，忽略了周邊的環境。行過火壇，被火光照亮了身形，在營帳上投射黑色的剪影，自己卻一點都沒有察覺到。所幸，沒有人看見她。</br> 我真的很愿意，去尋找我的未來，去迎接新的人生。我真的愿意。</br> 那么，有沒有可能，你尋找的未來，實際上，依舊是過去的回憶呢。有沒有可能，你以為自己一路向前，朝遠方走去，最后才發現，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m.</br> 過去是擺脫不掉的。</br> “我才不相信呢！”</br> ……</br> （呃，用不著喊出來吧）</br> 在營地的一個角落，有兩個士兵，坐在地上，身邊插著一支火把，他們既沒有在休息，也沒有在巡邏。完全只是在那里坐著聊天。這是軍規不允許的，不過，屢教不改，也沒人在意了。并且，其中一個人還挺討大家喜歡的，所以，就連戚將軍都默許了這種違紀行為。</br> 他們聽到一聲低低的叫喊，中斷了閑敘的話題，一齊望向聲音的來源。</br> 在火把的照耀下，那個人被他們看得一清二楚。</br> “嗯？”其中一個人愣了下神，仔細地打量著對方。看這裝束，應該不是同僚，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另外，這樣貌好像有些眼熟？</br> 是誰呢？</br> “有人襲營！”</br> 另一個人突然大聲呼喊起來，打斷了他的思路（作者認真的有話說：我已經寫這個句子很多次了，我自己都有些嫌老套），陡然站起，一只手已經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刀，“巡班，西北角，有人襲營，警報！”</br> 不遠處，正結束巡邏，預備交接班的士兵聽到喊聲，警覺地飛跑起來，同時敲響手中的銅鑼，發出警告。</br> “有敵人，有敵人，有敵人進營了！”</br> “在西北角，西北角！”</br> 剛剛還熟睡著，打著鼾的士兵，此刻陡然睜開雙眼，猛地掀開棉被，連上衣也來不及穿，就掀開營帳簾門，抄起武器，拿上火把，奔向敵人所處的位置。</br>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人就被一層層的士兵重重包圍，無數尖銳的槍頭對準自己，鋒利的刀刃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寒光。火把，同樣照清了他的面龐，驅散了她身邊的一切黑暗。</br> 哇靠，真的被發現了，現在咋辦啊？他著急地環顧四周，自己被圍得水泄不通，一點逃跑的空隙都沒有，緊張地詢問內心的聲音。</br> （我……我哪知道，是你自己出聲的）</br> 快帶我跑啊，就跟上次咱們走到死胡同那樣。</br> （周圍太亮了……）</br> 那我該怎么辦？</br> “不要動！”包圍自己的士兵中，其中一人對他喊著。</br> “放下武器！”另一人喊著。</br> “你是什么人？”還有一人問她。</br> “一個人的？”</br> “什么人？”</br> “誰？”</br> “……一條？”</br> “刺客嗎？”</br> ……</br> 無數無數，數不清的聲音，伴隨著火光，讓她感到眩暈，緊張地待在原地，四處張望，不知該做什么好。</br> 突然，腦后傳來一陣疼痛，一個士兵從背后攻擊自己，似乎是用刀柄砸了自己的后腦勺，力氣還很重。她感到一陣眩暈，同時，遭遇攻擊，本能地，手伸向了背后的包裹。</br> “小心，他有武器！”</br> “別讓他碰到！”</br> “一條？”</br> “把他打翻！”</br> “沖上去！”</br> “按住他！”</br> 一眾人圍了上來，那人還來不及反應，瞬間，就被拖倒在地。好幾個人壓在他的身上，她都能感覺到那一陣汗液的黏稠，那體表的溫度，他掙扎著想要推開那些人，可連四肢手足都被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br> “等下，我……我不是敵人啊。”她無力地喊著，但估計根本就沒有人會聽到，或在意他的話語。</br> 并且，她感到，腰間一直系著的包裹，被生生拽了下來。</br> “是倭刀！”</br> “倭刀！”</br> “他是倭寇！是倭寇！”</br> “倭寇來襲營了！”</br> 完了，又被誤會了。他想著，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念頭。</br> “倭寇！”</br> “倭寇！”</br> “倭寇！”</br> “倭寇！”</br> “倭寇！”</br> “一條？”</br> “倭寇！”</br> “倭寇！”</br> “倭寇！”</br> “倭寇！”</br> “把他帶回大營！”</br> 她感到自己被一眾人又重新拉起，無數只手押著自己，鉗制著自己的雙臂，按著自己的頭，推著自己一步步踉蹌著不知向什么地方走去。耳邊，只有一聲聲，一聲又一聲的叫喊，自己，已經被無數次這樣叫喊了，無數次，被稱呼為“倭寇”。</br> 他無力反抗，也不想再反抗，甚至連申辯的機會都放棄了。畢竟，現在不管自己說什么，都不會有人會聽，會相信。至于接下來的事情……說實話，完全不知道會怎樣，腦子里一片空白。</br> 什么想法都沒有，那人就這樣被一眾士兵推行著，離開。</br> 片刻之前還擠滿了人的西北角落，現在又重新恢復安靜。</br> 但是，還有兩個人站在原地，并沒有跟隨大部隊押送那個襲營的倭寇。正是一直就待在那里，聊天的那兩個人。</br> 沉默。</br> “……剛剛，剛剛那個，是一條吧？”其中一人伸手指著那群人離去的方向，問。</br> “一條？”另一個人疑惑地反問，“誰啊？”</br> “一條啊。”那個人重復一遍，看著另一個人，在火把的照耀下，可以看見，他的下巴上生著一撮短須，“以前在濟南和我們一起當莊客，打雜的那個一條啊，你不會已經忘了吧？”</br> “怎么可能呢，我記得清清楚楚。”</br> 另一個人的語調變得恨恨的，伸手摸了摸嘴唇下方很別致的，修成倒三角形的小胡子，“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那掃把星。”</br> “剛剛那個人就是他，對吧，長得也太像了。”</br> “估計是。”另一個人回答，“看吃癟時的蠢樣，還真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